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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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多久,久到響起悉悉索索的蟬鳴,院裏的常青樹樹葉打著卷,縮回身軀睡著午覺。

身後傳來細小的動靜,陶冉不需回頭,便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後。

她仰著頭,讓陽光沐浴在臉上的每一處角落。

陶冉似乎在自言自語,又更像是在說給他聽,“你說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物種,有時候明明在你身上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刻意回想反而想不到細節,不想時回憶它又擅自跑出來。總之就是偏偏不如你願。”

於是,才發現記憶可以經久不忘。你以為的遺忘只是大腦為你自動封存,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跑出來,影響你的生活。

或治愈,或毀滅。

陶冉慢慢轉回身,聞嘯果然立在她身後。膚色較之前相比更加蒼白,眼瞼微微垂著,過分纖長的睫羽覆下一層層剪影。鼻梁挺立,薄唇緊抿。

活脫脫一副病美人像。

就是這樣每一分都恰到好處的模樣讓她喜歡了許多年。

“我很好奇,你每一次的向我靠近,都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她不甘心地問出口,卻也不指望聞嘯回答。

她明白一切只是做戲。

誠然他現在對她有一點點的喜歡或許很多,但她沒辦法消化。

她有多珍惜大學的那段時光,此刻就有多酸澀。

對,酸澀,為那個傻傻的陶冉。那個陶冉從來都將愛意明明白白告訴他。

陶冉越過聞嘯,留下一句:“我們分開各自想想。”

她走到客廳,拿過挎包,就要走。聞嘯追過來,“就這,我唯一想瞞一輩子的一點。你問我一定會說,可你沒問。”

陶冉背對聞嘯的身軀停住,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靠問才能得來的,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

“你有什麽都可以來問我,但你沒有。”門一關一合,整間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想告訴她,有人愛得熱烈,就有人愛得細微。

可已無人在聽。

——

一晃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夏至。陶冉照例是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有空閑時間就待在畫室裏,或者陪年鳳清出去散步。

這天休息日,吃完早飯後,她像往常一樣去往二樓畫室。才剛將紙張鋪展開,年鳳清來敲門,手裏還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她將果盤放在室內矮幾上,不經意瞥向陶冉最近完成的幾幅畫作上。

陶冉註意到年鳳清的目光道:“閑來無事,就畫了幾幅。”

年鳳清笑著道:“挺好。奶奶沒有幹涉你的意思,就是擔心你總將自己關在畫室裏,有空還是要多出去跟朋友玩一玩。”

陶冉應著,“手頭畫完就去。”

年鳳清一聽她這敷衍的語氣,就知道她沒放在心上。

她道:“我在百惠鋪定做了件旗袍,一會兒你幫我去取一下。”

陶冉揚眉,頓住一會,才道:“您什麽時候定做的?”

“住院前就做了,一直放在那給忘了,還是昨兒人老板打電話給我,問我什麽時候去取,我才想起來。”

“我現在去。”索性她還沒開始畫,還是先去取旗袍。

“欸。”年鳳清目送她下樓。片刻收回眸光,又看向那幅素描,畫的是她自己。畫作上的女孩青春洋溢,笑容明媚,眼裏流露出自信的光芒。就像山野上盛開著的百合花,堅韌而溫柔。

——

百惠鋪位於市中心最大的商場內,獨占整個三樓,有百年多的歷史。來這做旗袍都得提前一年預約。

整個店的裝修很古雅,墨綠色的墻紙打底,殿內到處擺放著掛鐘、懷表之類的老物件點綴。進門左手邊有五間VIP室,窗簾用的是絲絨布的料子,依據窗簾顏色的不同,分為赤橙黃綠青這五間。

陶冉被分到橙室。每位顧客都有相對應接待的人員。她們都穿著統一的淡藍色水袖長袍,裸色的低跟皮鞋,頭發固定盤起,一朵粉色的雪絨花別在發梢。

“您好,我是您的專屬接待員小唐,很高興為您服務。”女孩子標準的露出八顆牙齒微笑,看上去很年輕。

“你好。”陶冉表明來意,“我是來為我奶奶取旗袍的。”

“好的,請您說出顧客的姓名。”

“年鳳清。”

小唐在iPad上輕點一會,道:“與您確認下,是一款青色木錦繡長款旗袍,對嗎?”

