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番外一

關燈
十歲的蔣馳跟在蔣伍強身後,皺著眉,小臉兒上寫滿了不安與厭惡。

他緊緊摟住懷裏快有他半人高的藍白格子包裹。

一雙桃花眼橫著,小獸般警惕望向四周。

鹿山和他曾經住的地方不同。

鹿山幹凈、寬闊、安靜、美好。

而他曾經住的地方,陰暗、潮濕、骯臟、狹小。

隨處可見腐爛的垃圾和流淌在地上的黑水,偶爾還伴有鄰居教訓孩子的破口罵聲。

兩者對比起來是天差地別。

但蔣馳不喜歡這裏。

他知道這是蔣伍強騷擾了胡蝶很久才得來的房子,在他的認知裏,他和蔣伍強,不管是誰,都沒臉住。

多少個睡不著的深夜,蔣馳都會看到胡蝶一個人靜靜立在破舊木門前。

房門大開著,夜晚獨有的冷風灌進來。

清澈月光籠在她身上。

借著光,蔣馳看清她白皙瘦弱的手臂上爬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

每當這時,他都會聽到胡蝶在小聲啜泣。

低低的,壓抑的,生怕有一絲情緒洩露出來。

小蔣馳偷偷用被子蒙住腦袋,眼睛半閉半睜著,從縫隙裏觀察媽媽的舉動。

胡蝶手裏提著她嫁給蔣伍強那年置辦的白色皮包,半只腳已經踏了出去。

蔣馳將臉埋下去點,隱隱感覺到她是想離開的。

離開這間破舊的屋子,離開蔣伍強,離開他。

老舊木門被吹得嘎吱作響,胡蝶忽然轉頭看向那張小床。

目光溫柔又不舍。

察覺到胡蝶的目光,蔣馳迅速把被子蓋好。

不斷有風從被底的縫隙滲進來,凍得他腳趾發冰。

聽不見胡蝶的腳步聲,蔣馳不敢亂動,只是緊閉著眼睛,僵直地躺在那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邊陷下去一小塊,被子被人掀開,有些泛涼的手掌落在他的額頭上。

緊接著,是一聲很輕的嘆息。

感覺到有什麽溫熱濕潤的觸感落在手指上,蔣馳用力合在一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在微光中格外顯眼。

“小馳,媽媽把你吵醒了嗎?”胡蝶努力穩住情緒,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不那麽抖。

知道裝不下去,蔣馳想要睜開眼睛,睫毛才煽動了兩下,眼皮就被熱源覆蓋。

胡蝶捂住了他的眼睛。

“媽媽...”蔣馳摸索著搭上胡蝶的手背,學著以往胡蝶哄他時的樣子,略微笨拙地輕輕拍打著。

“不要哭。”

“媽媽沒哭。”胡蝶擡起胳膊將眼淚擦幹,尋了個理由向蔣馳解釋,“外面開了大燈,太亮了,媽媽是怕晃到你。”

即使是被捂住了眼睛,蔣馳還是從未捂嚴實的指縫裏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胡蝶坐在床邊,眼圈周圍紅的要命,臉頰還殘餘著一道明晃晃的水痕。

蔣馳順從地閉上眼,手指捏在一起,小臉兒上滿是痛苦與糾結,自內心深處升騰起一抹極強的不舍與難過。

他心疼胡蝶,但私心又不想胡蝶離開自己,成為別人口中所謂的沒有媽媽的孩子。

風靜悄悄吹過,木門又敞開些,冷淡月光落進來。

滿地銀霜。

沈默了許久,蔣馳突然說:

“媽媽,不要離開小馳可以嗎。”

稚嫩的童聲裏存有不易察覺的哽咽和懇求,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脆亮。

胡蝶捂著眼睛的手松了片刻,她用力咬住唇瓣,眼淚啪嗒啪嗒的掉,“媽媽不走,媽媽永遠陪在小馳身邊。”

