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後，費前再次回到那個公寓，已是物是人非。

林先生早有準備，把東西都打包好了。今天跟林先生分別了，以後大抵也不會有什麽機會再見面了，兩個人擁抱了一下。

“回去好好生活，有什麽需要隨時聯系我，我答應過你媽媽，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會幫忙的。”

“很抱歉，那麽長時間都沒來看您。”

“我們離得也不近，有事發個信息就可以了。”

林先生心情挺覆雜的，有一件事偶爾還會煩擾他。在費前的媽媽病得很嚴重的時候，費前發過一條信息給媽媽：如果我不選擇讀醫，早點分擔生活的重擔，也許你就不會生病了。

林先生擔心費前的媽媽看到會影響情緒，偷偷把信息刪除了。他猶豫過要不要告訴費前的媽媽，最終他還是沒有勇氣說出來。

費前讀大學的時候，林先生和媽媽飛了好幾回去看他，每次都帶他下館子，點一桌子的菜，走的時候給他塞些現金，雖然他是為了母親而做這些事情，他對林先生還是心存好感。

在林先生之前，他媽媽還短暫交往過一個男朋友，那個男人剛結束婚姻不久，對他媽媽特別好，他是做生意的，家庭條件很好，後來他的前妻和孩子知道他交往了女朋友，各種花式跟他鬧別扭，防備著財產外流，她跟他的孩子只見過一次面，表面客客氣氣，語氣卻很不友善，因為孩子背後阻撓和各種攻防，甚至要父親寫遺囑，他經不起家人的鬧騰，加上知道她有個兒子還在上大學，對她有了戒備之心，她覺得這樣下去實在是太累了，果斷分了手。

後來朋友給她介紹了林先生，林先生的條件一般，在一家公司做技術員，不怎麽懂甜言蜜語，不過他人比較溫厚，通情達理，懂得照顧人，她就圖生活裏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林先生有一個兒子，他們偶爾會一起吃飯，林先生的兒子很有禮貌，個性開朗陽光，她思前想後，才接受了他，兩個人搬到一起生活。林先生跟前妻分開是因為前妻一直嫌他錢掙的少，官職也沒有混得個能拿得出手的，一直做著技術員，其實她生活很簡樸，並不是想要很多物質的享受，她就是希望生活得很風光，能在家人朋友面前有炫耀的資本，她需要的是可以撐起她面子的生活，林先生跟她結婚的時候進了一家大企業做技術員，大家都覺得他很有前途，她也覺得很有面子，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看著身邊的人大富大貴，林先生還是個技術員，雖然他在公司也有個自己的小團隊，不過離她想要的那種生活還很遠，為此，他們經常吵架，孩子考上大學以後，在無數次激烈的爭吵以後，她跟林先生離了婚，一半是因為賭氣，一半是對生活的不甘心。離婚以後，她嘗試過做投資，結果被騙了，開店也以虧本收場，她也試過找另一半，可是找的人還不如林先生。後來，她以“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為借口，想跟林先生覆合，還讓兒子給說情，兒子不樂意，他覺得父母吵了大半輩子，如果能過下去也不會弄到離婚的地步。林先生更沒有覆合的意思，他好不容易過上清凈的生活，閑時約朋友喝兩杯，弄弄花草，看看展覽，沒有人再跟他嘮叨，做什麽事不用倍兒小心，生活過得挺舒適的。前妻在外頭混得並不好，孫子出生了，兒子看她反正也是閑著，就讓她搬過去幫忙照顧孫子。

費前看到陽臺那兩個熟悉的花盆，原瓦色盆身淺藍雕花，那是媽媽以前買的，花盆種的玫瑰花已經看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他還記得那是過年的時候，他們在一個農貿花市買的這兩株玫瑰。那個時候經濟很拮據，他媽媽要省錢買房，買不起那些好看的盆栽，這兩棵玫瑰幼苗栽種在兩個很小的黑色塑料花盆裏，葉子不多，看起來瘦弱蔫不拉吧的，他媽媽問多少錢，老板說，收檔了，你要就給十塊，兩株都拿走。隨著花枝茂盛，他的媽媽換了幾次花盆，最後一次已經換到了她能找到的幾乎是最大尺寸的花盆。

