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夜闖

關燈
望江樓沒有旁人,朱端早已脫了龍袍,他穿的如同過去做皇子時一樣素凈,頭發散下來落在肩側,明滅間,好像還是幼時有些瑟縮的眉眼。

“為什麽不穿呢?”他用一只手指勾緩緩摩挲過蒼白俊雅的臉,狀似可惜。

祝約一言不發地躺著,眼中空洞,仿佛早已將這個瘋子看透。

“今天是十五。”朱端忽然擡眼看向窗外一輪圓月,目光渙散,“皇帝應該留宿中宮的。”

他低下頭來,語氣繾綣至極,“可我實在思念哥哥。”

十多年前高墻宮苑內開著新雪紅梅,因為一枚老舊的珠釵他見到了宮人口中神仙一樣的小定侯。

往後數年間,他們兄弟相稱,在刀光劍影下扶持前行,直到他十六歲登基,一朝成了天下之主。

回望過去,這座繁華宮苑曾經不屬於他,有這樣好景致的望江樓也不屬於他,但那時候的祝約屬於他。

如今宮苑與望江樓乃至天下都屬於他了,祝約卻沒了。

朱端捫心自問是喜歡女人的,登基後不論是李皇後還是梁妃,她們無一不是溫婉恬靜,乖順又美麗。

他沈迷於她們的身體,也樂於在放縱中接受她們那些惑真心或違心的討好奉承。

但是坤寧宮那夜大婚,他著喜袍走進燃著龍鳳花燭的婚房。滿眼盛放的紅色下,他所想的不是眼前嬌柔羞澀的皇後,而是祝小侯爺那雙有些冷淡又多情的眼睛。

如果祝家是個女兒就好了。

新婚之夜的妄思並不是他第一次生出如此荒唐的念頭。

十五歲時初到太湖梅裏,他剛經歷了一場勾心鬥角的陷害。不知道是哪位宮裏的貴人在自己與朱翊婧的飯菜中下了鴆毒,吳嬪宮中窮苦,常有宮人偷吃主子飯食,有個小宮女偷吃了一口餅,在那夜成了他們兄妹的替死鬼。

懦弱無能的吳嬪見到了宮女的死狀,在絕境中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將他二人送到了湖東外祖家。

他捏著短刀抱著朱翊婧心慌了一路,在推門見到祝約的一瞬,那些盤旋在心頭多日的陰霾和恐慌全部消散殆盡,仿佛只要有這個人在,什麽陰謀詭計都不用擔心。

高興了沒幾天後,他卻發現祝約和從前不同了。

在金陵他對所有人都友善溫和,舉止有度,哪怕是盡心關照他與朱翊婧時都是心緒不肯外露的。然而在梅裏時,他即便臉上冷淡,眼神裏卻經常冒出難過,不耐甚至是生氣。

從小察言觀色的他看了很久,最後發現那些飽含深意的眼神全部給了一個人。

湖東晏家三公子生了張討人喜歡的臉,不論是書寮裏大大咧咧的學子還是城裏大家小姐沒人不喜歡他的。

晏三公子也是個很懂自己長處的人,處世乖張圓滑,誰也不得罪,誰也不親近。

於有些悶的祝約而言,這一個人自然什麽都好,唯一可惜的是他喜歡女人。

從訝異到發現秘密的遺憾只用了半月,那時他就想過,如果祝約是個姑娘家就好了。

如果他是個姑娘家,湖東佳話中的主角可能就得換一換,也許在朱翊婧與他到來之前晏家公子就已傾心祝家女兒,兩廂情好,琴瑟和鳴。

他原是對祝約同情的,但其後一年直至登上皇位後,那些隱秘的遺憾不知在什麽時候變成了滔天的嫉恨。

嫉的是晏聞,恨的是那道總是落在晏三公子身上的目光為何不能落在自己身上。

為什麽不能是他?天下之主坐擁天下,那麽為何不能擁有一個祝約?

小定侯與他身後的攬江軍是他身為帝王揮之不去的夢魘,而祝約亦是他年少時一場帶著瑰麗與旖念的夢境。

可惜祝約不是個姑娘。

“若你是個女兒家就好了。”

他魔怔一樣喃喃出口,太醫已經處理過傷口,他們不敢問為何此時祝小侯爺會出現在深宮之中,哆哆嗦嗦地全部退了出去。

榻上的血腥氣給了年輕帝王極大的刺激,滿目血色與艷紅的鳳冠霞帔叫他想起大婚那日的場景。

他囈語一般,“如果哥哥是女兒家,李太儒的孫女當年就不會入主中宮。朕一定會去祝家提親,舍了三宮六院,讓你做皇後,咱們的孩子會是大朝唯一的太子,江山萬年,永遠會有咱們倆的血脈。”

“攬江軍也會因為這麽個皇後臣服歸順。”

祝約已經沒有力氣去跟他爭吵這些瘋話,他靠在軟枕上,沒有譏諷也沒有嘲笑,像在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

“你要的從來都不是區區祝約,攬江軍換個主子你也是一樣,何必在此假意深情。”

