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番外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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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為了節省時間,各班中午不再鎖班門,以方便同學們在班內午休。

初二的假期宋母給宋意找了家教,開學後宋意的成績開始直線增長。

短短半年的時間,兩個人總成績差出來近七十分。

蔣馳為了能和宋意考到一起,中午開始留在學校裏,在這餘出來的二十分鐘裏,他可以背一篇文言文。

班裏後排的幾個男生偶爾會在班裏度過一個中午,蔣馳和他們的關系不算好也不算壞,偶爾也能開上兩句玩笑。

幾個男生留在班裏湊成一堆鼓搗著什麽東西。

蔣馳向來對他們的事不感興趣,翻開上午還沒寫完的數學卷子埋頭寫起來。

很快,班裏傳來幾聲壓抑又興奮的低呼,還夾有一絲細細的喘息聲。

前面有一個男生招呼蔣馳,“誒,蔣馳,知道蒼老師嗎?”

蔣馳:“……”

他的知道僅限於聽別人提起過,就沒答話。

“你過來,給你看個好東西!”其中一個和他說話比較多的男生招招手,神秘兮兮地叫他過來。

蔣馳沒動,隱約察覺到他們看的是什麽東西。

“不用了,我寫題。”他重新把頭低下去,不參與他們的事。

幾個男生似乎是來了勁,小聲商量了什麽之後,隔了一會兒又叫了一遍蔣馳的名字。

蔣馳下意識擡頭。

剛才還圍成一圈的人立刻散開,桌上的手機和他面對面,屏幕裏令人艷麗的畫面也一並收入他的眼底。

視頻裏,女人赤.裸著身子躺在床上,衣架上掛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校服裙子。

蔣馳楞住,然後快速低下頭。

周圍迅速響起惡作劇成功的哄笑聲。

白花花的畫面不斷浮現在腦海裏,胃部翻湧片刻,蔣馳擰開水瓶咽了兩大口水才壓下去那股反胃的感覺。

“怎麽樣,好看不?”男生笑嘻嘻問他。

蔣馳冷冷看著他:“不好看。”

“那誰好看?”男生把畫面暫停,指著一旁的藍白校服,頃身到他耳畔,嬉笑著,聲音暧昧:“像不像你六中那個小女朋友的校服,只不過六中那個胸沒咱們蒼老師大。”

窗簾被一陣風鼓起,悶熱的氣息闖進來,屋內彌漫著暴風雨前的粘膩感。

轟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蔣馳一腳踹開桌子,附近的椅子哐當哐當倒了一大片,周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一把揪住男生的衣領,一拳砸了下去。

黑眸幽暗淩厲,直勾勾盯著他,掛上一層寒浸浸和冷意,如同一頭暴怒的狼崽。

“操!蔣馳他媽你有病啊!”男生反應過來,擦擦嘴角起身和他扭打起來。

兩個人動作太大,以至於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拉架,一開始兩個人還能打的有來有往,到後來就是蔣馳單方面血虐,已經染紅的指骨被攥得發白,拳拳帶著狠厲的破空聲,砰一聲重重砸下去。

意識到事情不對,再這麽打下去男生很有可能會進醫院,另外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齊齊沖上去一把架住蔣馳的胳膊,把人往後拉。

地上的男生被扶起來,朝他扔了本書砸過去,嘴上還不服輸:“蔣馳你他媽就是傻逼!有本事你接著打啊!”

