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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困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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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與定侯府的婚事傳遍金陵那兩日定侯府再度閉門謝客。

連著小半個月滔天巨變,祝司業國子監的差停了,西北那邊又打起來了,韃靼使臣賴在金陵城混吃混喝只等皇帝勻出空子親自接見一面。

沈寂五年的京庭好像再次喧囂不已。

酉時三刻,散值的官員互相作別離開大內,晏聞這幾日心緒不佳,眾人都當他是被韃子折騰的,都笑笑不多言,他獨自離開宮城卻在拐角處止住了腳步。

身著宦官服制的李晦抱著自己的拂塵在鴻臚寺外等他。

就算他早已決意不做這個駙馬,不該得罪的人他還是不會得罪,李晦向他問安,而後看了他半晌,忽而嘆道,“晏大人這又是何苦?”

“何來苦處?”晏聞搖搖頭,“公公此時到訪,是否還有什麽事未曾說清?”

李晦極緩地眨了眨眼,“晏大人心知肚明,多年的情哪是說斬斷就能斬斷的?長公主當日也是氣急說出那樣的話,誰都不曾料到您會突然辭官吶。”

“人各有路罷了。”晏聞回道,“於我而言,親族門楣皆是負累,公公說的不錯,長公主天家富貴,怎可屈身商賈門戶,哪怕日後我爬得再高,也是配不上的。”

李晦動了動眼珠,“這樣說來,晏大人去意已決?”

晏聞察覺他忽然變得森冷的語氣,常年木然的良善面孔似乎裂開了縫隙,身後兩隊身著兵甲的公主府軍列陣以待。

李晦不在迂回試探,“既如此,晏大人請吧。”

晏聞冷笑道,“晏某不過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用不著這樣勞師動眾。”

“大人說笑了。”李晦示意為首的兩個府軍上前,扣住了他的一雙手腕。

“長公主對您有情,您卻無義,今夜已是她放下身份來求您,老朽伺候這宮裏許多主子,還從未見過這般的,您敬酒不吃也別怪柔儀宮賜您的這碗罰酒。”

長街上宮燈煌煌,晏聞沒有鬧出過大的動靜,應松被他遣去了定侯府,府中家丁若是守不到人一定會去烏衣巷求助。

只是現在祝約自身難保,他並不期望此時定侯府有什麽動作。

柔儀殿端坐於宮城西南角,身為前朝祭祀之所在本朝被改成了長公主殿,白玉長階上守宮侍女掌燈,神色冰冷,他被李晦帶進了朱門之後。

朱翊婧神情淡淡的,看見他被縛的雙手緩慢扯出了一個笑,笑意夾雜著悚然冷意,而後她站起身緩緩走下那座逾制的鳳椅。

“如今晏大人連請也請不動了嗎?”

李晦雖然仗著天威綁了人來,但他並不敢怠慢晏聞,端了紅木椅子來請他落座。

晏聞擡眼望了望這一唱一和的做派,也不惱,他只問朱翊婧道,“你綁我來,聖上可知?”

“晏大人不會以為鴻臚寺離了你就活不了吧?”朱翊婧涼颼颼道,“既然如此繁忙,怎得日日有空去定侯府侍疾啊?”

她沒有屏退宮中眾人,好似要將他生吞活剝,好叫皇宮大內都看看這樁醜事。

晏聞看她一眼,忽而覺得此情此景下的自己確實可笑。

可笑至極。

掏出真心的六年換來之前一句“無官無位”。如今他倦了,看明白了,於是放她去金銀窩,富貴窟當權勢滔天的長公主,又換來一通劈頭蓋臉的斥責。

此刻他只想嘆一句,陛下和長公主這二人,果然是一母同胞。

“晏大人不是向來巧言善辯麽?怎麽不說話了?”朱翊婧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看他,杏眼含波,蘊著殺意。

“還是小定侯那副破爛身子也滿足不了晏大人,從前是芙嵐也便罷了,現在換了喜好,要去蘭芷坊找倌兒了?”

“他是為救你受的傷!他......”

一盆臟水兜頭潑在祝約身上,晏聞終於忍無可忍,他無心計較這人是否又派暗衛跟在他身後監視,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朱翊婧會變成這副歇斯底裏的樣子。

“他就是為我死也是應該的!”

朱翊婧打斷他,她撕下了自己那張秀麗乖順的面具,李晦適時關上了殿門。

“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祝約那個人,那張臉,就是個天生的妖魔!”

褪去公主儀態後,她扯著那身繁覆裙子的裙裾毫無風姿地坐在了冰冷的地上與晏聞對視。就像是荒原裏瘋長的野草,此時的朱翊婧不再去想什麽公主,什麽富貴。

她擡起蓄滿眼淚的杏眼,看著對她怒目的晏聞,意外卻又不意外。

“你知道我母親是怎麽進宮的嗎?”

平靜之後,朱翊婧喪氣般開了口,“你又知道我母親是誰嗎?”

