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第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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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假期過後,平日裏吵吵嚷嚷的班級此刻鴉雀無聲,近一半的學生埋著頭。

細聽只有筆尖在紙上沙沙寫字的聲音。

十班的座位按照月考成績來,一月一換。

上個月考試,宋意故意少塗了兩科答題卡,成功和蔣馳坐到一起。

“我靠!!”張烽一把丟了筆,打破後排的寧靜,他向後一靠懶洋洋倚在椅背上,抓著才長出來的毛寸仰天嚎啕。

“寫不完,這他媽根本寫不完。”張烽崩潰地用力拍了下桌子,踩在桌前的橫杠上向後一躺,靠椅子單腿撐著地,一晃一晃的。

“這b作業誰愛寫誰寫,反正我是——”

桌子被他拱的後退了兩步,蔣馳冷冷掃了他一眼,出於人道主義還是提醒了他一下:“作業老高親自檢查。”

鄭祖柏手下動作沒停,唰唰抄完選擇題答案,附和了句:“一科沒完成,抄十遍。”

宋意比了個“2”,溫柔補充了句:“兩科就是二十遍哦。”

聞言,張烽猛地坐回去,一把抓過差點要滾下去的筆,“反正我是一定要寫的!”

三個人的桌面上或多或少都鋪了點卷子和輔導書,埋著頭奮筆疾書,只有宋意氣定神閑的坐在那裏,手裏握著本薄薄的雜志。

張烽不由脫口道:“嫂…小宋同學,你作業都寫完了?”

“沒有啊,還差一張英語卷子。”宋意邊回話邊從桌兜裏掏出來一顆葡萄味的軟糖。

“你不著急寫?一會兒可是大魔頭老高親自檢查。”

宋意眨眨眼:“在寫啊。”

張烽掃了眼她空蕩蕩的桌面,除了一本花花綠綠的雜志沒有其他東西,他下意識反駁:“你這哪寫了?”

宋意把糖送到蔣馳嘴邊,少年微微垂頭靠近她,張嘴把一小塊軟糖咬走。

蔣馳的唇瓣挨上她的指腹,軟軟的,又有些涼。

宋意咽了下口水,仔細蹭了蹭接觸過的地方,唇角甜甜勾起。

她拍了拍手,隨後兩手側放往旁邊一擺,“喏——”

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蔣馳正不緊不慢地抄著英語作文,張烽把身子徹底轉過去,湊近了點看。

“Therefore, people also……”張烽不自主念了出來,這也沒什麽毛病啊,他反覆摩挲著下巴。

蔣馳還知道改兩句答案原文呢。

他嘖嘖兩聲,多麽真實的一篇作文。

又仔細看了兩眼,他這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蔣馳什麽時候寫字都是風風火火的,一副“看得懂就看,看不懂自戳雙眼”的架勢。

用他們所有任課老師的話來說就是:蔣馳這個字的潦草程度,閱卷時卷面分得全扣光。

而現在蔣馳一筆一劃慢吞吞寫著。

字母m從豎杠開始寫到落筆,短短幾個筆劃三五秒就可以寫完,蔣馳寫起來像是爬珠穆朗瑪峰一樣費勁,張烽感覺他描了快半個小時。

寫出來的字活像是印刷體。

張烽嘴角抽了抽。

還說不喜歡。

大哥。

你都要愛死了好嗎?

“馳哥。”張烽叫他。

蔣馳頭也沒擡,專註於筆下的字,“放。”

“幫我也抄點唄,我不貪,就抄個數學,行不。”

“不行。”

“唉!”張烽重重嘆了口氣,“有異性沒人性啊。”

黑色碳素筆停住,蔣馳掀了掀眼皮,黑眸懶懶看了他一眼。

仿佛在說——我就是,怎樣?

