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兗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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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魯王府,深夜。

朱桯謹慎,臨行前讓晏聞帶上了不少藥材和曲靖府的大夫,荒涼了許久的府宅一下子繁忙起來。大夫忙著給祝襄診脈,凈瀾守在一旁煎藥。

晏聞站在床側,沾了塵土的外袍還未來得及更換,一路奔波他瘦了不少,廣袖顯得空落落的。

他原本站在一旁緊盯著昏睡的祝襄,結果祝襄在大夫拖他手腕的一瞬睜開了眼睛,目光一下子就定在了晏聞臉上。

祝襄雖然病著,渾身殺氣一點沒少。那眼神似鷹似刀,直接將晏聞看得大氣不敢出,站在一旁不動了。

緊接著,祝襄朝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仿佛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他想笑便笑了,僅此而已。

應松不懂這倆人眼中的暗流洶湧,他已經替晏聞把好話說盡,接下來只看他主子自己的造化。

祝襄就這樣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沒再說一句話。晏聞也就僵持著,一動不動守在床邊。

半晌後,大夫把了脈說無大礙就是需要靜養,然後煎了藥離去。屋子裏一時只剩他們四人,祝襄對晾著的晏聞沒什麽表示,他像是盯累了,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凈瀾見祝襄睡了,這才悄悄地請二人出了臥房。

魯王府的庭院裏,晏聞懵了,渾身也都僵了,他問應松,“祝叔他......”

凈瀾端著藥碗接過話頭,“舊傷覆發,一路奔波就這樣了,大夫說沒大事,休養一段時間再趕路罷。”

“那就好。”晏聞松了一口氣,又急道,“祝叔為什麽......”

他找不出話形容,祝襄看他的眼神不是討厭也不是喜歡,更像在審視。這樣的審視讓他心裏一下子沒了底。

祝襄知道他和祝約好上了,怎麽會是這種反應?

凈瀾懂他的意思,不過他一向對晏聞沒什麽好感,看在他千裏奔波帶了大夫和藥材的份上,他多說了一句。

“將軍就這一個兒子,你先前怎麽對他的不談。如今直接讓祝家沒了後,將軍嘴笨,不說你什麽不代表他心裏就認了你這麽個‘兒媳’,我是個侍衛,主子喜歡你,我肯定聽主子的,但將軍是主子的爹,他不喜歡你誰都沒轍。”

凈瀾終究是向著祝約的,他有些煩躁地看了憔悴的晏聞一眼,欸了一聲然後道,“總之......這幾天好好說道吧,等平安回了金陵大不了讓主子替你說兩句話。”

沒人接茬,應松目送著凈瀾抱著藥碗走遠了。回過神晏聞的眼神已經暗淡了下來,他挑了離祝襄最近的一間房,低聲吩咐道,“今夜我守夜。”

是夜,晏聞仰躺著看魯王府陳舊的雕梁畫棟,眨了眨眼。

奔波這些時日,每天都是披星戴月,操心著金陵動向,操心著祝襄的境況,往往累得在馬車上倒頭就睡。

現在終於能歇息歇息,他反而睡不著了。

其實他心裏很慌。他對祝襄的印象還停留在過去。

從前的祝襄對所有人都很隨和。那時候湖東書寮的學子們沒見過這麽大的官,他養好傷後偶爾出來走動都有人躲在湖邊偷偷地看。

於滿腦子英雄夢的少年而言,祝襄遠比冷冷的祝約更讓他們好奇。

原本小孩們不敢靠近祝襄,直到有一日祝襄在湖邊釣魚,回首扔了個什麽東西。他們以為是自己偷看被發現,所以要被教訓,嚇得作鳥獸散,等回過神才看見地上是一包用油紙包著,聞著香甜的白色小塊。

有膽子大的少年拿起來舔了一口,然後欣喜地招呼了一群孩子,“是糖!香的!!好吃!!”

