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的夏天長且難捱，哪怕進了九月份，天氣仍舊燥熱無比。

別墅區被綠植覆蓋，樹影陰翳，但還是難掩空氣中無形翻滾著的熱浪。

宋母買完菜回來，發現自家門前站了個人。

走近點後才發現這人是自家女兒經常提到的那位蔣馳同學，她拍了拍蔣馳的肩膀，“小馳，怎麽在外面站著，這太陽這麽大，快進來。”

手接觸到肩上的黑色書包帶子，宋母被表面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

男生一動不動站在太陽底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被曬得有些蒼白。

一看就站了挺長時間。

她心疼了一瞬，連忙招呼著人進來，“小意應該在家呢，怎麽不開門啊這孩子。”

“沒事兒，阿姨。”蔣馳活動了下有些發僵的指節，掌心一片粘膩熱潮，他上前接過宋母手中的袋子，“我也是剛來沒多久。”

厚重木門推開的剎那，涼氣迎面撲來，細密裹上皮膚，整個屋子溫度低的像是冰窖一樣。

宋意縮成一團，貓一樣窩在沙發裏，腿上蓋了個薄毯，白色耳機線彎彎繞繞自頸邊垂落，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屏幕看。

見人回來，她把耳機摘下來。

“別窩著了，去給小馳倒杯水。”宋母把空調溫度調回27度，沒忍住說了幾句宋意，“你說你把溫度調那麽低，還蓋個毯子，到底是冷還是熱。”

宋意沒搭腔，慢吞吞起身，趿拉著拖鞋往飲水機的方向走。

手機啪嗒一下被她扔在沙發上，屏幕畫面閃動。

綠色的植被闖入眼簾，門口的景象在手機上一覽無餘。

上面是監控的畫面。

蔣馳眸光微頓，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一種難言的情緒在心底滋長。

“喏。”宋意把接好的水送到他手邊，頭垂得低低的，盯著自己拖鞋上的圖案發呆。

“謝謝。”蔣馳抿了口水，幹澀的喉嚨得到短暫緩解。

宋母在廚房忙活午飯，怕他們覺得不自在，她特地關上了廚房的門。

兩個人在客廳面對面站著，空氣一時間沈默下來。

從過年之後她就再沒給蔣馳發過消息了。

許久沒聯系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宋意斂下眼睫，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小心翼翼擡頭，發現蔣馳正偏頭註視著什麽。

順著他的目光，宋意看到了自己的手機。

接水的時候，宋母跟了過去，小聲責備她為什麽在家不給蔣馳開門。

清澈的水柱緩緩落入紙杯底部，宋意拇指壓著開關，隨便扯了個謊，說自己沒聽見敲門聲。

尷尬的氣氛無聲蔓延，還是蔣馳率先有了動作。

他微微俯身。

熱絡的氣息靠近，宋意下意識仰頭。

鼻尖差一點貼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可以數清蔣馳的睫毛根數。

僅放得下兩根手指的一小片天地裏，灼熱的鼻息噴灑，然後相互交纏。

少年身上洗衣液的蘋果香味混著太陽曬過的味道，直楞楞闖入鼻腔。

香氣熏得人發暈。

在她的視線裏，突兀的喉結似乎是滾動了下。

“呲啦——”廚房傳來菜下入油鍋的響聲。

宋意猛地回神，身形不穩，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蘋果香氣飄遠又驟然逼近，蔣馳拉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前一帶，宋意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柔軟的布料貼在臉上，她聞到蔣馳衣服上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煙草味。

吞咽聲掩藏在鏟子與鍋的叮當碰撞聲中，蔣馳輕輕放開她，“上樓說？”

“好...”宋意抓起手機鎖了屏揣在兜裏，走在蔣馳前面。

蔣馳跟在後面，視線時不時落到她腳後跟那塊格格不入的，還有些偏粉的皮膚上。

是新長出來的嫩肉。

宋意每踩上一級臺階，那抹淺粉色就在他眼前晃一下，好像有一把刀在鈍鈍地，也磨著他心口處的軟肉。

喉頭一陣澀意，過了好久，走完最後一級臺階，蔣馳才說，“怎麽請假了？”