蔣馳擦掉嘴角的灰塵和血跡,壓著眉,惡狠狠地說:“少他媽意淫.女生。”

宋意的小姨來了,她就沒和蔣馳一起走,放學就被宋母接走了,自然也不知道蔣馳打架的事情。

她自小就和小姨親,兩個人一直聊到晚上九點多才結束,回到房間後宋意習慣性打開手機查看班群裏有沒有下發新的通知。

群裏安安靜靜沒有新消息,倒是和她玩的不錯的女生給她發了幾條消息。

【我靠我靠我靠,你知不知道隔壁三中打架的事情,太猛了,我看著都嚇人!】

【視頻】

宋意拿著手機走進浴室裏,把牙膏擠好後才不緊不慢地打開視頻。

就十秒鐘,前幾秒畫面有些晃,宋意也沒太註意看,漱了個口開始刷牙,直到裏面出現一聲“蔣馳”她才怔怔低下頭。

視頻裏,蔣馳和一個男生扭打在一起。

不算扭打,應該是蔣馳單方面毆打,男生偶爾才還上兩下手。

她沒空看男生傷的怎麽樣,宋意現在滿心滿眼都是蔣馳。

他受傷了。

宋意草草刷了兩下牙,咕嘟咕嘟含著水吐出來,在一分鐘內快速洗漱完。

怕蔣馳睡覺了,她就先在Q.Q上發了個窗口抖動過去。

沒兩秒,對面發了個問號。

沒睡!

宋意撥通蔣馳的電話,對面很快接起來。

蔣馳:“怎麽了?”

“我有事找你,你過來一下。”宋意補充了句,“很重要的事!”

“電話裏不能說麽?”蔣伍強沒在家,他把屋子裏面的窗戶都打開,目光鎖在電腦屏幕上。

打架的事情被人告訴了老師,班主任當場發飆,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都要中考了還不懂得收心,罰了他們兩個人一人一篇一千字檢討,並帶著家長一起來。

怕他們忘了,班主任在班群裏艾特兩個人,再三強調必須要叫家長來。

蔣馳沒回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向班主任解釋他那個不靠譜的爸。

三天兩頭找不到人,不知道是在藥廠工作還是又跑出去喝酒賭錢。

“當然不行了!”宋意把免提打開,在藥箱裏翻藥。

蔣馳手撐著額頭,不小心碰到額角的傷口,疼得皺了下眉,他把電腦關了,推辭道:“明天吧。”

宋意不依:“你快點過來,不然我就去找你了!”

蔣馳側著頭,把手機夾在臉頰和肩膀中間,挨個打開抽屜找創可貼。

聞言輕笑,“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裏。”

“那我就挨家挨戶敲門!”宋意氣鼓鼓趴在桌子上。

“好好好,我這就過去。”找半天也沒找到,蔣馳把抽屜合上,戴上鴨舌帽和口罩跑了出去。

掛斷電話後,宋意手支著下巴等蔣馳過來。

她書桌上擺了一個小鏡子,視線不經意間瞥到鏡面,宋意看見自己微微有些亮的發頂。

頭發油了!

粗略計算了下時間,蔣馳大概還要二十多分鐘才到,宋意找出來新睡裙,一溜煙跑進浴室裏。

洗完澡出來時,電話鈴正好響起來。

宋意擦著頭發摁下接聽鍵。

“我到了。”蔣馳知道她家門口有監控,特意挑了個拍不到的位置等。

“我馬上下來!”

宋意放下毛巾,悄聲擰開門,踮著腳下了樓。

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宋意把門內的鎖打開,探頭向外瞧:“你人呢?蔣馳,你是不是騙我?”

“你往左看。”低啞又散漫的聲線從手機裏傳來,尾音勾出來的笑意融進月色裏。

宋意偏頭。

蔣馳手拿著手機,懶懶靠著墻,一身黑衣幾欲和黑夜融為一體。

“你過來啊!”宋意朝他招招手,把門打開了些。

隨著蔣馳一步步往前,宋意逐漸看清他的穿戴。

黑色鴨舌帽,還有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長袖長褲,外套的領子立起來,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這不是欲蓋彌彰是什麽!

“把口罩摘下來。”宋意朝前走了兩步,想看清他的眼角。

蔣馳側過頭,把沒有淤青的那一面沖著她,“不摘。”

“怎麽,做賊心虛啊?”

“嗯,心虛。”

“偷偷做什麽壞事了?”