少年們轟然上來,一人一塊分空了那包糖塊,嘗了後無一不樂彎了眉毛,興沖沖地對祝襄道謝。而祝襄坐在湖邊,見他們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他第一次見到祝襄就是在太湖邊上,也是第一次嘗到西北這種叫做烏蘇的糖。

梅裏的學生基本都出身富足,從不會缺了糖吃。而祝襄給的糖甜中帶著奶香,含在嘴裏能吃上許久,是他們從沒見過的,故而十分喜歡。

祝襄說這是蒙族的糖名叫烏蘇,是用牦牛奶做的。西北地廣人稀,遠沒有江左豐饒,所以糧食織物都得想盡辦法保存,烏蘇就是他們的智慧。

然而時日久了,心思歪了,他們就想著要搶大朝的城池了,而自己所為就是守好疆域。所以蒙族的奶糖雖好,卻不能讓他們搶了江左子民的糖和土地。

少年們似懂非懂,河豚一樣嚼著糖塊,茫然地望著祝襄。

祝襄抖了抖魚竿笑道,“若讓你們一輩子只能吃烏蘇,吃不到江左的桂花酪,酥黃之流,你們可樂意?”

這下全都搖了搖頭,這東西嘗著新鮮可以,他們還是更喜歡家裏做的糖糕和冰酪。

祝襄看著他們笑了,隨手摸了摸身側一個孩子的腦袋嘆道,“所以還是自己家好。”

他知道這群孩子將來會拼命考學入仕,卻只有一小部分能真正入朝做官治天下擔起責任。現在說這些為時過早,但他還是希望這群孩子能將家國放在心裏。

後來孩子們也確實敬重他,對他的稱呼從大官變成祝將軍,最後成了祝叔。

晏聞那時候雖然還是小孩,卻已經不好騙了。他抓著塊烏蘇跟著祝襄,問了一個少年們沒有想到的問題,“將軍,若是蒙族真的攻進江左,將士逼不得已而降,蒙族也沒有屠城,那子民該如何自處?”

外族入侵,史書載屠城或是留下百姓皆有,不少將士也因為外族承諾善待子民才願意歸降。

城破後名士死國,他們悲然赴死,那麽他們的家人呢?

晏聞不懂,雖然他不喜歡晏淩鴻,卻也沒到希望他去死的地步,何況他還有姐姐。

祝襄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道,“我活著就不會這一天。”

他說得隨意,晏聞卻分明見到了祝襄眼中的凜然殺意。

但這凜然一閃而過,他對著孩子依然溫柔,“逼不得已時可以有投降的百姓,但不能有投降的將領。”

“將之所以成為將,就是因為他們要與國共存亡。”

燭火跳動了一下,有鳥蟲的聲音傳來。晏聞依然睜著眼睛,他無奈地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庭院中,望著祝襄的臥房沈默了。

祝襄的確兌現了他的諾言。往後的日子,就算朱端克扣攬江軍人數,強行留下三大營,他也帶著十萬老將守住了城關,未讓蒙族踏入國土半步。

如今他才四十有三,身體已然殘破不堪,一身病痛。

遠赴兗州見祝襄這件事他沒有告訴祝約,開始是不想讓他知道祝襄為質。後來又覺得,若讓祝約知道祝襄今日處境,恐怕會痛苦萬分。

還有時日......他已經決定無論祝襄對他要殺要剮,他都要在兗州府將祝襄的病養好,再護送回金陵與祝約相見。

晏聞睡不著,索性搬了凳子和衣靠在廊柱下,等天光破曉的時候他才被人揪著脖子提起來。

迷迷糊糊間見到的就是祝襄那張玩味的臉。

“小子,跟我唱苦肉計?”

晏聞一驚,擡眼看了看日頭,一下子連話都不會說了。

祝襄根本沒給他機會說話,一身隨性的布衣短打,催促道,“收拾收拾,幫我拿魚簍子出門。”

兗州城內就有一條長河,祝襄一路都很安靜,他是瞞著大夫出的王府,沒帶隨從,只有晏聞提著魚簍子忐忑地跟在他身後。

祝襄挑了棵老槐樹,在下面坐好,甩了竿後就盯著水面,依然沒有要搭理晏聞的意思。

晏聞也就盡責地守在一邊,等一竿子鮮魚上了鉤,他才小心地開了口,“祝叔......”