張烽徹底無語了,他轉過去,又繼續求旁邊的鄭祖柏。

像是知道他們假期裏都是什麽德行,班主任特意把第一節 課改成了自習讓他們補作業。

上課鈴拖著長調響起,李正巍拖著椅子坐在講臺桌前,低著頭開始覆習。

班裏面靜悄悄的,宋意看的言情雜志叫《花火》,裏面講了很多青春愛情故事。

她剛看完一篇。

四周的人頭都埋的低低的。

宋意突然心血來潮,想要試一試裏面的情節在現實裏會怎樣。

剛抄到一半,蔣馳感覺到背後有什麽東西蹭過去,癢癢的。

“蔣馳同學。”宋意手撐在窗臺上,以一個壁咚的方式把蔣馳圈在胳膊和課桌之間。

蔣馳:“?”

怕影響到其他同學,宋意不敢大聲說話,只好用輕飄飄的氣音。

再加上她胳膊沒有小說男主那麽長,導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宋意鼻尖不小心刮過蔣馳的臉側。

少女鴉翼般的睫毛輕顫,只需要側個頭說蔣馳就能輕松親到她的臉。

水潤的嘴唇翕動,香甜的果葡味撲鼻而來,“蔣馳,你動一動,我要拿水杯。”

十月初,天氣還是有些餘熱。

風扇嗡嗡運行著,微風鼓起淡藍色窗簾把兩個人籠罩在其中。

光線停留在宋意唇畔,櫻紅色的嘴唇閃閃發亮,像是抹了層亮晶晶的唇蜜。

蔣馳呼吸一頓。

視線順著她有些微紅的臉頰一路轉移至她一張一合的唇角。

只需要再偏一下頭,吻就可以落在她的唇角。

凸起的喉結緩慢滑動,骨感修長的手用力握緊碳素筆,指節都泛白。

“蔣馳,你動一下呀。”宋意又說了一遍,這次她眼神中明顯帶了點失落,以為是自己的方法沒奏效。

蔣馳回神,向前動了動身子。

宋意順利拿到了保溫杯。

也沒擦出什麽火花啊...

宋意在心裏嘀咕,果然小說不能放到現實,都是騙人的。

她悻悻收回目光,癟了癟嘴,看上去委屈的要命。

保溫杯裏盛滿了水,有些沈,宋意撐墻太久導致胳膊有點僵硬,拿杯子時顫顫悠悠的,好不容易快要收回來手,蔣馳突然動了動。

他向前挪了一小點,兩個人的臉頰堪堪擦過。

細小的絨毛蹭過,癢癢的。

自尾椎攀上來股觸電般的麻木感,宋意手下一松,保溫杯直線下墜。

蔣馳率先反應過來,在落地前彎腰接住了杯子。

因為彎腰的緣故,蔣馳的發頂暴露在她的視線裏。

黑色發絲被淺金色的陽光染成灰棕色,顏色淺淺的,宋意盯著他的發旋出神。

沒由來的,她想起來宋母曾經和她說過的話。

頭頂上一個旋且不偏不倚就在最上方的人疼老婆,還長情。

蔣馳的發旋就不偏不倚,長在最上方。

鬼使神差的,宋意伸手,輕輕戳了一下發旋周圍的發絲。

“又偷偷摸摸幹什麽呢?”蔣馳握著杯子起身,察覺到頭頂傳來異樣的感覺後笑看著她。

“什麽也沒幹。”宋意做賊心虛一樣的奪回水杯,右手立在臉龐擋住蔣馳探究的視線。

幾分鐘後,一張小紙條從宋意那裏傳了過來。

【蔣馳,你喜歡什麽樣子的女生?】

紙條遞過來後,小姑娘把頭發散下來,借著發絲間的縫隙偷偷觀察他的反應。

但只要蔣馳一偏頭,她又很快轉回頭去,裝作無事發生。

蔣馳失笑,舌尖緩慢滑過齒列。

他想起來多年前某個嬌氣包因為裙子臟了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灰撲撲的小手在臉上一抹,淚水淌過,白皙的小臉瞬間成了花貓。

後來他從兜裏掏出來一顆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奶糖,撕開包裝後給了她。

倒也奏效,見到糖的一瞬間宋意就止住了哭聲,笑嘻嘻的伸手。

課堂接近尾聲的時候,班主任進門叫走了蔣馳。

宋意沒等到傳回來的紙條。

在那之後,蔣馳三天沒有來學校。

再回來時,蔣馳穿了件厚厚的長袖,手背上青紫一片,臉上也多了很多傷痕,甚至還有刀劃傷的口子。

班裏的人像是見怪不怪,都以為他是打架才成這樣的。

一顆心像是被狠狠揪起,宋意抓住他的衣服袖子拉上去。

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口子刺紅眼眶,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宋意抖著聲音問他:“蔣馳,誰把你打成這樣的的?”