蔣馳想了想,笑得痞痞的,又帶點壞:“把你藏在門口信箱裏的糖偷吃了。”

“蔣!馳!”宋意氣得聲音都大起來。

“沒吃,”桃花眼彎起來,點綴著灼灼光亮,他從兜裏掏出來一顆水果糖,“給你帶的,明天再吃,小心蛀牙。”

宋意伸手示意蔣馳把糖放進她手心裏。

蔣馳乖乖照做。

趁他不註意,宋意一把摘掉他的口罩。

嘴角破了個小口,臉上青了好幾塊,眼角的淤青最嚴重,滲出來一片紫。

“蔣馳,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肯定句。

還是沒瞞住,蔣馳嘆口氣,點點頭承認了。

嘴角的血跡風幹,留下一塊暗紅色的痂,受傷了也不知道上藥,宋意在心裏默默吐槽。

“你進來,我給你上了藥你再走。”

“不進去了,太晚了,你早點休息。”蔣馳楞了片刻,隨即向後退一步,看不清整個人,清雋的面孔也隱匿在昏暗陰影裏。

宋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光亮裏,“回去什麽回去,你們男生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受了傷也不處理!”

平時瓶蓋都不願意擰的小姑娘不知道哪裏來的這麽大力氣,蔣馳竟然半分都掙脫不開。

少女濕潤的黑發垂在肩頭,浸濕棉質睡裙,洇出一圈圈暗色水痕,燈光下,她白到發光的後脖頸不斷刺激著蔣馳的眼眶。

蔣馳眸色暗了暗,思緒游離片刻。

一時間分不清是掙脫不開還是他不想掙脫開。

兩個人悄聲慢步地往宋意房間裏走,不敢發出聲音,怕驚動了同在二樓的幾位家長。

關上門後,宋意長舒了一口氣,把人摁在床上,然後拿著棉簽和碘伏靠過來。

“你幹嘛打架啊!”宋意用棉簽蘸上碘伏,在他眼角的傷口處輕輕擦拭著,眼底不自主流露出擔心,“馬上要中考了,你這個時候挨處分多難消知不知道,還有萬一他不小心打到你的眼睛怎麽辦...”

蔣馳垂著眼,沈默不語。

宋意剛洗完澡,身上散發著沐浴露淡淡的幽香,像清新淡雅的雨後百合。

白凈的小臉和關節被水蒸氣熏得染上層緋色,胸口的睡裙因為擡手的動作敞開個小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

蔣馳比同齡的男生還要白上一些,那些傷口在他臉上十分顯眼,讓人看了就覺得疼,好像打在自己臉上一樣。

宋意小聲嘟囔,眼眶濕漉漉的,“一點都不懂得保護自己。”

見她馬上就要哭出來,蔣馳嘶了一聲,呲牙咧嘴地喊疼,轉移她的註意力。

“疼也是活該,看你以後還打不打架。”宋意氣呼呼用力蘸了下碘伏,嘴上雖然埋怨他,可手上的力道卻比剛才還要輕上幾分。

“低點頭!”

蔣馳順從的低下頭,眼睛卻一直向上看,翻出來一小塊眼白。

看上去很兇。

宋意擠了點藥膏在指尖,冰冰涼的觸感在蔣馳的皮膚上化開,她看了眼蔣馳的眼睛,“怎麽,不服嗎?”

“服。”

上完藥,蔣馳抽出來張面巾紙替她擦幹凈蹭到指甲上的碘伏和藥膏。

鴉翼般的睫毛撲閃兩下,蔣馳啞著嗓子和她承諾:

“以後再也不打架了。”

燈光下,他眉眼溫柔的要命。

...

