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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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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裏,朱桯粗衣布鞋端著飯菜推開了一扇木門。

祝約坐在桌案後,緊鎖著眉頭,面前是皇城司的全部輿圖,奉天殿與輔帝閣用赭石畫出。

兩抹鮮紅在墨水畫就的輿圖上分外刺目。

朱桯看了一眼,放下盤子道,“先吃點東西吧,三大營送來的。他們雖然對平叛一事存疑,對你還是上心的。”

祝約沒什麽胃口,暗中回到金陵後他立刻就去見了三大營的統領吳瑄致和於羨鶴。

吳瑄致是祝襄從前的部下,從小看著他長大,是個本分的人。他沒挑明秦王要反,只說禍起君王側,承澤帝不信攬江軍所以啟用東南水師,結果祖梧存了反心,太子已逝,他不日就要起兵。

於羨鶴向著他,但終歸年輕說不上話。吳瑄致對他所言將信將疑,東南水師確實已經進了城,但毫無起兵之勢。

他們雖然信服祝襄,但在他們眼裏,小侯爺不過是個半大孩子。

盡管不滿承澤帝放棄三大營,但是戰亂一起皇城必見血,不止吳瑄致,不少將士都有顧慮。

這些日子,三大營的人依然對他噓寒問暖,但冥冥中也在告訴他,沒人將此事當真。

朱桯沒有露面,他的謀反之名早已被承澤帝坐實,若是此時他鼓動攬江軍,難免讓人生疑。

祖梧太過沈得住氣,畢竟沒了一個太子,朱端還有一個啟岳。

想到啟岳,祝約問朱桯,“宮裏面怎麽樣了?”

朱桯在他身側坐下,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問,感慨道,“朱端擬了太子詔書沒有交給汪輔一和梁瞻世,而是交予了禦史臺大夫時稷,明早就會宣讀聖旨昭告天下。”

“然後暗中讓徐逢送梁妃母子出了宮門。與你估算得一點不差......他明知自己走上絕路也不願離開皇宮,離開萬人之上的那個位子,想著留得啟岳這個青山,等來日再繼大統。”

可惜他這個好侄兒機關算盡也明白不了人非草芥之身的道理。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可任意攀折?

當初朱端看上了梁錦淑,內閣禮部擬了旨意去梁府,梁錦淑的父親曾小心翼翼地問過此事有無轉圜。

太監來報梁家不願嫁女時,他並不意外。梁家書香世代,讀書習字不分男女,梁錦淑自小跟著哥哥姐姐讀書識字,少時就在金陵頗有才名,顯然是個不願困於深宮的小姑娘

於是他留心問了朱端一句,京城世家小姐眾多,梁小姐年紀小不懂規矩,是否另擇?

朱端那時剛登基,想也不想道,“不懂事可以教,朕只要自己看得上的人,無需另擇其他貨色。”

“貨色”二字堵得他啞口無言,又不好對皇帝娶親多加置喙,正替梁錦淑可惜的時候,梁家竟然自己先點了頭。

梁瞻世刻板,認同皇命大過天的道理,一意將孫女送進了大內做了梁妃。

從始至終無人在意梁錦淑是如何想的。

進了宮萬事不由人。她想過得好,就得收起從前詩書女兒的模樣,照朱端的喜好諂媚逢迎;就得替一個毫無感情的丈夫生兒育女。等年華老去,再看新人疊出,最後於紅墻內消磨完孤苦的一生。

世間女子商贏者少,梁錦淑者眾。

“徐逢領命想送她出城去廣陵避風頭,出了丹鳳門就被逍遙和商贏截下,梁錦淑下了馬車就抱著孩子去找商贏。徐逢見到這場面就知道自己被耍了,一怒之下拔了刀,已被逍遙料理幹凈,留了個全屍。”

朱桯道,“想不到到頭來,還是他對朱端最為忠心。”

祝約對徐逢之死沒有什麽念頭,當初定侯府這位徐大人為虎作倀,逼他穿上皇後服制,嘲諷戲弄,後又打傷凈瀾和仆役的畫面歷歷在目。他同情不了這樣的人。

“商贏接到她就好。”祝約嘆了口氣,“梁錦淑這一去,此生都不會再回金陵了吧。”

山高水長,這個女子該有她自己的去向和天地。

啟岳長大後也不會囿於皇宮一生,變成權欲的傀儡。

而他做完這一切,也是要走的。權勢與虛名他從不在乎,周皎和祝襄也不會在乎。

想到此處,他擡頭看著朱桯道,“十七叔,等你登基,莫要忘了當初的承諾,放我和祝襄離開。攬江軍需要一個新的將軍,可以是逍遙,可以是其他人,但不會是他了。”

朱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也是我的本意,尋志已經苦了這麽多年,自當與你一起歸隱,享享清福。”

祝約眼神閃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是重新低下了頭去看那張輿圖。

然而一刻鐘後,一個神機營副將滿頭大汗闖進了這座院子,拼命敲著木門道,“小侯爺!兗州府有人來報!侯爺在回京的路上被刺,已經去了!”

