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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囚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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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交談不過一陣風似的玩笑,姑娘們說過也便忘了,不料幾日後真叫她們得了個機緣。

沈妃生辰須在宮中設宴,身為皇長子生母,自然叫上了沈家的女兒們。

宴席上不乏高門世家子弟,沈妃存了說媒的心,又怕只邀自家姑娘落人口舌,於是大發慈悲叫上了沈氏交好的一些世家女子一同入了宮。

那是西六宮中頗為盛大的一場席面,眾人心知肚明沈妃長子頗得陛下喜愛,說不準便是將來的太子殿下,因此卯足了勁巴結討好。

推杯換盞間,折枝作筆,采葉為箋,詩詞歌賦行酒令熱鬧非凡。

一眾女眷的目光卻都落在了祝家那位小侯爺的身上。

從戰場歸來的人仿佛天生帶著莽氣,他與席上格格不入,風沙磨出麥色皮膚和舞刀弄槍的粗糲手掌實在與那些文質有禮,貌若白玉的書生大相庭徑。

但他無疑是好看的,那股肅風搓磨出的野勁兒和璨若星辰的眸子在宮燈暖光下著實叫人移不開半分目光。

無意間他擡起眼眸,掃過對面盛裝的姑娘們,引得一片小聲交談,他沒在意,最後眼神落在了吳惜音的身上。

鵝黃裙裝的女子與那些張揚熱烈的美麗不同,她恭順地坐著,捕捉到祝襄的眼神後,有些赧然。

祝襄本就覺得這席面無趣,他記性極好,難得見到一個認識的人,點了點頭朝她示意。

吳惜音泛起一絲隱秘的高興,因為對面的人記得自己。

定侯祝豫帶著祝襄回到金陵那日宣武門外萬人空巷,她正從醫坊歸家,帶著一只素色冪離,被夾道的人群擠得尋不到出路,還時不時有花和絹帕自她頭上飛過去,打歪了冪離,差點散了發髻。

混亂之中,馬上的少年伸手接住了那只冪離,而後順手將其重新戴在了她的發髻上。

金陵三月明媚的日光之下,她透過薄紗,迎著天光幾乎看得懵了,直到侯府侍從喊了一聲公子才回過了神。

祝襄聽到呼喚,對這個陌生的女子擺了擺手,就這樣騎著馬往行軍的隊伍中間靠了靠。

人潮洶湧中,她看著祝襄與那位西北大將軍祝豫歪頭說了什麽,隨後兩人一道笑了起來。

那是她此後一直牽掛的爽朗笑顏,也是她想又不敢想的心間悸動。

今夜她知道定侯府在受邀之列,於是她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衫,繡好了一只精美的鳳凰錦囊攥在手心。

她不指望祝襄的青睞,只是心存一絲僥幸,僥幸還能再見他一面。

誰知祝襄竟記得她,甚至越過花團錦簇的姑娘們點了點頭,這已讓她極為歡心。

坐首上沈妃本就存了撮合心思。

定侯府勢大,京淮有的是人想往上攀附,沈妃是個聰明人,她知道祝襄的姻緣不能落在其他幾位宮妃手裏,當然也不能落在自家手裏。

她爭氣,生下了陛下長子,皇長子如今九歲,天資初現,是太子位的最優選。

若是這時讓沈家姑娘嫁到祝家,難免助長外戚權勢叫陛下疑心。

最好的法子就是指婚一位門第不高又得祝襄歡心的女子,還能落個做媒的情分。

於是沈妃笑得分外親熱,“尋志在瞧哪位姑娘呢?”

吳惜音心中一驚,她不料沈妃眼神這般好,一眼就看出了祝襄的心不在焉,一時間有些慌亂,臉上也浮出熱意。

祝襄就是打了個招呼,他聽父親的話來宮宴走個過場,沒真想和這群姑娘家扯上幹系,只好撓撓頭,“回娘娘,我誰也沒看。”

沈妃掩袖笑了,她生得白皙圓潤,笑起來更加親和,這叫她說出長輩之語更讓人不好拒絕。

“尋志這怕是羞了,皇上今兒還囑咐本宮,說你到了年歲也該娶個妻子了,老實交代罷,瞧上誰了?”

祝襄慌亂地起身作揖,他可不想惹一身風流債回去吃祝豫的鞭子,只好解釋道,“娘娘折煞我了,我一個粗人,哪敢冒犯姑娘們。”

沈妃卻不給他辯白的機會,她像是打定主意祝襄在看美人,笑道,“可別同我打啞謎,小侯爺自己說,還是本宮猜一猜?”