“啊…”宋意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下怔住在原地。

前兩天她在鄭祖柏拉的小群裏看到他問蔣馳開學來不來。

那邊兩人瘋狂在群裏艾特蔣馳，宋意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放在一邊，埋頭補暑假作業。

最後一道選擇題寫完，筆撂下的瞬間，被遺忘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隨後響了兩聲。

寂靜的房間裏。

幾秒的水滴提示音，連著響了兩次。

從去年到現在，快一年的時間，這是宋意第一次聽到熟悉的，特別關心的提示音。

蔣馳發了兩條消息。

【去。】

【滾，沒想你】

第二條是他在罵張烽問的那句“有沒有想我”。

兄弟間開玩笑惡心人，鄭祖柏也跟著發了條有沒有想我。

水滴提示音再次響起，消息震動抖得她掌心發麻，仿佛一顆石子落入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馳：【滾。】

宋意在屏幕上刪刪打打，最後盯著對話框裏的“那有沒有想我”發了半天呆。

消息最終還是沒發出去。

她沒敢問，悄悄窺著屏。

開學的前一天晚上，宋意少有的失眠了。

淩晨四點半，宋意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她抓起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把屏幕亮度調低，打開蔣馳的私聊窗口，編輯：

——明天開學，你休息了這麽久都不知道作業是什麽吧，語文要把一飛沖天題冊前五十頁寫完，還有…

感覺不太好，她刪了，再打：

——作業寫的怎麽樣了？卷子我不小心多打印了一份，要不要幫你抄一下，明天好交公。

淺藍色光標在黑暗中閃爍，對話框裏的字刪刪改改也沒有敲定下來最終版本。

宋意喪氣地垂下頭，指尖一點點收攏抓起被子，因為用力的緣故，纖細的手指顯得異常蒼白。

七點整，鬧鈴的鈴聲把宋意吵醒，她看了眼老師在群裏發的“不要遲到”幾個字。

糾結了一下，還是敲響了宋母的門，和老師請了假。

新學期，她的同桌還是蔣馳。

一直想見的人就在咫尺，宋意卻退縮了。

“沒什麽，就是頭有點疼，不太舒服。”宋意深吸了一口氣，推開房門。

宋意把懶人沙發扯過來，又繞到陽臺邊把另一個挪過來，她背對著蔣馳，隨手指了下大概位置，“你先坐。”

