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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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準備出海的前一天夜裏,春雷不斷,閃電不停,天還沒亮,鬧鐘響了,她看了看窗外,雨停了,拿起提前準備好的裝備,開車出發去碼頭。

出海並沒有她預期的那麽興奮,那些在腦海裏的預想情景跟真實很接近,海風有一股野野的味道,讓她頭腦清醒,天上一片清朗,她期待著風平浪靜的航程,船往前開了一段時間,看到遠處有一個小島,船朝著那個方向開去。

天氣陰陰沈沈,黑雲壓過來,瞬間大風大雨,船身搖擺,她的直播也被中斷了,她顧不上重新去連接視頻,突然而來的變化,既是在她的預想之中,又在她的預料之外,她想過掉頭往回走,不過,前面那個島嶼充滿了吸引力,讓她繼續前進,船在風雨交加中艱難搖擺著往前走,她緊緊盯著前面,此刻,她的大腦只需要簡單地專註在船只的急劇變化,船身越來越晃,她祈禱著能安全地撐過這段風雨。

姜心蕊從船艙走出,風雨迎面打來,身體跟著船體搖晃,那一刻,她能感覺自己的身體跟這個風雨交加的世界相融,慢慢地,她意識不到身體的存在,仿佛這具疲累的軀體已經跟這個世界融為一個整體而消失而去,只剩她的感知如一縷青煙般在這個世界游蕩。

從童年起,她的身體就一直處於一種緊繃的狀態。父母無窮盡的爭吵,讓她的大腦思維不斷地築起一道道壁壘,去抵抗這個她感到無所適從,無比惶恐的家帶給她的傷害。她嘗試去說服父母去解決問題,她失敗了,只好通過寫一個又一個故事來療愈看不見的傷。

往日思考覆雜事情使用過度了的大腦在緊張的晃蕩中達到極限,之後,她在風雨中得到了一次徹底的氧氣供給,精神的繃緊狀態松弛了下來,身體也在這個時候得到了放松。過了很長一段航行時間,風雨變小,她繼續往前走了很長一段時間。

中午已過,那個島看起來還有很遠的距離,或者是因為她走了那麽遠,還沒有到達,意識裏面就覺得前面的距離還有很遠很遠,她停了下來,去搬那個很重的網,撒下去的時候,她無法操弄,大風吹著船,搖擺不定,只好又匆匆把網扯上來。她回到駕駛倉,這個時候,駕駛倉裏的對講機響了,海管員在電話那頭說:5217船,5217船,你現在已經駛出了安全的水域範圍,迅速掉頭往回走,她只好掉頭。

返回的時候,時間過得出奇地快,她還來不及感受這個過程,航程就結束了。回到樹屋,她沖洗一番,手機設置了睡眠模式,倒頭就睡。

其實,費前一直關註著她,她直播的時候,他的時間已經是深夜了,不過她並不知道。他看到了鏡頭那邊突然一片黑,分不清天地,狂風暴雨,雷鳴閃電,他非常擔心,不停地在上面打字,催促她趕緊掉頭,很多網友都很擔心,她沒有心思去看那些字幕,船搖擺得很厲害,直播的鏡頭也晃個不停,直到直播在搖晃中中斷,她已無暇顧及。

費前剛出國的時候,通過當地的華人組織,認識了一些朋友,經常一起聚會。有一個姑娘跟他走得很近,兩個人一起吃飯看展覽,他心裏始終放不下姜心蕊,無心跟她進一步發展,她對他充滿好感,兩個人一直保持著聯系,但是關系沒有實質性進展,他心裏很清楚,學習交流結束後,一定會回國,她並沒有那麽清晰的方向,她想過研究生畢業以後,如果在那裏找到工作,她就留下來,他不想給予她希望,不想她因為自己而回國。他對她若即若離,讓她很難受。她不得不試探他:“我媽讓我畢業以後回國,如果在這裏能找到工作,我又想留下來。”

他明確地對她說:“那你好好想清楚再做決定。”

“你沒有什麽意見嗎?”

“我不能幫你拿主意。”

她繼續問道:“那我們是什麽關系?”

“好朋友。” 他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只是好朋友?”