蔣馳做了個夢。

夢裏宋意穿著那條粉色睡裙,上面印了好幾塊嫩紅色的草莓,烏黑的長發披在肩頭,和奶白色的鎖骨形成強烈對比。

宋意坐在他身邊,那股子香氣直往鼻腔裏鉆,弄得他鼻子發癢。

關懷似的,宋意起身詢問他怎麽了,領口敞開一片,好風光盡覽無餘。

若隱若現的瑩潤勾得他血脈噴張。

鬧鈴把人驚醒,蔣馳醒來後忽然感覺到不舒服,腦海裏滑過一個想法,他低低罵了句臟話,拿著新的內褲翻身下了床,有些狼狽地走進浴室裏。

之前那些朦朧模糊的暧昧霧跡一點點散開,青春期那顆隱秘的澀果掛在枝頭。

蔣馳似乎意識到自己對宋意的另一層情感。

為什麽看到宋意和別的男生打鬧會不開心,為什麽不想她管別人叫哥哥,為什麽他看到什麽都下意識第一個想到宋意,為什麽聽到別的男生討論她會生氣。

都是因為——

他喜歡宋意。

開竅後,他隱約能察覺到宋意的喜歡,但蔣馳沒捅破這層窗戶紙。

十七歲,他奇妙的自尊心開始初具雛形。

如果說十歲時他的自尊心是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窘境,那麽十七歲的他則考慮的更多。

他會考慮如果高考畢業和宋意表白,在未來的三年到五年裏,他有沒有能力讓宋意過上好的生活,會考慮蔣伍強這個不定時炸彈會不會突然爆炸。

蔣馳思考了一周。

得出的結論是不能,至少短時間內不能。

所以中考他故意答錯了幾道選擇題,和宋意的分數拉開差距。

兩個人考進了同一所高中,但沒在同一個班,宋意比他高十幾分,進了快班,他則被分到了慢班。

高一他和張烽他們討論過一個問題。

體育課跑圈的時候,三個人經常並成一排跑,鄭祖柏前兩天在網上看了一個帖子,沒忍住和他們分享。

“我昨晚上看見的,一對夫妻白手起家,攜手走過十多年,創立了一個賊牛逼的游戲公司。”

鄭祖柏現在想起來仍有點動容,“兩個人從高中就認識了,那會兒處於好感階段,互相鼓勵著一塊上了本地的211,畢業後男生開始創業,一開始沒錢啊,女生陪著他住地下室,吃饅頭就鹹菜,餓了就一直喝水,據說女方家裏條件不錯,但是父母不同意,楞是一點資金支持都沒給。”

張烽沒忍住問了句:“那後來呢?”

“後來?恒城啊,你想想那個地方寸土寸金,別說大學生了,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他們那個學歷根本算不上太優秀,兩個人白天上班,晚上回來了敲代碼,熬了三年才弄出來個雛形,結果讓人給騙了,把這幾年辛辛苦苦攢的錢全騙走了。”

張烽:“我去,這人太缺德了。”

鄭祖柏點點頭,接著說:“倆人又重頭開始,好不容易換到了大一點的房子,現在錢沒了,就只能接著回地下室住,後來女方家長實在是心疼女兒,給男生拿了筆創業資金,男生也是真爭氣啊,兩年的時間就把公司做得像模像樣,而且他還把賺的第一筆錢全給了女生,說當作彩禮,全放在她那裏。”

“沒幾年兩個人就結婚了,現在生了一對龍鳳胎,開了好幾家游戲公司,名副其實的人生贏家啊。”

“這麽苦都堅持下來了。”張烽忍不住唏噓,“愛果然贏萬難啊!”

見蔣馳一直沒說話,張烽撞撞他,“你說是不是。”

愛贏萬難嗎?