“這兩盆玫瑰我可不可以帶回去。” 費前問道。

林先生說：“你帶回去吧，正好我搬家少搬點東西。”

他記得剛買回來的時候，媽媽說：“等這盆花長到跟圍欄一樣高，我們就搬家，到時候你會有你自己的房間。”

後來，她做到了，剛好一年的時間，花枝還沒有夠上欄桿，他們就搬走了，不用再跟別的租客共用廚房和廁所，他有了自己的房間。

再後來，媽媽說：“等我們換到最大的花盆，我們就搬家，去你喜歡的那所學校上學。”

媽媽工作特別忙，晚上回到家裏還要工作，兩年以後，她兌現了她的承諾，拿出所有的積蓄，再跟朋友借了一些錢付了首付，在那個學區買了新的房子，雖然面積很小，但是他媽媽總是把家裏弄得很幹凈整潔，好看的桌布和餐具，熱氣騰騰的食物，讓家裏變得很溫馨。他如願以償進了他夢寐以求的小學，那所學校有他很喜歡的科技實驗課，學校的體育運動無論球類還是競技類在省市各種比賽中都取得很好的成績，他很喜歡體育運動，這些對於他來說極具吸引力。

他順利地考上最好的中學，那所中學招收的是來自各所學校成績最優秀的學生，他不再是班上成績最好的那幾個，而且需要住校，他很不適應。那個時候，他媽媽已經還清了借款，房貸可以輕松應付，不過，她打算趁兒子住宿，她另外再找了一份兼職，想多存點錢以後供費前上大學。她有時候周末也要上班，盡管兒子周末會回家，但是她經常見不到兒子，她留了錢給費前去買菜，還教會他做飯。

她不知道在自己覺得生活正往自己理想的狀態走的時候，問題出現了。有一天，學校打電話讓她去一趟，原來費前在學校裏認識了個別品行不良的學生，這幾個學生加入了校外的小團夥，都是一些不務正業的小青年，他學會了抽煙，還經常把母親給他的生活費拿去打網游，在一次同學間的沖突，引發他們約打群架鬥毆。

她以前擔心他在學校會受欺負，她對費前說：“你是有爸爸的，跟其他同學都一樣，我們只是沒有在一起生活。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因為種種原因，是在沒有父母陪伴的情況下長大的，你至少有媽媽陪伴在身邊，你還有關心你的外公外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一個獨立的人，如果能在很好的條件下生活，固然是好，如果生活本來就缺少某些條件，那我們更要通過努力，去獲取自己的幸福，懂得生活的人，幸福一點都不會少。”

她萬萬沒有想到，兒子有一天竟然合著別人去欺負人。

她媽媽無比失望地質問費前：“生活有很多條路，為什麽你偏偏去走那條最錯的路？”

他很久沒有說話，她媽媽繼續說：“我每天都努力地工作，眼看生活越來越好，你倒好，給我整這一出。無論如何，你要給我一個說法。” 她想：也許是因為生活裏所有的苦她都扛下來了，他才不懂得珍惜。

費前終於說了一句：“生活真的很沒意思。”

她媽媽沒想到費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一向都覺得他非常懂事，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生活，絕沒想到他會走上歧路。她意識到自己也有問題，自從他上初中以後，她經常需要周末上班，只剩他一個人在家，本來在他的生活裏，父親的角色就已經缺席，以前無論她多忙，都會抽時間陪伴他，跟他天南地北聊生活瑣事，各種玩笑調侃，大家有說不完的話題。現在，他只有在周末才回來，而她卻很多時候需要工作，他面對這些新的變化，情緒得不到釋放，選擇在外頭尋找刺激。他媽媽意識到問題嚴重，她辭去兼職，周末在家裏陪孩子，後來為了多賺錢，在網上做一些小買賣，盡管她還是很忙，但是孩子回到家裏，會有個人跟他聊聊天，他也會幫媽媽打包發貨，傍晚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回家一起做飯，他有時候會說起學校的事情，她也會給他一些意見，她跟他談時事政治，聊一些人生的話題，他感覺以前的生活又回來了。

