凡煙小說

第5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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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回……”他心裏暗道不好。

“師父這大晚上的,不去我天珩殿,下山又要做什麽?難道與他人還有約,要把我一人丟在澤山了?”

他說得可憐,仿佛只是在斥責一個負心漢,可江嶼風聽了只覺心裏直發毛,冷汗都下來了。

“無事,只是席上喝得有些多了,出來透透氣。”他緩緩後退了一步,可未想宋必回上前來好幾步,急劇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一瞬間,江嶼風感覺幾乎都嗅到了對方身上的即將散盡的酒香與混合著的很清淡的青竹香味。

明明是很讓人舒心的氣味,但此刻兩人之間的氛圍卻是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我不想騙你,宋必回。”他輕聲道,尾音仿佛融進了竹葉的窸窣響聲。

他承認,他感到了無盡的無力與無奈,他既然已經頂著這副皮囊開始了新的生活,便不得不去接受他從前犯下的過錯。

這都是因果報應,他脫不開身。

“怎麽了?難道你還有什麽要狡辯,說此物不是你「偷」來的?”

宋必回的笑容已如初雪般消融了個幹凈,他目光淩厲,眉宇間沈下的都是濃重的陰郁與殺氣。

他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見過從身軀上脫落下來的瘡痍四肢,竈臺上血肉模糊卻仍在抽搐的將死老鼠,遍地的膿血與風幹後斑駁的黃色嘔吐物,熏得人頭昏腦脹的沖天腐臭。

他不怕死,也不怕殺人。

他無數次從死亡與令人惡心的命運裏掙紮出來,但又無數次被摁回深淵。

眼睜睜看著他的人生這麽被一點又一點地偷走。

他恨江嶼風,但其中感情,又要比恨覆雜得多。

“我並非……”江嶼風話音未落,便覺有雷霆之力將他扯到了竹林,他的後背一下撞上了青竹,疼得他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你又要說是喬河送給你的是嗎!”他將江嶼風死死摁住,看著那個平日裏高高在上,對他愛搭不理,只會處處打壓,讓他承受幾乎烙進骨血般痛楚的師尊,此刻顯露出的慌亂無錯的神情,他的血脈正在叫囂著侵略,“本不是你的東西,你卻問人索要,你明知喬河本就不會拒絕你,就三番四次……”

“對,是我偷的。”江嶼風擡起眼,他眼中通紅一片,水汽朦朧,竟有種不可言說的脆弱憂傷。

剛剛撞的那一下差點沒讓他把一口老血吐出來,現在簡直疼得他眼冒金星、冷汗直冒。

“我現在還你。”他伸手去扯拽手腕上的月牙蠶絲絲綢,卻被宋必回一巴掌甩開。

“此仙物都已經認主!你說這又有何用?”

他低頭看去,白皙的手腕上除了先前在席上被宋必回捏出的五個指印,還有一個小小的月牙痕跡。

他出門並未帶什麽武器,被宋必回制住,也很難掙脫,只好去推那人的肩,想拉開些許距離。

宋必回知曉這人不過白費功夫,但看著江嶼風雪白修長的手按上他的肩膀,襯著他玄色的衣裳,顯得愈發蒼白無力時,卻讓他不由晃神。

想要撕碎他。

那只手腕還留著他的指印,淩亂的發絲落在其肩膀上,松垮的白綢帶束在那人的手腕,還有那搖晃的銀鏈……仿佛都在斥責他的暴行。

這氣氛暧昧又危險,可不知為何,他就是很喜歡,喜歡看江嶼風一副困獸的模樣。

只是就在這一秒不留意間,宋必回驟然聽見了輕微的「錚」地一聲。

震在他心中,仿佛有驚雷之響。

江嶼風將他腰間的匕首抽出來了。

正當他以為那把匕首會徑直捅向他時,未想江嶼風已經調轉了刀鋒。

“我還你。”月光之下他目光灼灼,手握匕首,無半點猶豫地割向那塊月牙痕。

此物雖說認主之後便無別的辦法,但好在認主時間不長,一日之內將血肉割去,便可斷緣。

可應來刺痛並未傳來,他低眼看了眼,才發現那匕首似乎沒開刃,除了把他那塊皮膚壓得更白了些,什麽都沒能割開。

剛剛天黑竟然沒看清。

“呃……”一瞬間,江嶼風氣得牙都咬緊了,這混蛋帶把不開刃的刀幹什麽?有病啊!