蔣馳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願意讓心愛的女孩子跟著自己受苦。如果愛一個人的條件是生活質量下降,吃不上飽飯,那他寧願先推開她。

也是從那時起,蔣馳開始有意無意的避開宋意。

所以當別班女生向他告白時,他一時腦熱,點頭答應了。

感情不能勉強,和不喜歡的人是沒辦法在一起的,蔣馳做不到和宋意以外的女生牽手,更沒辦法喜歡上她。

談了才一天,他就和女生說了分手。

女生氣不過,扇了他一巴掌。

他自知對不起人家姑娘,就省下來早飯的錢,拜托她同班的男生每天送一份早飯給她。

就這樣送了一個月。

一天大課間,那個男生含羞帶臊的跑過來,告訴蔣馳以後早飯的錢不用他給了。

蔣馳靠在墻上,靜靜等他說出下文。

男生說:“我和她在一起了。”

然後握住蔣馳的手,“還得感謝你啊!我把這一個月的早飯錢還給你吧!”

有些尷尬,蔣馳拒絕了,沒要。

誰知男生硬拉著他的手,把錢塞了進去。

末了,男生緊張兮兮地湊過來:“你可別和小婷說啊,我追了好久呢。”

“行。”

這是他正兒八經談的第一個女朋友,之前一直有謠言說他還談了一個,其實就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班裏一個比較內向的女生抽中和進來的第一個人告白這張牌,而恰巧第一個進來的人是蔣馳。

那會兒他戴著耳機,音樂聲開到了最大,女生說了什麽他沒聽見,但看口型是“我要出去”,蔣馳說了句“行”,側身讓開了路。

他們就以為是蔣馳答應了人家的表白,起哄了好一陣子,後來才知道,原來就是一烏龍。

張烽老是喜歡用這件事打趣他,說什麽時候讓他們見見第三任嫂子。

蔣馳給了他一拳,懶洋洋笑著罵他滾。

...

蔣馳那會兒想著用這種笨方法讓宋意遠離自己,可沒想到她卻直接轉到自己的班裏。

面對少女直白熱烈的感情,蔣馳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也沒法回應,只好裝傻,像以前那樣相處。

蔣馳的交際圈很貧乏,除了張烽和鄭祖柏,就只有宋意。

認識陳東那夥人,是場意外。

幾個人是在網吧認識的,打lol碰到了一起,他們見蔣馳打的挺厲害,就拉進來組隊一起打,邊打邊聊,一來二去,就這麽混熟了。

蔣馳不喜歡陳東,因為他覬覦兄弟身邊的人。

有一個人跟了陳東七年,兩個人鐵到不分你我,但陳東把他女朋友睡了。

在網吧裏,蔣馳親眼看見男人拿著菜刀沖進來,猩紅著眼,嘴裏嚷著:“陳東你他媽不是人,兄弟的女人你也碰,你他媽賤不賤!你怎麽不剁了你下半身那狗玩意兒!”

場面一片混亂。

啤酒瓶子哐當掉了滿地,冒著白色泡沫的液體汩汩流出,有血落下來,摻雜在裏面。

血腥氣,酒氣混在一起。

從那時起,蔣馳知道了陳東的一個惡癖。

他喜歡搶走身邊朋友在意或喜歡的人,但不對他們的親人下手。

簡單來說就是以奪走對方愛人為樂趣。

並且不擇手段。

得知這件事之後,蔣馳一直對陳東敬而遠之。

可走投無路之時,是陳東給他指了條路。

一條不算明路的路。

他叼著煙,不算太正經地說:“蔣馳你長得帥,哥這兒不知道多少富婆姐姐都向我來打聽你的聯系方式。”

陳東撞撞他的肩膀,壞笑:“陪一個月你知道有多少嗎?”

蔣馳沒說話。

陳東手指比了個數字,“這個數!”

“五千?”蔣馳也跟著點了根煙。

辛辣的味道闖入喉腔,嗆得他想咳嗽,大牌煙也沒他想象中的那麽好抽,蔣馳咬著煙,眉頭輕皺了一下。

“抽不慣?”

“沒。”蔣馳平靜答話,吐出一抹煙霧。

在陳東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煙終究是沒拿下來。

煙霧緩緩爬升,陳東把煙頭碾進煙灰缸裏,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五千?”