如果說蔣伍強是致使胡蝶陷入痛苦的根源的話,那他那句輕飄飄的“不要離開小馳”,就是牽絆了胡蝶三年之久的無形鐐銬。

蔣馳一直內疚不已。

他恨蔣伍強的同時,也恨上了自己。

從前妻手裏要下來一套房子似乎是多了不起的事情,蔣伍強不管是在外面還是家裏都經常提起這件事。

講話時他瞇起眼,完全沈浸其中,手還止不住地拍著,字裏行間掩不住的得意。

正是因為這樣,蔣馳才不喜歡在家裏呆著。

每次放學寫完作業後他都會跑出去。

鹿山別墅區的治安很好,不用擔心安全問題,蔣馳向來都是待到晚上十點才回去。

那個時間,蔣伍強已經睡著了,屋子裏很安靜。

日子日覆一日這麽過去,轉眼步入夏季。

別墅末端樹少,沒什麽陰涼處,蔣馳無奈之下只好往前走,尋找樹蔭最多的地方待著。

走到中間那段路,蔣馳註意到噴泉旁邊坐了個芭比娃娃一樣精致的女孩。

戴著小皇冠,正在哭。

頭發被精心編起來,一看就是十分受家裏人寵愛的那種。

人好像是摔了一跤。

潔白的紗裙破了個洞,裙擺邊緣沾上幾塊土黃色的泥,手上也沒能幸免,因為擦眼淚的動作黃泥亂糟糟糊了大半張臉。

“你家大人呢?”

正值飯點,路上沒什麽人,顯得十分荒涼,出於安全考慮蔣馳還是上去搭了話。

“走了!都走了!”芭比娃娃氣哄哄的把臉擡起來。

白凈的臉上還帶有嬰兒肥,一雙水亮清澈的杏眸瞪著他。

臉被太陽曬得發紅,再加上被她抹的奇形怪狀的泥,有些好笑。

沒由來的,蔣馳想起來經常在家門口見到的那只白貓。

每天把自己搞得臟兮兮的,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樣,性格卻出奇的軟。

混熟後,它還會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主動去蹭他的手。

蔣馳往前走了兩步,替她遮住大部分陽光,形成一個天然陰涼。

聲音酷酷的:“別哭了,趕緊回家。”

女孩的哭聲很糯,聽起來軟趴趴的,並不招人煩。

“腿...疼...走不動...”面前的人哭得抽抽嗒嗒的,說話一斷一續。

順著她的話,蔣馳低頭瞅了眼白紗下覆蓋著的腿。

膝蓋密密麻麻的紅點,甚至開始滲出絲絲殷紅血跡,小腿前側掀起一塊透明的皮,周圍布滿烏青擦痕。

淚水混著泥從白藕似的手臂滑下。

蔣馳找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也沒有發現一張紙巾。

他低頭看著從兜裏掏出來的水果糖,而後攥緊手。

蔣馳蹲在她面前,伸手,張開手掌:“別哭了,給你塊糖吃。”

芭比娃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他手裏的糖,沒回答,只是接著哭。

他有些手足無措的蹲在原地,眼裏布滿迷茫的情緒。

十歲的蔣馳並不知道該怎麽哄人,唯一會的就是胡蝶曾教給他的輕輕拍幾下。

但男女有別這一認知又讓他止住了手。

他臉上出現幾分局促的神色。

耳邊忽然響起胡蝶曾說過的話:

“我們小馳笑起來真可愛,看這兩顆小虎牙。”

蔣馳把糖剝開放在糖紙上,又重新把手遞過去,嘴角勾起來,朝她扯出一抹笑:“很甜的,要不要嘗嘗?”

不知道是剛才的笑奏效了還是剝開的糖吸引了她的註意力,芭比娃娃慢吞吞拿過他手心裏的糖。

溫熱潮濕的小手在他掌心裏劃下一道溫度。

有些癢。

蟬鳴聒噪,蔣馳額頭上慢慢滲出薄汗,手心也開始變得粘膩泛潮。

但腳下的步子卻沒邁動半分,他安靜立在那裏,把日光擋得嚴嚴實實。

不大點的水果糖,很快就被吃完了。

旁邊過去一輛黑車,車裏人減緩車速打量了他們幾眼,又迅速離去。

這麽等下去也不是辦法,蔣馳試探著把人扶起來,問:“你家在哪裏?”

“前面。”小姑娘手指朝前一指,踉蹌著起身。

兩個人處於別墅區中央的位置,前面還有數十棟別墅,蔣馳一時間分不清她說的是哪一棟,茫然站在原地。

眉眼間浮起一絲無奈:“第幾棟?”

