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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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越來越大,密集般的雨點砸進屋檐下,聞嘯凝眉,順勢將陶冉帶進來,另一只空餘的手握住門把手,門“咚”一聲被關上,阻絕屋外快噴湧而來的雨氣。

他將陶冉帶向客廳茶幾那,輕輕將她往前推了推,然後道:“你先去坐,我給你倒杯水。”

片刻,他回來後,陶冉還站在原地。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陶冉回頭,一滴雨水順著流暢的下頜線往下,她可憐巴巴道:“我想我需要換個衣服。”

她全身濕透透的,確實很糟糕,聞嘯飛快放下手中的水杯,撈起沙發上的那件夾克。

陶冉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聞嘯的動作,卻見他自己穿上身,然後向她走過來,“走吧。”

她心中的那簇小火苗還沒燃燒便被熄滅,陶冉認命地跟著聞嘯往外走。

快到門口時,陶冉突然停住,她還想再掙紮一下,問:“沒有新買的襯衫T恤什麽的?”

聞嘯想了會,隨後搖頭,“沒有。”拉起她的手又往前,“先送你回家換身衣服,再去公司。”

公司?她猶掙紮著,聞嘯回眸。她道:“我不去公司。”

“那送你回家。”聞嘯改口得極快。

陶冉驀然怒視這個男人,他非要她說得這麽明白麽。

聞嘯捏著她的手心,動作輕柔,連嗓音都輕柔,“還不到時候。”

陶冉便軟了脾氣。

——

陶冉本就是開車過來的,離自己家又沒有幾步遠,所以幾乎是在兩分鐘內就已經到家。下車後,她飛快跑進檐下,沖聞嘯招手,“進來坐。”隨即開門進屋。

屋內霎時光明,暖調的橘色緩緩蕩漾進他心間,一如陶冉最後的那抹笑容。他心生向往,著魔般進屋。

陶冉換身居家的衣服下樓,就見聞嘯正對著桌上的一份紙質計劃書盯得認真。她拿了罐可樂,在他身旁坐下,不避諱地往他那邊推推,“想看可以看看,順便幫我提提意見。”

聞嘯笑了下,婉拒,“醫生只看得懂病例報告。”然後她手中的可樂被抽走,她看著聞嘯,雙眼瞪起,又有要炸毛的趨勢。

可聞嘯只消一個眼神,她便偃息旗鼓。

聞嘯的眼瞼微微掀起,半月牙形狀的弧度迷人,眼底有零星微光,他道:“乖,明天再喝。”

“好吧。”陶冉糯糯答應著,一切都只看在他出賣美色的份上。

聞嘯緩緩笑起來,黑色外套仿佛流著金光,看材質,似乎是上次借她穿的那件。她的眸光從上往下,視線觸到那雙拖鞋,突然別開眼。

再開口時,整個人有些許躲避。

“聞嘯,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爸的事?”

聞嘯搖頭,然後淡著聲問:“叔叔,怎麽了嗎?”

陶冉緩緩敘述著:“他去世了,在很早之前。”真正平靜說出口,發現也並沒有那麽難。

某一天的臺風夜,她失去了爸爸。

記得那是一天周末,她趕回家時,外頭的風已經很瘋狂,種種跡象顯示暴風雨就快要過來。而陶行遠的所謂好朋友隨意打了一通電話給他,兩人就張羅著要去賽車。陶冉那時正在玄關脫鞋,陶行遠晃晃悠悠過來時,她突然伸出雙臂,攔在門口。陶行遠睨著她,半天沒動作。

陶冉小聲祈求:“能……不要出去嗎?”

她的聲音夠小,但陶行遠通過嘴型辨認清楚了。他手指著自己,下一秒,大胯邁步,手指頭戳向陶冉的腦門,“你搞搞清楚,你是我老子還是我是你老子,還沒成個什麽東西,就管老子?”

陶冉被戳得身子忍不住往右邊倒,她撐住一側的鞋櫃,雖顫抖但仍堅定喊出:“你再這樣,我告訴奶奶了。”

這般像極了小學生般的恐嚇威脅,陶行遠根本就不往心上放,他笑得越發猖狂,一步步逼近,陶冉連連後退,“你告啊,看她是你媽,還是我媽!給我滾開!”說著將她推向一旁。

她重重摔在瓷磚地上,伴隨而來的是他疾風驟雨般的關門聲。陶冉艱難爬起,痛苦一聲哀嚀,低頭發現胳膊肘處破了塊皮,鮮紅的血一點點滲出。

外頭的雨熱熱烈烈地下著,她心裏突然升起一種強烈且怪異的想法,一秒後,卻又惶惶不安。蹭蹭蹭跑上樓,將臉頰死死埋在被子裏,呼吸微沈。整個晚上都在做光怪陸離荒誕的夢,然後突然驚醒,循環往覆。

