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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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過。”

祝約不想騙他。

他前十六年也沒喜歡過旁人,不知道愛慕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小時候見著商贏喊聲姐姐,見到陶英謝原喊聲哥哥。

他們或被賜為太子妃或風光成親時,自己都是期望這群好友能和夫君妻子順順當當,白頭偕老。此外再無旁的情緒。

頭一次栽在晏聞身上他自己也不曉得是個什麽滋味,只在心裏知道這非禮法所能容。

就算他不拘世俗去喜歡個男人,尋常人家也絕不允許自家兒子不成家,不傳宗,去和男人過一輩子。

祝襄看得開不代表晏家看得開,何況十幾歲的晏聞擺明了喜歡姑娘。

他少時懵懵懂懂,知道自己對晏聞的關註太過,這不同尋常,所以下意識避開。

直到撞見晏聞和朱翊婧在湖邊折柳,那種難言的滋味兒才突如其來地冒了出來,叫他猝不及防。

黃昏日落,他站在靈巖山藏書閣前看著黃裙少女將柳枝編成花環戴在發上,晏聞則是隨手用柳枝編了個什麽送到朱翊婧手中逗得她笑彎了眼睛。

那一瞬他頓悟自己心裏是真的十分難受。

他的腳步停下了,看著日落在山道上站了很久,等二人都走遠了還未回神。

最後渾渾噩噩回到學舍時,手裏的一卷書冊已經被捏得發了皺。

湖東梅裏,十六七歲的孩子長得飛快,他愈發沈默寡言,靜靜地旁觀著晏聞從莽撞熱烈的晏三長成風度翩翩的晏公子,眼睛的裏稚嫩褪去,生出風雅鄉文人沈靜的氣韻和風骨。

再後來遠至金陵,他又看著晏公子在溫文爾雅中多了一絲斟酌籌謀,在承澤帝禦前逐漸變成綿裏藏針的晏寺卿。

他孤身一人看了晏聞好些年。

在折磨裏等著自己的感情逐漸變得平緩,最後沈在心底深處,只有偶爾聽到他與朱翊婧名字時才會冷不丁刺痛一下。

有時候他也能靜下來想想覺得晏聞和朱翊婧能成與陶英成婚之流並無區別,他依然是指望一切能圓滿。

只不過看陶英是欣慰,看晏聞時欣慰中多了點難受,僅此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直到承澤二年的上元節,他難得出門在北市街為逝去的親眷買了幾盞蓮燈,剛吩咐凈瀾將燈放入淮水,轉身便撞見了晏聞和朱翊婧走過長街,身後跟著一群公主府親衛開道。

晏聞似乎不喜這樣大的陣仗,皺著眉卻依然盡責的替朱翊婧擋去來來往往的行人。朱翊婧也不滿於晏聞的冷待,小女兒生氣的嬌態全寫在臉上。

路上人太多,他穿得一身樸素石青長衫原本不引人註目,奈何一張臉實在打眼,擦肩而過的瞬間被朱翊婧認了出來。

像是氣人的小把戲。朱翊婧甩下侍衛和晏聞,上來就牽住了他的手,喊了聲祝約哥哥。

朱端對定侯府的疑心是與日俱增的,那時候這對兄妹已經不太親近他了。朱翊婧今夜突然變臉,這麽親密地沖上來,他一下子沒能繞過彎,下意識擡眼看向晏聞。

晏聞站在燈影下,伸出的一只手沒能抓住朱翊婧,僵在半空。

見朱翊婧牽住了他,五指攥成拳,緩緩地垂了下去沒在長袖裏,看過來的眼神裏全是不加掩飾的敵意和警惕。

他被這眼神釘在原地,心中某個地方除了鈍痛之外一點點冷下去,像是結了冰。

他聽不見朱翊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說了什麽,只能聽到晏聞毫無波動的疏離聲線。

“祝大人要放河燈祭祀先祖,沒有空陪殿下賞燈,還是由下官代勞,不知祝大人意下如何?”

眼裏的秦淮飄渺燈火成了一團團化不開的顏色,他聽到自己回道,“下官家中還有祭禮,先行告退。”

朱翊婧本來也沒真打算邀他同游,如願氣了人後就被晏聞牽走了。

他沒去看,而是轉身跟凈瀾走水路回家。

天上月亮圓滿,人間亦是如此,他坐在船頭看著岸邊成雙成對的人,忽然就對凈瀾道,“王公爺家的女兒叫什麽來著?”

凈瀾撐著篙,差點沒一頭從船上栽下去。

祝襄眼瞧著京中名門定親的定親,成婚的成婚,嘴裏雖然說著隨祝約折騰,還是暗中安排了不少媒人往侯府跑。

只不過祝約之前統統給拒了,結果拒了一次還有下次。媒人近來又跟他說王公爺家的嫡三小姐到了嫁齡,生的貌美如花還仰慕他多年,她想撮合二人相看一番。

祝約前幾日已說了不必,這會兒倒是茫然了。

拒過一次再相看原本是不合規矩的,結果媒人聽了他的意思大喜過望。她收了祝襄的銀子至今沒能撮合成一樁正著急著,好不容易逮到祝約松口,當天就上了王家的門。

小滄洲上,隔著一扇紗屏。

王容歌依言赴約,祝約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看見一道端莊的身影和水藍色的及地衣擺。

他直覺那是個端莊秀美的女子,正尋著話題有意相聊,王容歌已經先他一步開了口。

“小女曾於當年貢院榜下隔簾得見小侯爺一面,心生愛慕多年,媒人說親時期盼許久,不料小侯爺卻不願。”

王容歌沒有責怪,聲音柔柔地蕩在秦淮的風裏,“今日小女前來,只想求小侯爺解惑。”

雖已讓媒人帶過歉信,他還是生出些愧疚,輕聲道,“小姐請問。”

王容歌似是頓了頓,她像是知道這個問題不妥,還是堅定地開了口。

“小侯爺拒了公府是真如媒人所言偶發寒疾,還是心中已有思慕之人,而今那人拒了你,方才回頭想起小女?”