他搖搖頭:“你想的也太簡單了,一個月十五萬,還不算高興時給你的零花錢。”

陳東搭上他的肩膀,“我一個哥們兒跟著富婆玩了兩個月,買了輛奔馳,給我們羨慕的。”

“老子就是沒長那張臉,要不我也跟著去了。”

白霧散去,包廂裏空留鼓噪的樂點,陳東懶洋洋倒回沙發裏,“怎麽樣,你一句話的事兒,前兩天正好有一個美女找我要你聯系方式。”

金屬打擊樂的鼓點重重碾磨耳朵,音響的聲音被調至最大,沙沙的顆粒感鉆入耳朵,振膜隨著聲音鼓動輕微起伏著。

蔣馳感覺心臟也在跟著振膜的頻率一起震顫。

悶悶的,說不出來的脹疼。

“我出去接個電話。”蔣馳握著手機緩緩起身。

手機都他媽欠費不知道多久了,哪來的電話可接。

陳東瞥了他一眼,笑一聲,沒拆穿:“去唄。”

衛生間裏,蔣馳站直身子盯著面前的鏡子。

白T被水洗到近乎透明,肩膀處嶙峋的骨頭撐起寬大T恤,衣服長長的下擺遮住褲子上的校徽,黑色碎發垂在額前,蓋過眉毛,堪堪遮住視線。

幾天幾夜沒怎麽闔眼,眼眶裏紅血絲蛛網一樣密布,唇色淡到近乎蒼白。

狼狽不堪。

蔣馳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被他一捧捧拍在臉上,刺骨寒意順著指尖一路攀至四肢百骸。

腦海中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過了個遍。

國慶前還好好的,蔣伍強也再沒找他要錢,每天穿戴整齊的出門,然後八、九點鐘回來,回來時身上幹幹凈凈的,沒什麽嗆鼻的煙酒味。

蔣馳以為他戒了,改變了。

可事實卻重重給了他兩巴掌。

蔣伍強非但沒戒,反而更變本加厲起來。

放假後來第一天,蔣馳在班主任辦公室裏見到了蔣伍強和四個陌生的男人。

四個人目測近一米九,一身黑色西裝,肌肉把衣服撐起來,面相很兇,無形中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彼時辦公室裏的老師都被支走,只剩下班主任,她把蔣馳拉到一邊,小聲和他講了遍事情原委。

蔣伍強出去賭,欠了債,就從賭桌上認識的好友那裏要來了貸款公司的電話。

借貸的第一把,蔣伍強贏了三萬塊錢。

利欲驅使下,他換桌,賭了把大的。

果不其然輸了。

沒經過任何猶豫,蔣伍強再次踏進借貸公司的門檻。

一次又一次。

到現在,蔣伍強欠下了三百萬。

還沒有算上利息。

他還不起,催貸的人揚言要砍掉他的一只手帶回去,蔣伍強抖得跟糠篩一樣,他跪在地上,一遍遍磕著頭,淚眼模糊的跟催貸的人說:

“去找我的兒子!”

“去找蔣馳,我是他老子。”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蔣伍強弓著腰,哈巴狗一樣在前面帶路,一點一點把催貸的人帶到學校裏來。

校門口聚集了一幫人,嚷嚷著要找蔣馳,怕他們把事情鬧大,劉英把人攔下來帶到辦公室。她同時也是年級主任,找了個開主題班會的理由把各班班主任打發走。

這才把蔣馳叫過來。

燥熱的天裏,蔣馳吞咽了下口水,手腳冰涼。

三百萬,他要從哪裏籌到三百萬。

劉英讓他們離開,黑衣人卻不依不饒,山一樣立在那裏,推也推不動。

蔣馳和貸款公司的人保證一個月後會拿出一部分錢,公司的人這才放他們離開。

跟著蔣伍強回家後,蔣馳拿出來自己存了很久的錢,紅的綠的,紫色的,各種面額的鈔票疊在一起。

粗略數了一遍,也不過才三千多塊錢。

蔣伍強身無分文,他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蔣馳,一改往常愛搭不理的樣子,無賴地抱住蔣馳的腿,“我是你老子,你不能不管我。”