她有想過給聞嘯打電話的,輸入號碼,靜靜看著一會,又遲遲放下。聞嘯才做實習醫師不久,她不該為這點小事去打擾他。

就這樣眼皮沈重,撐著還僅剩的精氣神,緩緩閉上眼,又被驚醒。直到天空露出點魚肚白,她才略微放心睡過去。

接著就被叫起,接受陶行遠已經死亡的事實。那一刻,她仿佛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幹,怎麽都止不住淚水,眾人都只當她太過傷心,只有她知道是為自己心裏那一點邪惡懺悔。

出事地點是海寧市郊的一處僻靜山谷,人跡稀少。陶行遠車底打滑,直接墜入山崖,當場死亡。屍體還是在次日清晨幾個背包客發現的。他的屍體被直接運到火葬場火化,陶家連葬禮都不準備給他辦。

她聽見幾個叔叔伯伯商量:“這件事一定要瞞下來。陶氏正處於上升期,一旦因為這件醜聞爆出,對家拿來大做文章,到時候股市下跌,我們都會完蛋。”

“這怎麽是醜聞?”她聽見她奶奶問。

“怎麽不是,臺風夜不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一定要去賽什麽勞什子的車,這不是瘋子是什麽,難道你要讓外界覺得我們陶氏就是如此不穩重的形象?”

另一位伯伯說著:“如今之際,還是想想怎麽瞞住?”

她奶奶遲遲未說話,末了只能一聲哀嘆。

陶冉不想再聽下去,逃一般出門。正巧碰到魏旭等在門口。

那時候的魏家還跟他們住一個小區,魏旭有空沒空就來找陶冉。

那天看到他,他笑著沖她打招呼,她卻實在沒心情,連個勉強的笑都做不到。

魏旭心思敏捷,看出她有些許不對勁,一直跟在後面問她。

她內心糾結著,一會是她奶奶的哀嘆,一會是陶行遠痛苦的哀嚎,不住地請求。就這般天人交戰許久,她終於崩潰道:“我爸爸去世了。”

說出口,內心一點點回歸平靜,她想著一定要做點什麽,做點什麽。她不希望陶行遠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世界,被抹平痕跡,假裝在一個遠方過得很好。哪怕她真的做錯了。

預想到的一個耳光迎面過來,是和她們家沾親帶故的一位嬸嬸,她洩憤似的還要再打,被她奶奶攔住,隨後對她沒什麽情緒說著:“你先上去。”

陶冉木然地轉身,魏旭帶著魏括進來。他看到她臉上通紅的巴掌印,一陣心疼,慌忙把魏括推上前,“我爸說有辦法。”

怎麽聊的,具體聊些什麽,陶冉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管。她的力氣全都耗盡。再次被通知是在傍晚。她奶奶親自來的,說要送她出國讀書。

她心裏知道這是要避開她,怕她再出岔子。她卻只問:“奶奶,你心裏難受麽?”失去親人,她表現出的樣子太過正常,正常到她以為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年鳳清沒說話,只叫她盡快收拾行李。

她態度堅決地搖頭:“我不走。”

而年鳳清比她更堅決地回:“你必須走。”

鬧到要讓她出國的地步,是陶冉所沒想到的。她以為她奶奶不會那麽心狠,誰知見她是真的在做準備,她慌神了。

她被關在家裏,一通電話打給聞嘯,卻讓她墜入更深的深淵。那頭的女人聲音嬌媚,隱隱還能聽見水流聲。

陶冉心中更慌,指甲狠狠插進被褥,片刻穩著聲線問:“聞嘯呢?”

那頭的女人不耐煩地回:“聽不見啊,洗澡呢。”

“我不信,你把電話給他。”

“真煩人。”那頭高聲叫了句,聞嘯低低一聲回應。

是他的聲音。卻又希望不是他的聲音。

她的整個世界終於崩塌。他低低的一聲回應便摧毀了她的整個世界。

就在她小聲哭泣時,她聽見更痛苦的悲戚聲。她推開她奶奶的臥室房門,年鳳清努力仰著頭,飛快地要將眼淚收回去。

陶冉抱住她,只說:“奶奶,我出國,您要好好的。”

她得承認她軟弱了,最後只能妥協。

“這就是全部事情的經過。”全部說出來後,心底裏再沒有秘密,陶冉整個人都很慵懶。她踢掉拖鞋,雙腿彎曲搭在沙發上,蜷縮起身子,將自己整個人定在沙發上。

聞嘯聽完久久沒言語,他湊近,微俯身子,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柔軟一吻,握住她的手掌有力,又似不滿般輕按,“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早點告訴我,哪怕不能為你遮風擋雨,但至少會一直給你一個大大的溫暖的懷抱,讓你不必獨自一人低聲哭泣,舔舐傷口。

我的女孩,你受苦了。以後你的世界我來重新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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