河上清風掠過,隔著一層霧影紗,祝約許久未曾言語。

王容歌說得對也不對,他什麽都沒告訴過晏聞,談何拒絕?

兩廂靜默許久,王容歌了然,反倒帶了些羞怯,“小女無意論小侯爺的是非,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決斷。若是小侯爺真是生了寒疾,抑或是心中已放下那人,小女願嫁入侯府與君長久相知。”

“若是放不下......小女也是家中嬌慣長大,自問未曾情根深種,以至於能忍夫君心有所屬。”

冬日寒風烈烈,祝約被她的話驚醒,他忽然明白自己差點做了多麽荒謬的一件事。

若是真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世家小姐,卻始終無法放下晏聞,這個占著侯府少夫人之名的女子會有多荒唐的一生。

小滄州上,他突然慶幸自己遇到的是王容歌,一個敢說敢做,絕不委曲求全的姑娘。

那日他向王容歌承認了心中尚有未忘之人,表了歉意。王容歌未曾生氣,與他行禮道別,離開時水藍色的身影像是陣風,再也沒有出現過。

二人此番相談並未傳出去,無人知曉侯府公府還有這段孽緣。

此後他依王容歌所言,既然忘不掉晏聞,就再也沒應允過媒人相邀。

承澤四年的時候,他才聽說王容歌頂著家中的不滿,下嫁給了新科一個小官,外放豫州府,過得雖不比從前富貴,夫妻恩愛攜手倒也算佳話。

聽到消息時,他正在國子監裏自己和自己下棋,盯著眼前的棋盤楞神了許久。

王容歌灑脫,好像錯過一次就真的錯過了,再無回頭的餘地,所以放手果斷又利落。

讓他羨慕又佩服。

他此生只動過兩次尋他人相伴的念頭,一是闖入侯府說喜歡他,後來三宮六院在側的朱端;二是赴約前說愛慕他,宴後斷然離去的王容歌。

朱端是太過荒唐,王容歌是太過清明。

如今晏聞盤問他的過去,他略過上元二人相遇一事,其餘沒什麽好藏的,盡數說了出來。

晏聞抱著他沒松過手,正事早已忘了個幹凈,他委屈道,“我知道我這人對越喜歡的人越不講理,就想找事兒,讓你多在乎在乎我是怎麽想的。也好以身作則教教你怎麽找我的事兒,總憋著心裏不難受啊?”

“能怎麽辦?翻陳芝麻爛谷子然後打你一頓?”

祝約失笑,他性格如此不愛計較,在晏聞這兒倒成了悶葫蘆生悶氣。

眼見晏聞還一臉期許的盯著他,他只好遵循晏聞的教導。

“那我找事兒了你可別惱......朱翊婧和祖梧這事兒你怎麽看?”

若說從前他只是不喜朱端亂來,那對朱翊婧就是還有幾分當作妹妹的疼惜。

她的種種作為在自己眼中不過是小女兒家身份尊貴所以養得嬌氣。

然而在她打了朱婳,扔了周皎的衣服,又給晏聞下藥後。那點疼惜全然空了,只剩無邊的不解和漠然。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做的許多事情早就磨沒了從前的情誼。如今想起來不過是好好一個姑娘家自甘輕賤,讓人覺得有些可惜罷了。”

晏聞從不避諱談起她,微擰了眉毛,嘆道,“當年在梅裏時不管她是裝的溫良還是真的,畢竟是個好姑娘。後來朱端撿了個皇帝做,封了她長公主,小時候受苦,一朝揚眉吐氣,性子別扭我也能明白。但她後來不知怎的......越來越古怪。”

疑心深重,派人將他圍得密不透風,栓條狗一樣拴著,一不順意就發怒。

後來他說要辭官,竟派李晦直指他是“無官無位之輩”,從前說過的“不嫌棄門第之別,只為了他這個人”一夕全成空話。

一直忍讓是個人都會累的,到最後他甚至懷疑是否從很早開始,朱翊婧就是在哄騙他,好幫朱端扶持皇黨一派。

“她陷害我不成,將計就計從了祖梧是為了自保。”晏聞分析道,“朱端雖然要送她和親,可說到底他們兄妹是擰成一股的,舍一個妹妹拉攏祖梧是合算的買賣。祖梧好色,上鉤實屬正常。只可惜他們兄妹倆走上絕處,只能看見祖梧有用之處,看不見他的野心。”

祖梧的底氣終究來自東南水師和京口。

祝約道,“你方才說能動用宋旵?”

晏聞聞言胸有成竹般一笑,“接管鴻臚和禮部,我總得知道些東西,言過非探不出來......不能說明我探不出來。”

“宋昶一直在關照這個弟弟宋旵。還有......宋氏父子大內決裂後,宋平章曾留了一封信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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