她不信是打架所致。

初三那年,蔣馳就答應了她再也不打架。

蔣馳喉頭滾了滾,眼睫低垂著沈默不語。

良久,他才說話。

聲線嘶啞不堪,像是被砂紙層層打磨過:“意意,我是來收拾東西的,一會兒就走。”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宋意吸吸鼻子,朝他做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

蔣馳沒回答。

只是默默收拾著桌兜裏的東西。

幫他收拾東西的時候一張團成一團皺皺巴巴的紙條掉了出來。

宋意趁他不註意撿起來,藏進了校服外套的兜裏。

“那你...盡早回來好不好?”

蔣馳頓了一下,“好。”

走之前,蔣馳給她留下三顆奶糖和一個幹凈空曠的桌兜。

在那之後的半個學期,蔣馳再也沒來過學校。

仿佛失蹤了一樣。

被她裝進校服口袋的紙條不知道什麽時候滾了出來,一次筆掉了下去,宋意躬下身撿筆,在床腳看到了那團紙條。

她抻著身子把紙條撿了出來。

打開後。

蔣馳龍飛鳳舞的字寫在上頭。

【哭起來像個小花貓,給顆糖就哄好的。】

蔣馳留下的三顆奶糖被她放在書桌上,她伸手拿了一顆,慢吞吞地剝開糖紙送進嘴裏。

奶香四溢,滾燙的淚珠滑落。

宋意緊緊咬住下唇不讓哭聲溢出來。

騙子,說好的盡早回來呢。

第二天,宋意送作業的空當問了問班主任蔣馳的事情,班主任說不清楚,只知道是家裏有事兒。

她又問張烽和鄭祖柏,他們也說不知道,還說他們從來不過問彼此家裏面的事兒,畢竟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宋意每天堅持在Q.Q上給他發消息,只是蔣馳從來沒回過,頭像也一直是灰色。

Y&C:【座位從你走之後就再也沒有換過了,現在我一直是你的同桌,辦完事了早點回來,課代表給你補語文。】

Y&C:【蔣馳,你說句話好不好。】

Y&C:【蔣馳,你給的糖我快吃完了...】

休息日。

宋意把別墅區走了個遍,從第一棟走到第五十棟。

她挨家挨戶敲門,舉著手機問有沒有見過上面的人。一天走下來,腳後跟被磨出水泡也渾然不覺。

一個月不行,她就每個月的周六日都去,不光是這片別墅區,她連附近的別墅區都找了個遍。

於是每個周六日,宋意寫完作業後就奔波於各種蔣馳可能去的地方,去問,去打聽有沒有人見過他。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宋意在一家KTV打聽到了蔣馳的信息。

KTV的服務員給了她一個地址,說蔣馳每晚會出現在那裏。

周日那天青城下了一場暴雨。

宋意只把門開了一個小縫,傾盆大雨卷著狂風,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把厚重的紅木們扯開,哐當一聲砸在一旁的墻上,角落裏的小花被這一股氣流拍得顫抖了一下,落下來幾片花瓣。

宋意打了個哆嗦,又套了一件外套才出去。

路上並不好走,頭頂的傘被吹到變形,街上到處可見飛著塑料袋和廣告牌,宋意死死握住傘柄,險些被掀翻在地。

按照紙條上的地址,宋意找到椿嵐路23號。

她擡眼,RIZE酒吧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宋意咬咬牙,沖了進去。

DJ舞曲震耳欲聾,門口站著兩個侍應生,酒吧裏彩色燈光晃得她頭暈,煙酒味混雜著各式各樣的香水縈繞在鼻尖。

宋意強忍不適,艱難穿過人群,四處尋找著蔣馳的身影。

一個沒註意,她撞上一具堅硬的身軀。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宋意連忙鞠躬道歉。

馬尾辮順著身體動作從頸側落下,露出白凈細嫩的脖頸,宋意今天穿了身靛藍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膚色羊脂玉一樣瑩潤白皙。