有一天，他們看了一部很感人的電影。她媽媽有感而發：“回到家會有人給你開門，有人給你做好飯菜，有人給你交學費，有人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給你擋著，這些都不是理所當然的，有一天，可能這一切都不覆存在。”

費前偶爾會有這樣的不安，特別是看到新聞裏各種突然而來的意外，他生命裏只有媽媽，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該如何生活下去。

“別說了，不會的。” 他生氣地說。

她媽媽繼續說：“我並不是說我會發生什麽事情，我想說的是無論什麽時候，我們都要好好的生活，盡力把事情做好，你喜歡或者不喜歡，這個世界總是在不停地變化，比如在學校，可能某個你喜歡的同學突然有一天轉學了，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了，或者某個你喜歡的老師突然調走了，我們要有一個平常心來面對這些變化，在一起的時候，學會珍惜，懂得感恩，分開就不會有那麽多的遺憾。”

“知道了。” 費前邊說邊走進房間，他知道媽媽說的都對，不過他心裏還是感到難受，他無法接受母親不在的情景出現，即使是想一下都會感到難受。這麽多年來，她媽媽從來沒有缺席過他的班會，怕忘記他學校裏的活動，她買了一塊磁性白板，掛在冰箱旁邊的墻壁上，每次學校發回來的通知，用磁鐵吸在白板上，重要的事情寫在白板上，表格也第一時間填好，需要繳費的立刻繳納。他習慣了上學前看一下白板，看看當天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這個習慣讓他養成了做事有條有理，他的學習成績很好，學校裏有什麽競賽活動，他會被選去參加。有什麽表演活動，他也有機會得以參與。

幸運的是她媽媽的努力沒有白費，他回頭了，他還開始用行動影響那幾個同學，配合老師把他們帶回正路上。他的媽媽特別的欣慰，帶著他去旅行，當作對他改變的一種鼓勵，她盡量讓他不會因為跟著自己長大而感到有遺憾的地方。

每次想起母親，他總有回憶不完的事情。他最懷念媽媽叫他：“兒子啊—” 那個“啊”字有各種的花式拖音。特別是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大門那邊傳來“兒子啊”就是他生活裏最美好的期待。

媽媽每次回來不是買他喜歡吃的東西，就是跟他說有意思的事情，或者是安排周末的活動。

不過，她也有生氣的時候。“費前，你給我過來。” 只要他聽到媽媽直呼他的名字，就知道自己惹麻煩了。他學會了哄人這一招，她媽媽看到他笑嘻嘻地低聲認錯的態度，火不起來。

“少給我笑嘻嘻！你以為你長得好看我就放過你嗎？”

“我長得好看有錯嗎？有錯也是你的錯，個個都說我長得像你。”

他經常回來告訴媽媽他在學校的表現，他不但成績好，還常常被老師點名組織一些學校的活動。

“媽，今天老師給我另外的數學題做，全班只有我一個，因為班上同學做的試卷對我來說太簡單了。” 他媽媽只是不動聲色簡單地哦了一聲，他知道媽媽是很開心的。

“媽，今天薛老師在班上對我們說，你們只會疊加一些優美的詞語，只有費前用腦子去寫，他能寫出別具一格的故事。” 他媽媽聽了，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問道：“你剛才說，薛老師說了什麽？” 她就是這樣讓他重覆一遍，自己回味著，看到媽媽掩蓋不住的驕傲，他有滿滿的幸福感。

他工作以後，攢了一些錢，他媽媽也給了他一部分，付了首期買了一套房子，他想讓媽媽搬過來一起住，他說：“你搬過來，我可以照顧你，你還可以幫我布置一下房子。”

他媽媽拒絕了，說：“布置房子是女主人的事情，你找個女朋友，以後如果要結婚的話，一起去布置。”