吳惜音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鳳凰香囊,她忽而有些期待祝襄會說出什麽。

誰知祝襄仍舊是彎身什麽都沒說。

且不說他無意,就算是有意,若是傳出去某個女子在宮宴上叫祝小侯爺看了兩眼,自己若不娶,這姑娘往後議親都要叫人笑話。

他不想讓自己汙了這群姑娘的清名,也不想隨隨便便定下自己的姻緣,沈妃卻不放過他。

“那本宮猜猜罷。”沈妃笑顏如花,“今日這麽多姑娘裏,最貌美的當屬周家大姑娘,這容顏一見,叫本宮都自愧不如。”

吳惜音在一瞬面色煞白,而她身側早就昏昏欲睡的周皎忽然被點了名,迷迷糊糊地就往沈妃那邊看去。

周皎是個不拘小節的性情,今日赴宴也是圖一口吃的。她對對面的王孫公子半點興趣也無,只想著吃完早點回去睡了,誰知這沈妃莫名其妙就喊了她的名字。

禮數不可失,她昏昏沈沈站起來,也不知道說什麽,嘴角還被衣服上的玉玦壓出一塊紅印,只得匆匆行了個禮。

再擡頭時驟然撞進了一雙毫不遮掩笑意的眼睛。

周皎再遲鈍,也看得出前頭這個不知道是誰的公子哥兒在笑話她,於是她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二人頭一次見面,祝襄就將周大姑娘得罪了個透。

沈妃目光逡巡間有自己的思量。

周皎的美名在外,性子卻剛烈。祥初帝早就好奇這位打了副都統之子的巾幗英雄,還興致勃勃地要到宮宴來看。

都是後宮裏熬過來的女子,皇帝打的什麽主意沈妃再清楚不過,為穩固皇長子的地位,她絕不能容忍年輕貌美的新人入宮承寵。

周皎門第不高,又生得貌美,將她指給祝襄,一來絕了皇帝的念頭,二來又做了定侯府的媒人,於她而言是一箭雙雕之計。

她未曾看見周皎的怒目,祝襄的忍笑和面色慘白的吳惜音。因為祥初帝的儀仗已至宮門前,他一眼就看見了席面上站著的兩個少年。

祥初帝像是懂了什麽,他驟然望向周皎,朦朧間竟有些晃神,這情狀也落在了所有賓客眼中。

沈妃巧笑嫣然起身行禮,迎上去攬住皇帝,語中卻帶著隱隱的咬牙切齒,“陛下瞧瞧兩個孩子,般配不般配?”

西六宮沈妃生辰宴後,金陵城中仿佛被石頭砸了的江面,一時間流言四起,激起軒然大波。

先是皇帝西宮宴席上看上了個世家女子要納入後宮,後是祝小侯爺相中了那位誓死不嫁莽夫的周大姑娘。

祝豫將祝襄關在府中,讓他跪在廳堂裏舉著自己的槍,吹胡子瞪眼問他究竟有沒有看上人家姑娘。

祝襄實在是冤枉,無奈道,“爹,那沈妃娘娘非得給我做媒我能怎麽著啊?我連周大姑娘都不認識,隔著那老遠我只看見她臉上睡著的紅印子了,哪兒談什麽看沒看上。”

“糊塗東西!”祝豫踹了他一腳,“你估計被那沈妃擺了一道,怕是被皇上看上了周家姑娘,她才推給你,你要是眼睛不亂躥,能著道兒嗎?”

“那皇上喜歡讓皇上娶唄。”祝襄舉著槍滿不在乎地嘀咕,“我反正要娶我中意的。”

“你中意誰?你告訴我你席面上偷偷看誰?”祝豫被氣得直喘粗氣,“今兒個只要你說,我就去求皇上賜婚。”

祝襄翻了個白眼,嗆道,“我誰都沒瞧上,那時在看樹上的喜鵲,你進宮去,讓皇上賜婚我和禿毛鳥吧。”

“人家姑娘還瞧不上你呢!”

祝豫更氣了,口不擇言道,“周家姑娘這樣有氣節的人品,這樣漂亮的人兒,你個混小子還看不上了?人家可說了不嫁草野莽夫,你真當自己是個金元寶?要娶仙女兒不成?”

祝襄驟然擡頭,他陰陽怪氣地嗯一聲,狐疑道,“爹,你不會已經偷偷去看過了吧?”

庭院裏沈寂了片刻,祝豫像是被問住了,他鼻子裏哼了一聲,有些心虛地轉過身去不看兒子。

祝襄頓時哭笑不得,“這八字兒還沒一撇呢,你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

西北大將軍征戰多年,年少時什麽都有了,也什麽都見過了,唯獨放心不下這個獨子,只盼著他早日成家有個知冷知熱的夫人。

可祝襄就像是腦門缺了根筋,讓他打仗布局他高興,讓他見姑娘竄得比兔子還快。從不在兒女情長上多花心思。

這些年金陵的,西北的姑娘他見了無數,也比了無數,論品貌,周皎的確出眾。

這一局他心知肚明是沈妃所設,周大姑娘被看上要納進宮一事恐怕是真,放出這樣的流言無非是讓皇帝知難而退,否則會落得一個強搶功臣之妻的名聲。

祝豫原先想這關定侯府何事,後宮那些彎彎繞繞別想纏上他寶貝兒子半分。

但他聽說周皎性子剛烈,曾扇了驍騎營登徒子一巴掌後,對這個小姑娘起了幾分興趣。

祝襄要是不點頭,定侯府有能耐將自己摘出來,而周家芝麻大點官,最後恐怕只能乖乖將女兒送進宮。

小姑娘這樣的脾性,如何在爾虞我詐中生存都是問題,殺伐果斷的祝豫思及此處生出了一絲憐憫和可惜。

當他悄悄讓汪輔一這個四通八達的老怪物去周家打聽時,卻得到了周家大小姐絕食相抗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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