亥時,三大營校場火光陣陣。

一片死寂中,祝約顧不得自己行蹤暴露,他站在傳消息的人面前,雙手都在發抖,“你說誰殺了他?!”

三大營的將領站在校場的門旁,聽到這個消息都是滿面愕然。

那人穿著攬江軍親衛的輕甲跪在地上,滿臉都是驚懼,“是兩個東南水師的精銳刺客!用的是蛇毒,將軍未能避開一擊,中毒而亡!”

“他不是守著涼州衛嗎?為什麽在兗州?!”

祝約盯著地上的人,他穩住身形勉強站穩,周遭人聲在一瞬間褪去,只剩下眼前親衛的瑟瑟發抖的話傳來。

“皇上派人接大將軍回京,行至兗州,祖梧怕是聽到了風聲,派了東南水師的人刺殺將軍......將軍本來就有傷在身......這......”

吳瑄致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目眥欲裂,“為何將軍回京你們無人告知?!現在從兗州傳來消息誰知道是真是假?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他不願相信祝襄已死。若是祖梧真的要反,殺了祝襄,三大營就算耗盡最後一滴血,拼得兩敗俱傷也會剿滅東南水師。

祖梧的確畏懼祝襄的本事。同為將領,他明白若是祝襄回京攬江軍與東南必有一戰,從而兵行險招也說得通。

可他真會心急至此,暴露徹底嗎?

“我以自己性命發誓,所言句句屬實!皇上疑心定侯府多年,將軍回京不告知是怕你們擔憂!”親衛顫抖著從袖中掏出一塊揉皺的布拆開,抖落一縷用紅繩系著的長發。

“這是將軍臨終前讓交給少將軍的,說是一見此物便知!”

吳瑄致楞住,他看著眼前烏黑的長發,在夜風中沈默了半晌。接過的時候,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親衛似乎不料他會是這樣的反應,怔楞間,仰頭的一瞬就被一側的祝約掐住了脖子。

祝約手中漸漸施力,望著那人雙目圓睜,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淡得沒有一絲情緒。

“你說祝襄死了,所以你從兗州趕至金陵報信,可你第一件事不是進宮見皇上,也不是去曲靖府告訴他的兒子祝約。祝襄早已不在三大營,你來此意欲何為?”

那人掙紮了一下,張大口拼命呼吸著,他死死扣住祝約的手臂想掙脫。但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仿佛灌入千斤巨力一動不動。

“還是說...”祝約眼底像是一潭深淵,凝視著那雙被掐至暴起的眼。

“朱端早知此事,他想挑起三大營對付東南水師,圍攻祖梧,他好自己謀求一條生路?”

他全然不在乎在眾人面前直呼承澤帝名諱,在他看見那縷頭發時就明白此事與朱端脫不開幹系。

知道祝襄藏結發的人其實不多,他只在少時與朱端提起過,後來又告訴了晏聞。

此人年歲不小,胡子已見花白,還穿著涼州衛的服制,然而一個能被祝襄交付結發的老將卻不認識他......

更何況那縷結發他何止看過千百遍,怎會認不出周皎遺物?

祝約一手將他提至雙腳離地,另一只手取過吳瑄致手中結發丟入火中燒成了殘渣,他森然道,“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夜色下,火把映照出紅光,那人胡亂地蹬著腿,驚恐萬分地看向祝約的臉。

在他終於從這個穿著簡樸的小將看出三分祝襄的影子時,表情終於一點一點裂開,接著一股巨力將他踹飛出去,撞在了一旁的兵器架上。

刀槍斧鉞劈裏啪啦散落一地,那人的心肺皆被震碎,從七竅中流出血來。

祝約再無猶豫拔了劍沖上前,卻被一旁靜靜聽著的吳瑄致出手攔住,他扣下祝約的劍,拍了拍祝約的肩膀。

蒼老的眼中痛色漸生,皇帝是如何殺謝錚的他明白,如何忌憚三大營的他也明白。

事到如今,這位承澤帝的刀終於砍向了祝襄。

幫大朝打過江山的人都能痛下殺手,那他們這些追隨將軍的一兵一卒又算什麽?

他年紀大了,遇事顧慮總是多的,然而這不代表他會怕事。

吳瑄致留祝約木雕一樣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到校場上的幾個副將身邊,蒼老的聲音在夜幕中猶如洪鐘震耳。

“傳令下去,即日起三千營集結為前,神機營與五軍營列為後,各營列為軍陣,換攬江軍玄甲,擡虎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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