陶冉一時沒答上來,這年鳳清倒是沒說。不過昨兒老板打過電話給她,再說這麽大店也不可能弄錯是吧。

陶冉微微點頭。

小唐道:“請稍等片刻,我去為您取貨。”

“好。”

房間裏茶幾上配備著茶壺與茶杯。她閑來無事,給自己倒了杯茶,靜靜等著,一面研究起他們這的燈。

這燈的顏色也是墨綠色的,巧妙地做成一瓣一瓣的花瓣形狀,向外盛開著,如古老的古埃及,散發著神秘的光。

沒等多久,似乎傳來人說話聲,有人在門口打電話。

“先這樣,我在外面,回去說。”來人走到陶冉門口,門沒關,背對她,看不清面容,只聲音很熟悉。

陶冉一邊看向那邊一邊忍不住回想。

下一秒,那人如她期待般轉過身,看到她也是一臉訝異,隨即頷首走進來,“冉冉。”

魏旭剪短了頭發,新換的短發發型幹凈利落。

“魏旭。”陶冉笑著打招呼。

“你來這邊是……”

“給我奶奶取旗袍。”

魏旭扯嘴角,“一樣,給我媽取旗袍。”

他看上去與之前不太一樣,又似乎沒變,眉宇間的成長起來的成熟騙不了人。

“最近怎麽樣?”他們已經斷了很久的聯系,陶冉不常發朋友圈。他對她近期的生活一無所知。

陶冉回道:“挺好。”

兩人能在這裏碰到,還能如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一般寒暄,是她不曾想過的。

她有來有往,“魏氏最近怎麽樣?”

“挺好,走上正軌了。”

其實他們都能第一手知道圈子裏各家的消息。

這般聊天,實屬無話。

在幾個常規問題輪回後,他們顯然易見地無話可談。陶冉端起茶杯輕微潤著唇。

魏旭低頭看手機,似乎在處理公事。

沈默一會。

魏旭突然開口道:“我想知道。”

嗯?

陶冉擡眸,將茶盞放回去,靜靜看著她。

魏旭的眼底終究流露出些許不甘心的情緒,他道:“他有什麽好,值得你這麽念念不忘?”

原來他還是沒變,她在他眼裏重新看到瘋狂的執著。

陶冉輕輕搖頭,魏旭微微錯愕。

她道:“有些人說不上哪裏好,但他只要站在那,不需要很多言語,不需要很多動作,你就覺得心滿意足。”

不知道哪裏好,但就是這般念念不忘。

有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對聞嘯這種奇妙的情感從何處而來。大抵最恰當的說法是初見即永生。初初見他,就早已定下結局。

“那我呢?”他突然彎下身軀,與陶冉平視,語氣近乎哀求,“你真的沒有一點……”

“魏旭,我一直跟你說得很明白。”

是很明白,她從頭到尾都是拒絕,只是他一直不甘心,不願醒來。

最後一下重拳出擊直直打向他胸口,他不願醒也必須醒。

陶冉直視他,眼眸似穿越時光,帶她回到最初的記憶,她緩緩道:“年少時驚艷,有過那麽一段,這輩子再無愛別人的可能。”

好一個這輩子再無愛別人的可能,她將自己框在裏面,也鎖住了他。

“明明是我先來的。”明明就是他先出現在她生命裏。

陶冉良久一聲笑,“愛情不是這麽論的。”

這東西要是有先來後到,那所有事,所有人都不會是這個結局。

小唐這時候敲門進來,她其實在門口徘徊好一陣子,一直在猶豫,但陶冉看到她了。

“陶小姐,這是年女士定做的旗袍,已經幫您包裝好。”

陶冉接過,“謝謝啊。”

她起身,雙臂自然垂落,雙手交握。

“魏旭,先走了。”

魏旭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不動。她轉身往門口走去,隨意往旁邊一瞥,意外看見鄒筱。

鄒筱接觸到她的眼神回避開。陶冉回頭,魏旭已經站起,凝視著她這個方向。

她彎唇,意有所指,“好好開始你的新生活。”

鄒筱等陶冉走後,才進入室內。他和陶冉的對話她全都聽見了。

她盯著魏旭低垂的頭顱,鼓起勇氣想再試一次,“我為你什麽都做了,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給我一個機會。”

片刻,魏旭擡頭,唇角彌漫上一絲苦笑,“我也是這麽問她的,可你看她給我機會了嗎?”他說著徑直越過鄒筱,走得踉踉蹌蹌,沒有方向。

她永遠都不知道他為她付出了什麽。當年說服他爸伸出援手,其實並不容易。她永遠不知道讓他過早地接手魏氏,是當年的條件。

他為她堵上了整個青春。他的青春不僅有做不完的試卷,還有開不完的會議,陪伴他的是淩晨三四點的黑夜。

那時候見的最多的不是爸媽、老師、同學,而是一整袋一整袋的咖啡。

不過這些都沒必要讓她知道。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

她就這樣下了死刑,他這輩子都沒可能住進她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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