“你以為這樣就能得到我的諒解。”宋必回松開了他,冷聲道,“可笑,你先前如此羞辱我,將我踩進泥潭時,怎麽就沒想到會有今天?今夜,就是你把整條手臂剁了,跪伏在我的腳下懺悔,我也不會原諒你分毫。”

說罷,他從江嶼風手裏抽回了他的匕首,“不過你果然沒說謊,偷的手法確實很熟練。呵……”

江嶼風當下簡直想當場一頭撞死在那竹子上,以死明志。

“我們不可能就這麽算了,江嶼風。”他冷漠的眼仿佛能如利刃般刺穿人心,低沈的聲響落在這竹林之後,便隨風消散而去。

只留下江嶼風一人在原地站了許久。

許久之後,宋必回將手中的匕首再次插回腰際,入鞘的刀鋒卻已淩光畢現。

徐家的大公子徐湫死了。

回殿的路上,他無意間聽見有兩個與他擦肩而過的門生在悄聲交談,說那徐家其實並未躲躲藏藏,反而還派了家中大公子前來夜宴,可夜宴上卻未見徐湫的身影。

徐家只好緊急派人去尋了。

可之後根本沒見到徐湫,只尋到了一個發了瘋的女子,赤身裸體披頭散發地逢人便大喊大叫說是徐湫已經死了,要下地獄了。

接著,便順著氣息,找到了木屋中淩亂一地的衣物。徐家當即請仙家尋人,卻只得到了一句“令郎已遭遇不測,您且節哀順變。”

江嶼風並未在意,他與徐家除了一場令人分外感到無語的烏龍之外,便再無瓜葛。

就是徐家被夷為平地,他也沒什麽多費口舌的想法,都是各有各的命罷了。

但這一路上他想了許多。

畢竟這算是徹底跟男主掰了,說明他先前刷男主好感的計劃終於還是以失敗告終。

好感條都沒了讓他怎麽刷!

那就只能另尋出路了。

踏入殿門前,他卻恍然間想到了鐘槐序在席上與他說的那兩天後就要舉行的除祟大會。

除祟此事本就充滿了危險,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若倒黴些,再遇上些難處理的,例如戰亂、瘟疫、洪水,死傷那就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各門派派出的也都是一些優秀子弟,由長老們保護著,盡量減少了危險。

只是,若他以折歲仙君這一身份前往,未免過於引人註目,而且他在夜宴上也沒有答應鐘槐序,突然提出要去,宋必回必定會起疑心。

但若是他易容裝作年輕門生,混入澤山的除祟隊伍,然後在某次除祟中趁機失蹤,不就就可以逃出生天了嗎?

那明日,他就可以先向外界放出消息,說折歲仙君又要再次閉關修行了,按照江嶼風對外的人設,閉關就跟凡人喝水吃飯一樣尋常,定不會有人懷疑。

屆時他便安個分身在折歲殿,等到他逃走那一刻,就直接讓分身「爆體而亡」,制造假死。

這下全天下人都會知道,「江嶼風」因為修行走火入魔,爆體身亡了。

這簡直就是一場完美而周密的計劃。他不禁在心中為自己鼓掌。

可剛進了門,江嶼風便忽然發現一眾侍女們排在了殿中,儼然一副已經等候他多時的模樣,“你們在這做什麽?”他驚道。

他先前本就在出神,冷不丁被杵在屋裏的一群人嚇了一跳,下意識間還以為宋必回迫不及待派人來刺殺他了。

“我們來服侍仙君您更衣呀。”一位領頭侍女奇怪道,這本就是很尋常的事,為何折歲仙君又會如此驚訝。

可能仙君們就是奇奇怪怪的吧。

“謝謝,不必了……你們幫我頭上這堆東西拆掉便好,其他我自己來。”

今日的夜宴比較重要,因此侍女們給他帶的發冠也格外繁覆精致,他怕自己弄,要麽會直接把自己扯禿,要麽就會把那看起來就很貴的發冠直接折了。

加之先前與宋必回打了一架,其實也不算打架,就是被宋必回單方面摁著揍了一頓,他一些頭發都纏進發冠中了。

還是需得旁人來幫個忙。

“啊……好吧。”侍女們遲疑著答應,當下端熱水的端熱水,拆發飾的拆發飾,很是迅速地將一切捯飭結束,才行禮退下。

江嶼風還是很欣賞這些利落細膩的女子們的,只是今後被伺候著躺在錦衾榻上,抱著暖爐偷閑的日子就一去不覆返了。

窗外明月高懸,江嶼風在他臥室的櫃中突然尋到一枚塵封許久的儲物玉佩,還有一些已經碎掉的不知名碎片。

折歲仙君幾乎不外出,這儲物玉佩自然沒什麽用了,只能放在櫃裏吃灰,但沒想到了今日竟起了作用。

他把一些貴重物品與行李都準備妥當,將手上那條仿佛他的倒黴爹一樣的月牙蠶絲絲綢取下來,也都盡數放進了玉佩,又將玉佩放入了懷中,貼身藏好。

這可就是他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了!

但江嶼風感覺,光是這一條月牙絲綢就能夠他吃一輩子,等什麽時候感覺窮了,那就切一塊下來……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等到將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分身背對屋門放置好後,一切也就差不多準備妥當了,可當他再次望向身後,心情與第一次望見那煙霧繚繞的遠山已然天差地別。

這都是因果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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