“我叫宋意,意中人的那個‘意’,你叫什麽?”

說話時軟糯腔調伴隨著清甜的草莓氣息,環繞在一小方天地裏。

“蔣馳。”

“哦...哪個chi?”宋意註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小嘴止不住的絮叨:“池塘的池還是遲到的遲?”

“哪一棟的chi。”蔣馳繃著臉,答非所問。

宋意鼓起臉,硬邦邦道:“第三棟。”

為了照顧宋意的腿,蔣馳特意把步伐放得很慢,兩個人挨得很近,背著陽光,在曬得發燙的柏油路面上慢吞吞移動。

濕汗爬滿了後背,蔣馳額前的碎發也一並被汗濡濕。

好不容易走到第三棟,宋意直楞楞站在外面,不肯進去。

一滴汗砸在地上,迅速蒸發成淺灰色的印記,宋意註意到,拉過他躲在屋檐下。

“你怎麽不進去?”蔣馳舔舔幹澀的唇。

逼近大門,絲絲冷氣滲出來,宋意扣扣手心上已經幹涸的泥,“進去也是我一個人,沒意思。”

蔣馳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家長忙著工作,沒時間陪她。

視線裏,宋意纖長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還掛著未幹的淚珠,手肘和膝蓋上的紅痕仍未落下去。

和自己的體質不同。

他身上刮了蹭了,只要十分鐘紅痕就能消下去。

可能也跟蔣伍強總是對他動手有關。

長年累月的,就練出來一身抗打的本領。

蔣馳勸她:“回家吧,小心中暑。”

“我不。”宋意臉上寫滿了抗拒,烏黑的眼珠轉了一圈,忽然抓住蔣馳的衣擺,“我去你家玩行不行啊?”

“求求你了!”宋意雙手合十,晶亮的眼睛眨巴眨巴。

任誰都沒法拒絕的神情。

蔣馳拒絕她:“不行。”

宋意扯住他的衣擺,晃著。

低低的,還有點小奶音,“求求你...”

蔣馳沒怎麽和除胡蝶以外的女生接觸過。

在班裏也是,他因為個高坐在最後一排,再加上沈默寡言的性子,鮮少有女生和他說話。

所以當他面臨宋意的攻勢時,剎那就心軟了。

半推半就的,他張了張嘴,想說“好” 。

話滾到嘴邊,蔣馳看到她額上滑落的汗珠,倏地扭過頭,冷臉再次拒絕。

宋意在3棟,他在最後一棟。

他偶然間聽別人提起過,鹿山的別墅越靠前越貴。

想起來自己家空蕩蕩的,樣板房一樣的屋子,一進門桌上準躺著啤酒瓶子和煙頭,空氣中充斥著難聞的味道。

沒有空調,只有兩臺電風扇呼哧呼哧轉動著。

思及此,蔣馳立刻躊躇起來。

他那顆小小的自尊心開始作祟。

本能的,不想讓宋意看到如此破爛的家。

兩個人就此僵持住,宋意不肯回去,蔣馳也不肯讓她去自己家。

大門被打開,涼意一股腦湧出來。

“意意,怎麽在家門口不進來!”從裏面走出來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笑容親切。

“外婆!”宋意撲過去摟住她的腿,“我好想你!”

“意意乖,外婆這不是來陪你了嗎,誒喲我的乖乖,這身上是怎麽弄的!”

註意到門口還有一個小家夥,鄭秀英摸摸宋意的頭,問,“那邊的小朋友是你的同學嗎,怎麽不邀請他進來坐坐。”

蔣馳有些拘謹的站在原地,聞言跟著宋意也叫了聲“外婆”。

自記事以來,蔣馳就沒聽胡蝶提起過外婆這兩個字。

他的童年,只有胡蝶和蔣伍強陪伴。

以及夜晚兩個人無休止的爭吵。

宋意過去拉住他的手,“你進來坐,我家可涼快了!”

蔣馳瞥了眼腳底,運動鞋邊緣蹭了層灰,屋內的地板明亮幹凈,能清楚映出他的倒影。

自卑瞬間無所遁形。

他搖搖頭,“我不進去了。”

“好吧…”宋意有些失落,又想起什麽,她飛快跑回屋裏,拿著一個圓形的東西出來。

陽光漫進來,熱意順著腳底向上攀。

盛光下,宋意沖他甜甜一笑,“那我陪你在外面坐著!”