“是的,只是好朋友。”

女孩難過了很久,最終沒有跟他再聯系,他知道自己付不出感情,清楚說明以後,松了一口氣。

費前一夜沒睡,直到第二天,他看到姜心蕊的回覆,才送了一口氣。他決定提前結束自己的訪問學習,訂了回國的機票。

到了機場,他給姜心蕊發信息:我回來了,現在在機場,有空見一面嗎?

姜心蕊看到信息的時候,正在趙澤聰的辦公室,趙澤聰打算成立一個兒童劇場,想找她合作,她的故事還沒有寫完,不想分心,而且她並沒有做兒童劇的熱情,她給趙澤聰推薦了一做兒童舞臺劇的導演,她認識那個導演很多年了,他在圈裏的口碑很好。

趙澤聰感到很遺憾,他一直想跟姜心蕊合作,他發現她確實是無心合作,只好作罷。

兩個人見面了,彼此看到第一眼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有點生疏,不過曾經熟悉的感覺靠著彼此的眼神很快就回來了,仿佛上次見面就在昨天一樣,他積攥了太多想對她說的話,見到面時,卻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還想跟我繼續演嗎?” 費前問姜心蕊。

“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在寫一個故事,寫到很有意思的地方,卡住了。”

“主角回來了,真實的故事會更有意思。” 費前說道。

姜心蕊笑著說:“是嗎?”

“那麽長時間沒有見面,你還是那個樣子。”

“什麽樣子?” 姜心蕊問道。

“讓人心動的樣子。” 費前很認真地說,說完,他笑了,她也笑了,掩飾自己的慌亂。

“你發給我的鋼琴曲,不是隨意彈的吧?” 姜心蕊問道。

“我是專門選的,彈給你聽的。”

姜心蕊想:此刻彼此對話的情景,比她寫的那些臺詞更能打動人。

“回來有什麽打算?” 姜心蕊問道。

“下個星期就要回去上班了。”

“還想演戲嗎?”

“跟你搭檔嗎?”

“當然。”

“那肯定想演啊。”

費前希望姜心蕊搬回城裏,姜心蕊不舍得離開剛安置好的家。

周末,費前一大早就去超市買了很多食物,開車來到姜心蕊的樹屋。

“你買了那麽多東西,我的冰箱都放不下了。” 姜心蕊說。

房子裏的冰箱是房東的,是那種單門老式冰箱,放不了多少東西,時間長了,冷凍層還結霜,需要手動除霜,費前立刻上網給她定了一個新的冰箱,他們沒想過住在這個小鎮,速度還真快,下單不到一個小時,冰箱就送上門了。

“早就應該買個大點的冰箱,出趟門購物也不容易,多買點放著,一個人住更要好好照顧自己。” 費前說道。

他們把舊的冰箱搬進雜物房,把食物放進冰箱裏。

姜心蕊打開新冰箱,裏面的空間足夠大,幹凈整潔,燈光照在新鮮的食物上,閃亮亮的,看著讓人愉悅。

姜心蕊邊說謝謝邊走過去給費前一個擁抱,費前感到暖意傳遍了全身,第一次在醫院被她擁抱是她出於對他的感謝和信任,這是她第二次主動擁抱他,他感覺到了她的依戀。

“我帶你去看我的樹屋。” 姜心蕊說。

費前在姜心蕊拍的視頻裏見過樹屋,早就期待看到實物。姜心蕊走進去,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問道:“怎麽樣?好看吧!”

“我有點嫉妒了,你不當設計師真的好可惜,要是我早點認識你,估計就不會選擇拿手術刀作為我的職業了。”

“其實,你不知道你在病人心裏的位置。我躺在手術臺上,把自己交給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我是把命都交給了你。”

費前看到上面還有一個小閣樓,墻上掛著一幅畫,燈光下看到很有美感的色彩,暖暖的大地色系,還有古紅色印花絲綢,毛茸茸的抱枕。

“顏色搭配簡直絕了。” 費前讚嘆道。

她知道自己對色彩的饑渴,是因為她想找一種東西去平衡她內心的苦和澀,她的童年都是在惶恐中度過,她不知道母親會在哪一刻突然大爆發,嚎叫痛哭,做出激烈的行為,只要回到家裏,她就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她受夠父親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但是又不決絕離婚,在母親瘋狂的時候,他總是以沈默面對,討好了這邊又覺得對不起那邊,回到那邊又放不下這邊,他的猶豫不決把全部人都拽進了絕望痛苦的深淵。

上中學的時候,她讀了寄宿學校,每個周末同學都回家,只有她一個人留在宿舍,每到夜晚,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裏面,宿舍的燈光昏暗陳舊渾濁,而且照不到她睡的吱嘎吱嘎響的下床,六年的中學時光就這樣度過,幸運的是她有很好的朋友,她沒有走錯路,一直很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

費前問道:“我可以上去看看嗎?”