“小妹妹,一個人來玩啊,要不要哥哥帶你玩?”男人借機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搓了搓,少女嬌嫩的皮膚激得他頭皮一陣麻。

男人吞咽了下唾沫,看向她的目光逐漸熾熱起來。

“不用了,我和我男朋友一起來的,他馬上就回來了。”宋意用力掙脫開他的手掌,卻又被纏上來。

男人擋住她的去路,大掌鐵爪一樣箍住她的胳膊,笑瞇瞇地看著她:“誒,小妹妹,年紀輕輕的,騙人可不好。”

鼓點節奏越來越快,刮蹭著耳膜。

身邊人群湧動,都在擺頭跳著舞,肆意地扭動腰肢,沒有人註意到她這裏。

宋意心率狂飆,冷汗布滿後背和額頭。

她使勁踮腳張望,尋找能幫自己的人,旁邊過去一個看上去年齡較大的人,她伸手握住那人的胳膊,“姐姐,咱們回家吧,媽媽都等急了!”

她用力朝女人眨眼睛,快要哭出來。

女人並沒有看懂她的暗示,用力掰開她的手,白了她一眼,莫名其妙:“你誰啊,不認識你。”

最後的希望之火也破滅。

一顆心急速下墜,直直落入冰窖,冷意爬滿四肢百骸,宋意貝齒死死咬住下唇,滾燙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侍應生端著托盤從遠處走過來,宋意視線停留在托盤上,咽了下口水硬著頭皮和男人搭話,“我們去那邊行嗎?”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聲音抖到不行。

“行,當然行,你說啥是啥。”男人被她順從的樣子取悅到,扯著她的胳膊就要往過去走。

侍應生從身旁路過,宋意猛地搶過他手裏的托盤,酒杯裏的液體濺出來,找好角度後,她用盡全身力氣把托盤砸在男人頭上。

猩紅色的液體順著頭頂滑落,男人鉗制她的手松開,宋意雙手放在前面撥開人群,拼了命地往前跑。

“媽的,臭婊.子。”眉骨上方傳來一抹溫熱,男人擡手抹了一下,額頭的皮膚被玻璃杯碎渣劃破,血液黏稠沾在手指上,他抄起旁邊的酒杯,四處尋找著宋意的蹤跡。

穿越人潮,宋意狼狽不堪地從後門跑出去。

暴雨洗刷著巷尾的地面,豆大的雨點迎面而來,傘在爭執間掉在酒吧裏面,宋意被砸得睜不開眼。

身後音樂聲裹著男人喊叫的聲音襲來,宋意左右看了看,慌不擇路地跑進了巷子拐角。

拐角裏,一道嬌媚的輕哼聲促使她停下腳步。

正值青春期,身邊談了戀愛的女孩子偶爾會聊到這個話題,說親吻的時候會不由自主的哼出聲來。

宋意面上一熱,正準備離開,忽然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蔣馳。

少年一身黑T隱入深沈夜色裏,寬闊的手掌摟住女人纖細的腰肢,玫紅色裙擺張揚奪目,少年白皙凸起的指骨像是一道利刺,直直捅入心口。

女人懶懶靠在湖藍色跑車上,蛇一樣靈活的手順勢鉆進T恤下擺,唇齒糾纏的聲音湮沒在雨中。

昏暗燈光下,女人手上的鉆戒晃得她頭暈。

兩個人在棚子下接吻。

雨滴狂亂砸在棚面上,斜斜向外飛去。

幾滴水珠落入後鞋跟裏,雪白的嫩肉腫起來一塊,磨痕上滲出絲絲血跡,混著雨水落入鞋襪裏。

他們離得不遠,女人口中暧昧的聲音清晰可聞。

沒人註意到她。

宋意捂著嘴,心口傳來鈍鈍的痛感,好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攫取她的心臟,五指收攏用力攥著,鮮紅的血肉從指縫中溢出,快要爆開。