鄭秀英怕兩個孩子熱著,索性將大門開著,冷氣順著風卷出去。

她向外望去,瞧見臺階上兩個小小的身影疊在一起——

宋意和蔣馳肩膀挨著肩膀。

你一勺我一勺,坐在一起分著一盒哈根達斯吃。

不知道是太陽曬的,還是什麽。

蔣馳悄悄的,紅了耳廓。

從這之後兩個人逐漸熟絡起來,蔣馳身後突然多了個小跟班,天天“蔣馳哥哥”、“蔣馳哥哥”的叫。

蔣馳一開始還不習慣,紅著臉想要捂住她的嘴。

後來宋意和他解釋,自己一直想要一個哥哥,能陪她玩,還可以保護她。

蔣馳比她高,還幫過她。

在宋意心中,他就是最好的哥哥人選。

久而久之,蔣馳也就默認了。

小升初那年,宋意的班裏刮起一陣情書風潮,某個小跟班再不肯叫他哥哥。

初一的暑假,兩個人在圖書館看書,宋意夠不到頂上的書,只好小聲求助一旁的人:

“蔣馳,幫我拿一下《紅巖》。”

聽到陌生的稱呼,蔣馳錯愕,隨即反應過來。

逗她:“你叫我什麽?”

宋意:“蔣、馳。”

“後綴呢?”蔣馳把書拿下來,懶洋洋舉過頭頂,“怎麽不叫哥哥了?”

宋意沈默。

小姑娘少見的吃癟,蔣馳得罪進尺,俯下身逼問她:

“不想要哥哥了?”

“想……”宋意囁嚅。

“那怎麽不叫。”他輕挑眉梢。

雖然開著空調,但高大的書架把冷氣隔斷,兩個人為了能聽清彼此說話靠得很近。

皂角和薰衣草的味道混合到一起,混合成熏人的香氣。

悶熱的氣息交織。

宋意紅著耳朵,用手裏的書擋住臉,移開視線,慢吞吞的:“就是不想...”

盛夏裏的灼灼日光透過桑葉落進來,淺金色光芒透過耳骨,將裏面的毛細血管和脈絡照得清清楚楚。

粉紅色的耳朵,像一顆墜在枝頭熟透了的果實。

蔣馳落下手,把書遞過去。

不再糾結宋意為什麽不叫他哥哥的問題。

升了一個年級,宋意也許是嫌跟在他屁股後面哥哥哥哥的叫丟人。

畢竟在這個躁動的年紀,男女生之間遞個小抄紙條都要被八卦討論上一陣子。

前兩天宋意還和他提起她們隔壁班好像有一對在談戀愛,兩個人上課偷偷傳紙條一直沒停過,後來事情鬧大,被叫了家長。

宋意隨口一提,卻被蔣馳記進了心裏。

有時候蔣馳放學早,會去宋意的校門口等她值日完,然後兩個人一起回家。

今天她提起不想叫哥哥這件事,蔣馳迅速把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以為是學校裏有了關於他們兩個不好的謠言。

他嗯了聲:“你怎麽開心怎麽叫。”

青春期的女孩子面皮薄,自尊心強。

估計是羞於直接講出來,就用這種委婉的方式告訴他。

蔣馳能理解。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頭莫名有些悶。

放書的手頓住,蔣馳忽地矮身靠近。

小學過後他開始竄個兒,原本一米七的身高硬生生長成一米八二,整個人壓下來時罩出一片陰影。

黑漆漆的瞳孔閃動著曜石般的光澤。

他湊到宋意的耳邊,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

“也不許叫別人哥哥。”

圖書管理員推著車經過,走廊帶過的風拂起少女天藍色的裙擺。

宋意靈動的眸子顫了顫。

唇角一點點勾起,應了聲好。

男孩的青春期來的格外晚。

蔣馳不明白宋意為什麽回去時一路都在蹦蹦跳跳。

不明白自己胸口那種沈悶的感覺具體是什麽。

也不明白他每次靠近時,為何少女總是悄然紅了臉。

在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耳根子紅成了什麽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