晏聞木著臉看著她,一言不發。

“吳氏嫡女,溫婉嫻雅,謹身克己,賜封吳昭容入主留春臺。”朱翊婧娓娓道來,她沒看晏聞,而是隨手調開懸在身側的一幅畫卷。

畫卷上是位粉裙少女,眉目清麗,身姿端莊,是極其溫婉動人的面相,她抱著一團牡丹,停在了最無憂無慮的一瞬。

那是還未曾進宮獲封昭容的吳氏女,更不是後來育有兩子的吳嬪和宗廟裏冰冷的牌位。

“既然你二人如此要好,那麽祝約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母親侯府夫人周皎與祥初年間留春臺吳嬪曾是閨中密友?”

朱翊婧撫著那副畫卷早已卷曲的下擺,眉目閃過一絲陰狠,她絕望地抱著膝蓋。

晏聞看著她那股塵封多年的滔滔恨意湧了上來,最後化作一句怨毒質問。

“那你又知不知道,當年入主留春臺的人本該是他的母親周氏女?”

祥初二十年末,皇帝於京郊狩獵得一只尾羽泛金色的孔雀,一時間被史官當作天降吉兆。於是那一年,金陵城中也順勢風靡起了蘇州府制造司上貢的鸞鳥花樣繡紋。

據說帶著這樣繡紋香囊的人可保一生順遂。

當年京淮名門以趙氏沈氏為首,為求吉祥順遂,趙沈兩戶人家都從宮中請了蘇繡師父來教自家女兒女工,於是烏衣巷裏巷外能搭得上關系的人家都想盡辦法將女兒送進兩府學藝。

周家算不得什麽大官,周家老爺不過是個小小布政司使,卻有一個因美貌名動金陵的女兒。

周皎性格率直,又有怒斥登徒子這樣的好名聲在外,沈家次女喜歡這樣脾性的女子,說什麽也要邀她共同學藝。

於是,十七歲的周皎在沈家的繡房周皎頭一次見到了同為十七歲吳惜音。

出身醫門的她是沈家看在吳氏曾給皇室看過病的份上硬塞進來的。

她在繡房身份最末,脾氣最軟,宮裏的教習都慣常忽略她。何況是被嬌慣壞了的世家女兒們。她們長於內宅,最看不得一副弱風拂柳的嬌氣模樣,都覺得那是上不來臺面勾引男人的手段。

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小姐們只管圍著家世好名聲大的沈周二人,懶得與吳惜音多說一句。

吳惜音也知道自己並不討喜,總是繡完繡樣就默默呆在角落,一言不發。

直到周皎走上前去,滿目艷羨地誇了一聲她繡的鳳凰。

一針百花燦,鳳銜牡丹來。

吳惜音望著她,被冷待多日之後,她突然就落了淚,周皎慌了,連帶著整個繡房的女兒們都慌了。

她們實則天性不壞,只是生於高門,慣了身份倫俗那一套做派,真把人欺負哭了還是頭一遭。於是那個下午,女兒們輪番勸解,總算將人哄了個安靜。

從那之後,吳惜音似乎賴上了周皎,自己做的點心,親手繡的花樣總是第一個拿給周皎看。

周皎出身不高,也明白她的局促不安,故而總是帶著她與其他姑娘們玩成一片。

懷春的少女年紀,相互之間總繞不過金陵適齡的公子少爺,彼時最出名的當屬禦史臺梁瞻世的長子,小梁大人梁康,尚未婚配的十四王爺和十七王爺,最後才是烏衣巷定侯府的小侯爺祝襄。

這四人且不論才學人品如何,都有光憑天賜一張容顏就能叫世家女子羞怯的本事。

她們說到梁康,很快有人道不成,且不說梁大公子已經定了親,小梁大人外放嶺南做官常年不在京中,長得好看又如何,難以托付。

有人又說那十四王爺和十七王爺呢?

沈家女兒膽子大什麽都敢說,她白了一眼道聖上十六個兄弟,就剩十四殿下和十七殿下了,這倆人生的好看是因為生母貌美,可帝王家終究兇險萬分,萬一哪天被惦記了,命可都沒了。還是不成。

說來說去只剩下定侯府那位剛打仗回來的小侯爺祝襄。

眾人中只有戶部尚書的女兒柳姑娘接風宴上見過祝襄一面,她不免有些得意道,“我覺得這排名將祝小侯爺放在後面不過因為他是個武夫,真論相貌,可不比前面那幾位差。”

周皎哧了一聲,她對調戲她的登徒子仍有不滿,“武夫多半毛手毛腳,照我看還是文人好,氣韻風骨可比拳腳讓人信服。”

柳姑娘撅了嘴替祝襄鳴不平,“那是你沒見過小侯爺,他打馬回城那天,絹帕花兒的都收了滿懷的!”

眾人都十分好奇,嘰嘰喳喳論了半天,最後不知怎得問到了吳惜音。

吳惜音柔柔弱弱的,驟然被問一個男子如何有些慌亂,但她很快笑道,“祝家小侯爺確實是個好人。”

“惜音,你也見過?”有人好奇道。

吳惜音搖了搖頭,垂下一雙美目,“我哪兒能見過他這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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