還有幾個月就是宋意的生日,蔣馳攢下來的錢,想著給她買一件漂亮的連衣裙。

裙子他早在三個月前就看好了。

品牌的,活動期間打完折是四千整。

只要再有一個月他就可以攢夠了。

可現在全毀了。

“蔣伍強,藥廠事故那天怎麽沒砸死你。”蔣馳眉梢淩厲,墨色瞳孔冷靜註視著他,神情淡漠到像在看一團死肉。

蔣伍強沒松手,露出一口牙,陰惻惻地笑,像破舊的老風箱:“死了我也纏著你,你這輩子別想擺脫我。”

一周以來,蔣馳所有辦法都用了,連一萬塊錢都沒有湊到。

存折裏的錢都被蔣伍強輸光了,去銀行貸款,那邊給出的答覆是:還款能力達不到放款條件,所以不予貸款。

蔣馳試過去便利店打工,結果才去了兩天就被貸款公司的人找上來鬧了一通,並告訴他們半個月內必須拿出來十萬塊錢,不然蔣伍強的手就別想要了。

回去的當天,家裏多了一個快遞箱子,裏面裝著一只被剖開的死老鼠。

血液漫過灰色的皮毛,流的到處都是。

蔣伍強終於害怕了,跪在地上求蔣馳去找胡蝶,他說:“你是胡蝶的孩子,她一定不忍心看你這樣的,小時候她最疼你了,你去求求她,蔣馳,你去求求她!”

蔣馳蹲下身子和他平視,而後提起蔣伍強的後領,“蔣伍強,我媽去國外了,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聯系到她。”

其實胡蝶走之前給蔣馳留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他說,如果遇到了麻煩事,就給媽媽打電話。

蔣馳坐在房間裏,計算好時差,十分鄭重地摁下紙條上的電話號碼。

指甲嵌入掌心,他坐下又站起來,不斷重覆著一個動作,企圖沖淡心頭那抹緊張和焦慮。

終於,下定決心,蔣馳摁下撥號鍵。

兩秒後——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冰冷的機械女音在寂靜的夜裏十分響亮,“咚”一聲,手機掉在地上,蔣馳雕像一樣僵在原地。

不止是蔣伍強找不到胡蝶,現在連他也找不到了。

蔣馳握著桌上的懷表,嘴角繃得很緊,眼裏沒什麽焦距。

胡蝶,不要他了。

...

半個月過去,他們只籌到了三萬塊錢。

借貸公司的人揮舞著鐵棍,把家裏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臨走前放下一句話:“沒錢還就拿房子抵,給你們一晚上的時間收拾,明天一早從這裏滾蛋。”

在那之後蔣馳有試過找別的工作,再臟再累他都願意幹,可還沒做上兩天,就被借貸公司的人攪和砸了。

一次沒忍住,蔣馳和他們起了沖突,紅著眼質問他們每次都砸掉自己工作的地方是什麽意思,到底還想不想讓他們還錢。

領頭的戳戳他的心口,“當然想讓你們還,不過不是以這種方式,咱們換一種,你倆很快就能還完錢,就是得養上個十天半個月。”

“你想都別想。”蔣馳用力掙脫他們,把這段時間掙的錢賠給老板,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最不濟的時候,蔣馳跑去了近郊區那裏的工地。

做臨時工,從天蒙蒙亮幹到天黑。

一天兩百,管頓中午飯。

之前從來沒做過這種粗活,一天下來蔣馳的肩膀和手心都被磨出了血泡。

累。

但好歹是有了經濟來源。

鹿山回不去,打工的第一晚,蔣馳拎著書包在路邊閑逛,在過了一個馬路之後,他看到路邊立著幾個由鐵皮組建成的小屋子。

外頭掛了個牌兒

——6元一晚。

屋子的地方很小,裏頭又悶又潮,散發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黴味兒。

一頂昏暗的白熾燈掛在上頭吱悠悠晃著,沒有家具,也沒有洗漱的地方,有張破到掉漆的桌子,還有一把瘸腿的椅子,鐵架子床,床鋪是幾十年之前的大花圖案,灰蒙蒙的。

蔣馳累到極點,把包扔在床上枕上去,沒脫衣服,將就著睡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周,除去租房子的四十二塊,蔣馳攢了一千三百八十五塊錢。