姜心蕊拉著他的手走上去,上面是睡覺的地方,有一個定做的床墊,桑蠶絲被子堆放在角落裏,邊上放著一張“冷木”為姜心蕊特別設計的按摩躺墊。

費前躺在軟綿綿的床墊上,天花板上的玻璃天窗可以看到藍天白雲,左邊的窗戶伸手就能碰到樹葉,周圍是暖色調的小毯子和抱枕。

“太舒服了,我今晚可以在這裏睡覺嗎?” 費前問道。

“你不回去嗎?”

“就算我人回去,我的心也留在這裏了。”

“你不怕無聊就留下來吧。”

“真的嗎?” 費前激動得像個孩子般。

姜心蕊把音響打開,靠在費前的懷裏。

“也許我不該選擇出國,錯過了那麽多美好的時光。” 費前說道。

“如果你不去,也許會留下遺憾。” 姜心蕊說。

“跟你在一起就不會遺憾了。”

“時間長了,你的想法可能就不一樣了。” 姜心蕊那個茫然淡漠的表情刺痛了費前的心,他突然問道:“做我的女朋友,好嗎?”

“你是認真的嗎?”

“我有看你的直播,出海的那天,我整夜沒睡,我提前結束我的訪問學習,是因為你。” 費前說道。

姜心蕊回來後,心裏還是會有點後怕,她說:“其實出發前的那個晚上,雷鳴電閃了一整夜。”

“你總是喜歡選擇暴雨天出門。”

“純屬巧合。” 姜心蕊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以為你選擇出國學習,以後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

“為什麽會這樣想?難道你不想再見到我嗎?”

姜心蕊想了想,說:“我們原本配合得好好的,你突然決定離開,這不是說明了問題嗎?”

“我選擇離開,其實我是想給彼此一個空間和時間,誰知道你是個沒心沒肺的家夥。坦白告訴我,我走了以後,你有想過我嗎?” 費前忐忑地問,他很怕她說出自己不願意聽的答案。

“偶爾會,會想起我們那些一起演出的日子。我從愈韻蘭那裏出來以後,你就是我相處時間最多的一個人。”

費前說起自己在國外一些有趣的事情,沒多久,看到姜心蕊已經睡著了。

他知道她經常寫作到天亮,很心疼她,原本想下樓給她做午餐,看著在自己懷裏熟睡的她,不忍心驚動,他打開軟件,附近有一家農莊可以送外賣,有很多地方特色的食材,他點了不少農家菜。

費前沒有一天不想她,但是不敢跟她傾訴自己對她的思念,無法在她身邊照顧她,傾訴只會更增加她的孤獨。他是在下賭註,如果她愛他,一定會等他回來,如果她有了別人,他尊重命運的安排。他心裏一直害怕在情感上養不起一個每天都活在各種故事裏的女子。他試圖把作品裏那些磅礴的感情、思考角度如此特別的背後的寫作者跟眼前這個表情永遠波瀾不驚的女子聯系起來。她寫的臺詞會有刻薄,對人物會有諷刺,寫盡人世間的情感,背後始終是心懷著對人類的悲憫,悲觀後面深藏著積極和暖意,她不但知識廣泛,而且她看世界的宏觀角度如此深刻,他感嘆她能把臺詞拿捏得不多也不少,他知道這背後並不僅僅靠一個人的才華就可以達到這個高度。

她與他身邊的女孩很不同,她不發脾氣不任性,從來不抱怨生活,做什麽事情都特別的專註,偶爾會流露出憂傷,笑起來眼裏的光芒讓人充滿著溫暖。他總覺得她太要強了,他希望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對他發發脾氣,不要硬撐著。曾經在劇場裏,外面下著雨,裏面放著音樂,窗外的白玉蘭花香,跟她身上的氣質很相像,他問過她:“為什麽你從來沒有提過你的家人?”