“從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怎麽拘束起來了?”

祝襄緊盯著自己的魚竿,像是等晏聞先開口已經很久了,他哼道,“我不搭理你,氣的不是你和循如,我在氣你們有事瞞著我。”

從昨夜見到晏聞孤身一人來到兗州,他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晏聞能得知他回金陵的消息,祝約也能知道,照他兒子的性子一定會趕過來相見。然而最後只有晏聞一個人來了。

他瞞著祝約自己回京為質的消息,可以說是怕祝約擔心。也可以說是祝約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在此時奔赴兗州。

祝約已經去了曲靖府,按理說沒了官職是沒什麽要緊事的,除非......祝襄聲音冷了下來,說出心中早有的猜測,“他和春山是不是要反了?”

晏聞臉色一變,他知道祝襄絕不會容許祝約做此等不忠不義之事,謀反也瞞不了他多久,只能道,“承澤帝殘殺忠良,苛待秦王,更是羞辱循如,如今還要以您為質,他們反是......”

“得了,我不是在怪你。”

祝襄平靜道,“揭竿起義為的是那個位子上的權勢還是天下太平春山自己心裏有數。我了解的只有我兒子,循如是為了我,從陳琥設計給我下慢毒的時候,他就有這個打算了罷。”

“不,在更早的時候。”

晏聞見橫豎瞞不住了,幹脆全招了,“朱端知道循如對我有意,為了羞辱他,強行逼他入宮為臠寵,還是在循如救下朱翊婧負傷的時候......後來循如告訴我,洞玄觀負傷也極有可能是朱端所為,為了名正言順地取他性命,阻斷他和秦王往來。”

“後來朱端讓循如娶了壽光縣主,去曲靖盯著秦王,再讓陳琥以您為質挾制他二人。人非聖賢,被欺辱到這個份上,不反也得反。”

魚竿“啪”地一聲被扔掉,祝襄低喝道,“你說朱端對他做了什麽?!”

晏聞不願再提望江樓的事情,他道,“您別生氣......言過非和王伏趕來告訴了我,朱端並未得逞,循如沒事。”

祝襄瞪著他,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壓下了心頭怒火,“我在西北替他搏殺,他在金陵這般對我的兒子?!”

祝約來信中從未跟他提過這些。自從周皎走後,祝約沈默寡言,他甚至不知道祝約是何時喜歡上晏聞的,更不知道朱端已經逼迫了他多久。

自朱端登基已有五年,五年內他將祝約留於京中入朝堂,他以為是在為祝約好,實則倒不如讓他跟著到涼州,遠離無端是非。

祝襄坐在槐樹下,閉上了眼睛。

這魚是釣不下去了,他睜眼看著一旁坐立難安的晏聞。

“春山帶他回去統領三大營了?”

晏聞抱著魚簍大氣也不敢出,“是,宮變那枚虎符秦王已還給還給循如,循如設計東南祖梧借勢造反,到時攬江軍和秦府軍會以平亂之名進宮殺了祖梧。太子薨逝,二皇子會在宮變中和朱端一起失蹤抑或是宣稱駕崩,普天之下能穩住朝局的只有秦王。”

“你告訴我。”祝襄看著他,目光如炬,“太子的死...有沒有你們的推波助瀾?”

晏聞一下子沒了聲音,半晌後他才低聲道,“是我,我為了給祖梧一個造反的契機,所以讓梁妃陷害太子失德......”

“是循如。”祝襄盯著他,“能進出後宮,說動梁妃的只有阿贏,而阿贏一定會聽他的。”

晏聞在祝襄面前幾乎無所遁形,他將事情和盤托出,急道,“子不殺伯仁,循如沒想要太子的命,這件事不是他的錯。”

祝襄半晌沒再說話,片刻後,他望著眼前的河面,有些無力地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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