沙發底部面料和地板接觸磨蹭發出沙沙的聲響，蔣馳視線緊緊鎖定她書桌上的相框。

遲遲沒聽到腳步聲，宋意扭頭，目光正好撞上他的。

視線交匯。

“不好意思了？”宋意打趣他，想要調節下氣氛，結果眼角忽地闖入一抹光亮。

一旁相框裏彩色糖紙折射出來的光線投在幹凈的瓷磚上，宋意提沙發的動作瞬間停住。

屋子裏沒開空調，風順著窗縫灌進來。

她整個人被鋪天蓋地的熱浪席卷，好像屋內燃起一場大火，把周圍本就稀薄的水分完全蒸幹殆盡。

喉嚨和鼻腔幹澀到要命。

相框裏放著蔣馳走之前給她的三顆奶糖的包裝紙，和十四歲那年為了安慰她沒能和蔣馳進一個初中，他隨手從文具店門口買的糖。

一毛錢一顆，一共五顆。

說實話糖的味道並不好，宋意吃了一顆就吐了出來，本來想扔了，但念在糖紙好看，就留了下來。

回去後，宋意把剩下四顆糖剝開，留下外層的糖紙。

粉紫色糖紙被她展開鋪平，用尺子頂端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刮過去。

半個小時後，原本褶皺不堪的糖紙平整、安靜地躺在桌面上。

塑料材質並不好寫字上去，宋意試了筆袋裏所有的筆，最後用藍色圓珠筆一筆一劃寫下蔣馳兩個字。

燈光下，淺藍色字跡並不明顯，圓珠筆濃郁的葡萄香氣溢滿整個屋子。

宋意抽出來一張A4紙對折疊好。

環顧了一圈，她走到書架前將相框裏的照片撤出來，換上剛才疊好的A4紙，把有字的那面反扣過來，再細心裝好。

六寸的純白色小相框裏，滿載著少女心事。

宋意啞然。

慌亂、緊張、難堪，各種說不上來的情緒一起湧上來，宛若一團濃厚陰郁的雲積壓在身上。

被察覺心事的一剎，呼吸都不順暢。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情緒，蔣馳緩緩把相框扣在桌面上，走過去把沙發接過來，唇邊扯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你們小姑娘的愛好真難琢磨。”

“早知道給你買點包裝紙好看的糖了。”蔣馳將沙發落在自己的旁邊。

“什麽？”宋意茫然，“什麽糖？”

蔣馳打開書包拉鏈，黑色書包被塞得鼓鼓囊囊，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糖，還有她最喜歡的悠哈。

幾種口味蔣馳都買全了。

沒等宋意開口，蔣馳垂首。

臣服一樣的態勢。

他收起平時那種懶散的姿態，漆黑的瞳孔寫滿認真，一字一句說的極慢：“做錯了事，想著過來哄哄我們意意。”

蔣馳嗓音低緩深沈，又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意意”兩個字被他說的繾綣又纏綿。

宋意僵了幾秒，鼻尖莫名發酸。

指甲掐進掌心，她咬著唇，剛才在客廳做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

得知門外站的人是蔣馳那一刻起，宋意的心臟不可遏制地狂跳起來。

她看了半個小時的監控，吹了半個小時的冷風，心底那抹沖動就是沒辦法壓制下去。

蔣馳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擊潰她所有防線。

“意意，對不起，我不該憑空消失，不該不回消息讓你擔心，”頓了頓，他說，“之前家裏出了很大的事情，沒來得及和你說，那段時間手機也欠費了，所以才聯系不上人。”

“抱歉。”

宋意沒說話，眼眶迅速積蓄起淚水，眼尾泛著紅。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蔣馳嘆了口氣，從一旁的桌上抽出來張紙仔細替她擦掉眼淚，“祖宗，咱隨便說句什麽好不好，實在不開心打我罵我踹我都行，別憋著讓自己難受。”

說完，他握住宋意的手腕作勢要往自己身上打。

宋意收回手，腔調軟軟的，又有點悶，“我才不是你祖宗，人家都把祖宗好好供起來，你這種消失斷聯的，祖宗不要。”

“那小的每周定期上貢奶茶和小蛋糕可以把祖宗求回來嗎？”蔣馳拆開包白葡萄味的悠哈糖，遞給她。

宋意沒同意也沒拒絕，模糊給了個再說的答案。

書包裏露出一角碧綠色的長條。

宋意接過悠哈，小心撥開長條上面的糖。

綠色的葉子跳出來，葉片尖細狹長，細聞有很清新的檸檬香氣。

宋意伸手戳了戳它的葉片，問：“這草也是給我的？”

蔣馳：“嗯，給你的。”

“什麽品種啊？有名字嗎？”宋意把它從書包裏拿出來，仔細端詳了一番。

和路邊常見的草差不多，只是根莖不同。

“不知名的草。”蔣馳咬了口悠哈，濃郁的果香充斥齒間。

宋意把花盆放在書桌上，拉上遮光簾，不死心的問了句：“蔣馳，這草真的沒名字嗎？”

光被遮擋住大半，空調慢慢吐出冷氣。

蔣馳清俊的面容隱匿在黑暗中。

揣在兜裏的指尖一點點繃緊，蔣馳唇角勾起一抹艱澀的笑。

他說，“叫檸檬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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