她只是很簡略地說,父親在她上大學的時候去世了,母親又戀愛了。她的父母感情一直不好,總是吵架,他記得她說起自己的母親,拿著煤氣罐要去跟另外一個女人同歸於盡的時候,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是他知道那種時刻對於一個小孩來說有多恐懼和絕望。他永遠不會忘記醉酒的父親把水果刀擲向母親的那個情景,他很幸運,母親把他帶離了那個家,母親一直都是積極樂觀,他受到母親的影響,同樣非常樂觀,遇事不會走極端,他聰明好學,對人真誠,談吐幽默,比同齡人都豁達開朗,在學校裏有一大幫好朋友,沒有人在意他父母分開還是沒有分開。在女孩子的心中,他是個完美的男子。不了解他的人會覺得他很自戀,了解他的人大都不會很在意,因為在朋友面前,他總會用自嘲去化解自己的自戀,讓人對他討厭不起來。

姜心蕊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因為自己名字而起的家庭風波,這是她這輩子無法擺脫的夢魘,而這從她懂事起就被壓在身上的東西實在太過沈重,曾經那些痛慢慢變成了苦,苦著苦著也就習慣了。她從來都沒有意願跟任何人提起,她知道當話說出口的時候,過去的苦難就會變得不足一起,她會狼狽不堪,過去有多痛,現在就會覺得有多可笑,她無法去面對這個事實。

此刻,姜心蕊朦朧地睡了過去。昨晚,她淩晨四點多才關上電腦,費前很早就過來了,她實在是太困了,躺在費前的懷裏,她感到很放松,不過她並沒有熟睡,半夢半醒裏感到咖啡還在體內發揮著餘力,她很眷戀這溫暖的臂膀,而她的大腦像是不受控制一樣,出現了歷史重演的一幕,這個男人在她心裏紮下了根,慢慢長成一顆大樹,有一天又會從她身體裏徹底抽離,讓她血肉模糊,每一寸肌膚都在疼痛,她想療傷也找不到傷口,她又是一個人獨自在一個空蕩蕩的空間裏,時間被劈成碎片,有無數刀片往她身上紮,痛終究會慢慢過去的,而苦卻久久停留在她體內。雖然跟他肌膚相觸,她的靈魂在另一個地方體會著分離後的感受,她的思緒在現實和想象中不斷切換。

她轉了個身,讓自己跟他的身體貼得更近,她喜歡他身上的味道,那種味道散發出理性淡定從容,縈繞在她四周,她特別喜歡他的手,當他用他的手觸碰她的肌膚的時候,她有說不出的愉悅。她有想過為什麽對那雙手有一種浪漫的渴望,也許就是她躺在手術臺上的那一刻,她看不見他,但是她能感覺到那雙手在觸碰自己的臉,她對他的信任全寄托在那雙手上,她可以感受到他大腦把所有的專註都放在了那雙手上,彼此間產生了交托生命的信任,讓她的心跟他更緊地連在一起,她試圖讓自己脫離自己的軀體,去另外一個地方尋找對方,兩個人超脫出肉身,找到彼此的存在。

完全去信任對方,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她始終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他若即若離,甚至忽視他的存在,保持著充滿著冷淡氣氛的距離,是不想讓自己再次陷入那種讓她死去活來的痛苦裏。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踏上又一次讓自己受傷的旅程。她喜歡性格內斂能托住生活種種的男人,她感覺他就是這種人,理性不浮躁,如果有完美情人,他幾乎就是接近她理想的那個,如果非要說點不好的,唯一不喜歡的就是她覺得他身上的自戀很幼稚。

他出現以後,她甚至開始糾結男主角的定位,以前她的作品她都是把自己的身心傾註在女主角身上,雖然她也同樣花很多力氣去寫男性,不過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的投入,而最近卻陷入寫男主角裏無法自拔,她在理性和感性裏掙紮,想創作出一個可以立在歷史裏的豐滿有力量的人物,以對抗現實裏的失望,她知道的真實故事實在是太多了,往往都是讓她失望,她希望有一個超出她能想象的角色,讓人感受到值得痛痛快快愛一回,哭一回,痛苦撕裂一回,只要能讓人體會到這種美妙的感受,她也算是來過人間一趟。