臉上滑過一抹溫熱,靛藍色的衣裙被雨打成藍黑色,宋意突然失去力氣,膝蓋一軟跪在雨中。

裙擺下落,濺起一片水花。

宋意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了,只記得那晚她生了場大病,整個人像是放火裏炙烤,下一秒又仿佛置身極寒之地,冷熱交替,太陽穴突突跳動,頭痛欲裂。

後腳跟上了藥,冰涼的藥水刺激得傷口急速收縮,疼得要命。

病好了之後宋意變得不像原來那麽活潑,總是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心事重重的樣子。

宋母邊給她上藥邊問她發生什麽了,怎麽總是悶悶不樂的。

宋意咧著嘴,笑的比哭還難看。

她說:“媽媽,能給我買個鉆戒嗎?”

“傻孩子,想什麽呢。”宋母憐愛地摸摸她的頭發,溫柔道:“你還沒到戴戒指的年齡,等成年了,喜歡什麽款式媽媽都給你買。”

窗外烏雲密布,青灰色的天空像是要墜落地面,

宋意不語,目光近乎執拗地盯著液晶屏幕上的鉆戒廣告。

蔣馳曾經調侃她怎麽總是偷偷摸摸的。

暴雨如註的夜晚,她偷偷地,撞見了蔣馳的秘密。

高三開學,蔣馳背著某運動品牌最新款的書包走進教室,右耳耳垂上多了一個看上去價格不菲的黑曜石耳釘。

“我去,馳哥,這麽久沒見,你悶聲發大財啊。”鄭祖柏圍著他轉了兩圈,嘖嘖稱道。

張烽湊上來,淚眼汪汪地擁住他:“馳哥,茍富貴,勿相忘!”

“滾滾滾。”蔣馳眉眼倦怠,眼下烏青,像是熬了個大夜。

“哦對了...”張烽神色一凜,正經了些許,“宋意這段時間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嗎?”

聽到宋意兩個字後蔣馳頓了頓,隨後利落把書包甩進桌兜裏,仿佛那只是一塊破布,長臂搭在桌子上,懶懶一趴,“不想知道。”

他朝兩人擺擺手,頭埋進臂彎裏。

意思自己要睡覺了,讓他們別煩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然後回了座位。

但還是有細碎的討論聲傳入了蔣馳的耳朵。

“宋意腳怎麽樣了,前段時間看她發的空間動態好像挺嚴重的。”鄭祖柏看到英語課本上的涼鞋插畫,想起來宋意前兩天發的說說,就提了一嘴。

張烽聳了下肩,有些唏噓:“留疤了,雖然是在腳後跟,但是夏天不能穿涼鞋了。”

鄭祖柏:“挺可憐的,小女生最愛美了,前兩天我妹胳膊不小心劃了一道,哭了好半天呢。”

“一樣一樣,我表妹也是。”

班長李正巍氣喘籲籲的跑過來,他看了眼蔣馳身旁的空位,“宋意今天沒來?”

後座的女生出聲提醒:“宋意今天請假了。”

“行吧,那我去和語文老師說一聲。”李正巍走前又叮囑了後三排一下,“別鬧出太大動靜啊,一會兒有主任巡查。”

李正巍走後,兩個人在前面嘰嘰喳喳,蔣馳偷偷放下去條胳膊,從包裏掏出來手機,長指在屏幕上滑動。

好友列表裏,宋意的頭像灰了下去。

小姑娘的頭像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一張哭泣的表情,網名也由Y&C改成了單字。

兩個人的聊天停在去年二月十七日。

宋意卡零點和他發了個新年快樂。

蔣馳沒回。

準備點進空間動態的瞬間,蔣馳退出好友界面,打開Q.Q錢包充了個黃鉆,設置好隱身訪問後才點進去。

一共三十條動態,他從頭翻到尾,都沒有看到張烽口中的那條動態。

“張烽。”蔣馳叫他。

“誒,馳哥,什麽吩咐。”張烽利落轉身,嘴裏還嚼著牛肉幹。

“宋意那條動態,什麽時候發的?”