握著浸滿汗液的鈔票,蔣馳頭一回覺得日子有盼頭。

第二周,蔣馳照常去工地上班,還沒走進去,他就看到了門口那幾個熟悉的身影。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蔣馳條件反射般的,拔腿就跑。

他沒被抓住,但是工地也去不了了。

淩晨一點的大街,蔣馳屈膝,頹然地坐在一個不知名的巷口,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地方可去。

兜裏還剩點錢,他去營業廳沖了話費。

手機重新開機後,近一百條信息湧進來,機身一直在掌心裏震動,連帶著他握著手機的那條胳膊都發麻。

他垂首,看到宋意發來的一大串消息。

其中夾雜著幾條張烽和鄭祖柏的慰問。

yzr:蔣馳,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遇到困難的話你一定要和我說!

yzr:照顧好自己,蔣馳。

yzr:生日快樂,蔣馳。

yzr:蔣馳,好好吃飯,不要打架,遇到事情了一定要和身邊的人說,不要自己憋在心裏,不願意和我說的話,你可以和張烽和鄭祖柏他們說。

晚風在巷子裏呼嘯,獵獵風聲劃過耳畔。

蔣馳仰起頭,定定望著夜空,漆黑的瞳孔中慢慢積蓄起霧氣。

在這個破敗森冷的秋天,蔣馳迎來了十八歲生日。

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手機屏幕。

漆黑的小巷子裏,他悶悶地想。

十八歲,一點也不快樂。

打工的地方砸了,蔣馳也不想回到那幾平米的鐵皮屋裏,幹脆長腿一伸坐在地上,打開宋意給他發的信息,一條條回覆。

——沒遇到困難,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擔心。

——嗯,你也照顧好自己。

——沒你,不快樂......

——沒打架,飯也在吃,沒別的事情,就是...

打字的手頓住,蔣馳喃喃:“就是想見見你。”

天蒙蒙亮,手機也被他耗沒電了。

信息一條都沒發出去,全存進了存稿箱裏。

蔣馳撐起麻了半邊的身子,走進旁邊的便利店,買了盒煙。

嗆。

很嗆。

比他和陳東那天抽的煙還要嗆,嗆得他肺管子和心口生疼。

朦朧的白霧彌漫,鋪天蓋地籠罩了他,蔣馳喉結滑動,感覺臉上像是被蒙了塊布,又好像整個人跌落深不見底的海裏。

呼吸不上來。

短短的煙頭在巷口的轉板上堆積。

隨著煙盒見空。

蔣馳抖著手,撥了個號碼過去。

“東哥。”

電話被他攥的生緊,蔣馳咬緊後槽牙,半晌,才緩慢說出:“人,介紹給我。”

陳東抽出兩張鬼牌打出去,沒多震驚,似乎料定了一樣,愉悅吹了聲口哨,“行,來潮音找我,包房302。”

第一次接吻的時候,蔣馳嘗到了苦。

眼淚順著雨水滑下來,落進口腔,舌根處密密麻麻湧起苦意,蔓延進血液裏。

順著耳邊略微不滿的低語聲,蔣馳僵著手撫上女人纖細的腰肢。

指骨露在外面,不斷被雨珠敲打。

蔣馳闔上眼皮。

十一月的青城,冷的嚇人。

陳東給他介紹的人都很大方,也年輕,她們念在蔣馳身份證上的日期還沒有成年,並沒逼著他做什麽事情,就是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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