費前自從意識到自己愛上這個女人的時候,他就決定接受她的全部,他知道她只專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很少給予他那些他已經知道也體會過的情侶之間應該有的對彼此的關愛,他的異性緣很好,從小就有異性給他各種的關註,撒嬌暗示討好,慕名瘋狂追求,可是他對她們都不大感興趣,她們那些小伎倆在他看來非常幼稚可笑,所以他才會對那個來電會在手機屏幕上出現大紅唇的女人產生好奇和好感,他只見過她一面,深夜在一個酒吧裏,她濃妝亂發,來去無蹤,他內心還是很好奇在真實生活裏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自從他認識姜心蕊以後,他們很久沒有聯系,他也很久沒有想起過她了。他的前女友還是會讓他偶爾產生一種隱痛,不過那段戀情回憶起來也日漸變得乏味。他愛上了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女人,他有時候甚至看不到她的真實年齡,她身上看不到一般女人身上存在的不同階段表現出來的不同特質,似乎年齡在她的身上並不存在,她有著一種一直向前湧動的精神狀態,她能存在在這個空間的時間相對於整個宙宇的歷史,短暫得不過就是一個星火蹦出來又立刻熄滅的瞬間,而她的瞬間存在著一股能延續到永遠的生命力。她的笑容和一舉一動對於他來說很有吸引力,他也見到過她極其理性的一面,每次跟她談論角色和臺詞,她有能力通過語言把人物拎出來,放在他面前,讓他仿佛站在歷史長河的巨幅畫卷裏看這個縮成小點的人物,他便有了把角色塑造更豐滿的能力。只是他並不知道,他也讓姜心蕊更好地去了解一個男人。

送外賣打來的電話把姜心蕊吵醒了,他們一起下樓。

“你怎麽能點到那麽好吃的菜?” 姜心蕊問道。

“網上下的單,這家餐館離這裏不遠。”

“我經常點外賣,味道都沒有這麽好。”

“當然啊,這是一家農莊裏的餐館,食材純天然。”

每天下午,姜心蕊都有固定的一到兩個小時看書和整理資料,她記得之前跟費前一起去旅行,出發前費前讓她做了好幾頁紙的問卷,此刻心裏有點不安,她怕費前覺得被自己冷落,於是問道:“會不會覺得這裏很無聊?”

“不會,你覺得無聊嗎?”

“我習慣了。”

“如果你覺得無聊就跟我說,我們可以做點不無聊的事情。” 費前壞壞地笑。

“你說什麽呀!”

“我下周回去做報告的內容還沒準備好,不過,如果你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報告可以不寫。”

最終兩個人決定下午在家裏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姜心蕊看了一個關於潛水器的新聞報道,她把潛水器的工作原理和數據整理出來,用公式把重要的數據都算了出來,標註在圖表上。雖然她選擇了文科,但是她對一切的科學研究都很感興趣,讀書的時候,理科成績特別好,她喜歡收集前沿的科學研究資料,慢慢已經變成了她的一個愛好。

她想著如何把社會的熱點問題揉進故事裏,而又能避開敏感的話題。她之前一共只出過兩本書,其中一本書寫到一個敏感的話題,編輯給她打電話:“你寫的這個事件,正是最近的新聞熱點,很難不讓人對號入座,風險太大,我們沒有辦法冒這個險,就算出版了,也未必能在市場銷售,映射到的人太多了。” 姜心蕊已經花了很大力氣把事情模糊化了,還是沒有辦法通過,無奈把故事修改了。

姜心蕊不想寫純文學,那些充滿著情感的文字沒有解決她困惑的力量,有一段時間,她讀了很多關於物理的書,最近開始研讀歷史書,她的書桌上放著一摞世界歷史書,她特別對古代歷史感興趣,她想通過足夠長的線去找到更宏觀的視角,作品就可以避免寫的東西跟眼前發生的細節太過貼近和雷同。

她新書的主編又給打她電話了:“你修改後的稿我看了,人物寫得挺有意思的,我想你能不能再寫得深入一些,把人性的東西再往深挖掘一下。”

“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寫才更有深度?” 姜心蕊問道,對方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答,姜心蕊繼續說:“我知道現在存在的問題,可是找不到解決的方法,我就是一個插花的,我能做的就是挑選一些花朵,插在瓶子裏,至於大家怎麽看這些花,那是讀者的事。”

姜心蕊知道她的局限性,她經常讀到自己不喜歡的作品,可是當自己寫的時候,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她想跳出自己的軀體,跳出這個人類的範圍去看問題,真的是很難。