“好像四去年十月混?要麽就四十一月混?”張烽含著牛肉幹,說話口齒不清,他抓緊把那口牛肉幹咽下去,摸到桌子底下看了眼手機。

兩分鐘後,他坐回凳子上,“去年十月末那會兒。”

蔣馳又趴回桌子,他找到去年十月份的動態,發現只有一條國慶快樂。

“啊——”

哐當一聲巨響,伴隨著後座女生的尖叫。

張烽和鄭祖柏同時回頭。

桌兜裏的手機接觸到鐵皮擋板,又因為用力過大從桌兜裏彈出去,邊角磕在凳腿迅速在屏幕上裂出一片白花花的可憐紋路。

蔣馳眼皮半撐著,鴉羽似的睫毛遮住大半邊眼瞼,眉骨稍擡,唇角繃得平直,漆黑瞳孔內壓抑暴戾的情緒翻湧,像是醞釀著一場足以摧毀天地的暴風雨。

胳膊還落在下面垂著,手背暴起青筋。

他在不爽。

“馳哥......”張烽心尖顫了一下,很久沒見蔣馳生過這麽大的氣了,上一次還是因為外班的人欺負宋意。

他試探著問了句,“出什麽事兒了?”

想起來上次打球的時候和旁邊5中的人起了點摩擦,張烽磨了磨牙:“是不是外校那群王八羔子又來找事了?”

蔣馳不語。

良久,他把手擡上來,“手機。”

“啊?”張烽張著嘴,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

鄭祖柏撿起地上的手機放到蔣馳手心,蔣馳把摔得慘烈的手機扔回桌兜裏,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你的手機,給我。”

“哦哦!”張烽這才明白,從兜裏掏出來手機遞給蔣馳。

“密碼四個一。”說完,他又補充了句,“馳哥,別摔我的手機哈。”

蔣馳抿唇,沒搭理他。

他熟練地找到宋意的頭像,點開空間下拉。

張烽的手機上有兩條去年十月份的動態。

一條是國慶快樂,一條是腳受傷的照片。

腳後跟的肉像是被剜下去一塊,兩枚一元硬幣大小的傷口。

傷口外緣結了紫紅色的痂,內裏泛著潰爛的紅,碘伏塗在傷口周圍,幹了之後變成一圈暗黃色包裹在四周。

看上去觸目驚心。

鴉羽般的睫毛低垂,無力地眨了眨,他把手機還給張烽。

為了節省時間,高三全部被安排在了一樓,窗外是花壇,灌木叢郁郁蔥蔥,長勢喜人。

距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蔣馳突然打開窗戶,把書包扔了出去,而後在後排幾人註視下微微躬身,擡腿一邁,半個身子都卡在窗戶外面。

“我操!!”鄭祖柏連忙跑過去想把人拉下來,“馳哥你瘋了?”

“靠!!”

女生倒吸一口涼氣。

“你幹什麽去?”副班長註意到後排的動靜,指著蔣馳問。

“買糖。”說完,他抽出另外半條腿,從灌木叢上跳了下去。

“臥槽,馳哥不會摔了吧...”張烽在心中替他點了個蠟。

幾秒後,蔣馳的身影出現在窗戶前,他拍拍褲腳蹭上的灰,把書包甩到背上,少年筆直頎長的身形被日光無限拉長。

張烽和鄭祖柏松了口氣。

副班長氣得不輕,在班級日常管理記錄本上一筆一劃寫下蔣馳的名字,後面跟了個——逃課買糖。

蔣馳機械一樣邁著步子,風聲自耳邊呼嘯而過,身後是教導主任追出來的喊罵聲。

“蔣馳你給我停下,一千字檢討聽見沒有!”

“蔣馳...再不停下你就等著給你班主任打電話叫家長吧。”

他心裏僅剩一個念頭。

小姑娘嬌氣,最怕疼了。

得買點糖,哄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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