“你就是房子的女主人。” 費前說。

她媽媽聽了心裏挺高興的，不過她還是沒有搬過去。

媽媽病重以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結婚一定要找一個相處舒服的人，其他的都是其次，如果結婚前就有很多爭吵，大家有很多意見不合的地方，別期待結婚以後就會好，結婚以後一定只會更糟糕，一個家庭經常吵吵鬧鬧，事事不順心，是無法過下去的。”

他跟媽媽的感情一直非常好，依賴媽媽，上了大學以後，他交了女朋友，跟媽媽的交流就逐漸變少了，另一方面，他覺得媽媽好不容易有交往的男朋友，不想過多打攪她的生活。不過他們還是堅持每周通幾次電話，互相簡單匯報一下生活。

一切仿如隔世，他早就長大了，有能力照顧媽媽，只是媽媽已經不在了。

姜心蕊看著菜園子裏的青菜有些都長出花了，才想起最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房東來打理菜園了，之前她每隔幾天就會過來，走的時候，在她廚房放把青菜才走。

她給房東發了條信息，過了很久才收到回覆。原來房東的丈夫中風了，在醫院搶救過來，人卻癱瘓了。姜心蕊替房東感到難過，房東跟她說過她不幸的婚姻，她的丈夫有了權力以後就開始出軌，她跟小三們鬥了大半輩子，等他退休以後，終於消停了，想回來跟她過日子，她對他早已沒了興趣，其實在她心裏這輩子都無法原諒他的背叛，對他早已死心，感情也消耗盡了。她天天出去跳廣場舞，丈夫不樂意了，她回來就吵架，她累了，不想跟他過下去了，她已經向他提出了離婚，她甚至說凈身出戶也要離，結果他懷疑她外面有人，吵得更兇。她丈夫以前就算是出軌也不跟她離婚，是因為他找不到比她更能讓他放心的照顧他父母的人，也怕離婚她會把自己多處房產分走，現在他老了，以前的出軌對象早已找好後路離他而去，他是不可能同意離婚的，他沒想到她那麽溫順，現在自己收心養性，她竟然要離婚，他甚至呵斥她：“你怎麽那麽不識好歹？”

丈夫在這個關節眼得了重病，她肯定十分為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姜心蕊想想就覺得鬧心，房東的小孩出生沒多久丈夫就開始出軌，她這輩子都沒有得到過真正的幸福，每個節假日都是在鬥小三中度過，現在終於想通了，要結束這樣的生活，丈夫卻癱瘓了，如果她選擇離婚，會落下不好的名聲，而且照顧她丈夫的責任自然就會落在女兒身上，這是她最難以取舍的地方。人的一輩子本來就很短，大半輩子都活在不幸福的婚姻裏，還剩下點時間以為可以為自己好好活一把，卻還要照顧一個背叛自己的已經沒有了感情的癱瘓丈夫，她實在替房東感到命運的不公，悲涼一陣陣向心裏湧，她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出該如何去安慰房東。更讓她鬧心的是，是房東自己用了大半輩子去配合丈夫來演這個悲情的角色，最後不但一場空，結局還附加了一場災難收場。

姜心蕊還在睡覺，聽到樓下有聲音，走下去看到了房東，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我不在的時候，青菜你摘來吃，青菜都長花了，多浪費啊。”房東說道。

“我也不經常做飯，吃不了那麽多。” 姜心蕊說。

姜心蕊沏了茶，搬椅子坐在園子裏的樹下。

“你老公回來了嗎？”

“回來了。” 房東阿姨說。

“情況有好轉嗎？”

“半邊身癱瘓不能動，天天吃藥，現在稍微好點，醫生說如果積極配合治療，還有可能正常走路。”

“哎。” 姜心蕊嘆了一口氣，她不想說什麽，自己的父母鬥了一輩子，她一點兒改變的能力都沒有。

“我想好了，婚還是得離，他可以找看護，他的退休金支付得起，等他行動方便了，有自理能力，事情就好辦了。”

姜心蕊聽了挺替她高興，盡管分開了，以後也不一定很容易再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但單身也總比過那些糟心的日子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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