姜心蕊看過他做的一期專題講座,聊鄉村文學,那些作品寫的人物其實並沒有什麽深度,也無法支撐起那個年代,可時間久遠了,時光會營造出來一種美,時間朦朧的玫瑰色調讓人產生了錯覺,我們今天讀起來就會覺得那些人物寫得很動人。今天的年輕人無論是做直播,拍視頻,過度消費,種種他看不慣的,其實也是過去那些看著不起眼的人物的延續,沒有多大的不同。如果每個人想的都跟那個主編一樣,讀遍人間好書,看問題通透,追求很高的精神生活,談必“時代理想”,估計他就會覺得自己的存在變得沒有意思了,因為可能個個都比他還要懂,看問題還要透,他還會有存在感嗎,到那個時候,估計他會想:幹脆去拍個搞笑視頻開心一下,或者去打個網游消遣一下。

回過頭看更長的歷史,看得越多越久遠,越是無望去解決現實的問題,大自然自身會有一個發展的規律,硬要想通過作品去試圖改變這個東西,大概率是行不通的,大自然自帶自我調整的能力,不必太憂慮,這是姜心蕊真實的想法,她甚至連自己的父母都無法改變,更別說去用作品影響這代年輕人。

過去無論她怎麽努力,父母都沒有改變,他們只按他們自己的意願過他們的生活,從來沒有理會過她的感受,不但如此,他們還披著“為了孩子”這件外衣,為他們的自私軟弱無能蔽體。她曾經一直試圖去說服母親,讓她跟父親分開,母親會在斷絕關系後又重歸於好,反反覆覆,她也動情動理地跟父親面對面交談過很多回,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這種三角關系就這樣不斷糾纏,互相傷害,她想他們不放手,是因為很享受這種彼此折磨的痛苦游戲,並上了癮。她記得小時候父親對母親非常寵愛,她的母親長得很漂亮,他的長相一般,家境一般,內心不夠自信,他的出軌對象是他的初戀,家庭條件非常好,初戀的父母覺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兒,他主動分了手。他對兩個女人都非常溫柔體貼,讓她們都相信自己是他最愛的那個人,他就這樣把兩個女人死死地吃住。她想:會不會是因為父親骨子裏的不自信,在兩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中找到了滿足感,他是在利用她們的弱點滿足自己心裏的快感,想到這裏,她打了個寒顫。

窗外清風吹拂著樹枝,窗內的地毯樹影婆娑,拼出一副很有動態感的畫。姜心蕊看著光從四處透進來的房間,光線打在費前的身上,光影中看到他俊朗的輪廓,她想象著自己跟這個空間融合,成為大自然的一體,身體隨著想象慢慢得到放松。

費前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說:“我去準備下午茶,你要喝點什麽嗎?”

姜心蕊想了一下:“咖啡吧。”

“好的。”

“我跟你一起下去,你不熟悉廚房的東西。”

他們把桌子和椅子搬到露臺,從露臺往四周看去,春天濕潤的風吹著綠油油的植物,萬物在生長,咖啡香氣四溢,蛋糕光澤誘人,此刻,即使沒有音樂,也會讓人在這個美好的午後情緒飽滿。

費前看著姜心蕊在眼前忙乎著,頓時覺得美妙的春天自帶優美的旋律。她從心裏長出來的快樂,洋溢於眉梢間。

“你可以考慮寫一個公主與王子的故事。” 費前有感而發。

“為什麽啊?”

“這實在是太美好了。” 費前感嘆道。

“你是春天出生的嗎?” 姜心蕊問道。

“我是在春末夏初出生的。”

“難怪。”

“你呢?”

“深冬 — 一個特別冷的黑夜。”

“聽著好像是一個不尋常的故事的開頭。”

“是我人生的開頭。”

姜心蕊提議第二天早上去爬山,她知道附近有處很有名氣的山,平時因為是一個人,她很少出門戶外運動。

費前剛好收到她母親生前男友林先生的信息,他讓費前有空去一趟,他要搬去新的公寓,方便照顧他年邁的父母,費前母親以前留下的東西,他打算轉交給他,林先生已經找到了新的伴侶,準備開始新生活。

費前能理解他,答應周日早上去一趟。

“我明天早上要趕回去,去林叔叔家拿我媽媽留下來的東西。”

姜心蕊只問了他第二天什麽時間走,就沒有多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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