“朕身為皇帝求江山穩固,求所愛在側有何不對?”朱端靠近他頸間,吐息間熱氣灑在冰冷的皮膚上,一手已探入他未曾受傷的左肩。

“哥哥,我是真的喜歡你,你與天下我都要。”

這種堪稱愛撫的動作讓祝約深覺毛骨悚然,他冷漠地避開,與皇帝那雙浮起愛欲眼睛對視。

“皇上什麽都想要,小心最後什麽都落不到。”祝約在那只手探得更深前喊了皇帝的名字。

“朱端。”

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

那只手緩緩頓住,朱端揚起清秀癲狂的眉眼,像是不信般一笑,又湊過去吻他。

“當年在定侯府...我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是發自肺腑的真話。”

溫熱吐息間,在雙唇還有半寸距離時,他終於說出了口。

科考後的深夜,少年紅著眼闖進他的臥房卻被他冷漠趕走後。他思量過這份情誼,晏聞此生於他已是鏡花水月,他不是聖人,不想守著無望苦戀一世。

如若真有一個人願意走到他身邊,他也絕非無情之輩。

他也想過也許是朱端。

可惜又不會是朱端,僅在少帝離開祝府過後一月,李皇後被診出身孕,一年後生下太子啟修。

“如若不能如此,今夜就算是晏聞,臣也絕不低頭。”

朱端與他在暗夜燭火裏對視,晏聞這兩個字讓他無端生出惱怒,他聽祝約緩緩將陳年舊傷撕開,一字一句告訴他。

“皇上知道為何明知無果...臣還能愛他這麽多年嗎?”

他坦然說愛,卻是說給最不能說之人聽。

“晏湖東風流卻從不濫情,點為駙馬後許多次秦淮設宴也從未有過越界之舉。而皇上呢?前一日闖進侯府中深情款款說愛,後一日就能皇後妃子,坐享齊人之福,世上沒有這樣好的事情。”

他一次說這麽些話已經很累,卻還是睜著眼與朱端對視。

“荒謬。”朱端赤紅著眼睛從他身上讓開,“朕是皇帝!”

“是,皇帝。”祝約輕笑出聲。

“皇帝必須要有太子,必須要有延續江山的血脈,是臣不識好歹,是臣荒唐。臣不是個姑娘家,祝家也沒有姑娘,既做不成夫妻,也成不了妃子,今夜陛下有意臨幸......皇上可知這叫什麽嗎?”

朱端看著他目露絕望。

“叫禁臠。”祝約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似乎要將他燒穿,他咬牙道,“低微下賤,以色侍人的玩物。”

“天下皆是你的,皇上想要什麽都沒無過錯,執意要一個玩物......”祝約閉上眼,“臣無話可說。”

話已至此,今夜無論走不走得出這座望江樓,年少時最後一絲相知情誼都已斷在此處。

有時他會想自己斟酌之下是否還是走錯一步,或許當年棄了那場科考做個風流紈絝更好。

朱端惶然站在塌邊,眼中是懨懨將死的祝約,紅梅白雪中的神仙童子和梅裏清俊少年在他身上竟尋不到半點影子。

半臂高的龍鳳喜燭只燃了一小截,燭淚落在檀木桌上,望江樓外的風吹滅了一盞,像是在嘲笑他的多情和無情。

不該是這樣的。

他被推上皇位時還太小,他不懂何為情愛,不懂如何留住心中所念,不想承認身為一個帝王至今還在嫉妒晏聞一介商賈門戶。

三步外的榻上放著厚厚一沓西北來的急報與書信,朱端忽而離開床塌,他腳步平穩地走過去,取了奏章放在了祝約身前。

風中的暧昧情絲也隨著他逐漸變成一個帝王模樣而淡去。

“祝將軍受了傷。”

朱端在床邊的梨木椅子上坐下,語氣森然,“瓦剌人從腹地偷襲,罕東衛張維那一戰九邊嚴防死守韃靼人,沒人註意到這支蠻子軍隊,涼州衛多年不起戰火,祝將軍也是老糊塗算錯了布防,叫他們奇襲掉了一處軍備草藥營,這是他的告罪書。”

祝約聞言猛咳起來,他顧不得身上的傷,艱難起身拿起那張攤開的奏章。

抖落開來後,裏面字字都是祝襄親筆,落筆潦草混亂,一眼能看出用筆之人的無力。

“半月前的一場戰役,折損三營將士四百餘人......”

祝約默念著那張薄薄的奏折,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望向了桌案上的書信,“這些年......”

“是朕不想叫你擔心。”

朱端端坐在椅上,好像剛才那些荒唐都是虛無一夢。這裏是群臣朝拜的奉天殿,是軍政議事的謹身殿,唯獨不再是他的洞房花燭。

“所以你就截了所有書信?!”

涼州衛自古以來是西北要塞,奇襲遠比光明正大的打仗多,他見過瓦剌人的陰險狡詐,見過韃靼鐵騎的兇猛悍然,甚至因為這些永不停息的大小紛亂,身上烙下了數道伴隨一生的傷疤。

他以為祝襄只是不想多生是非才書信寥寥,不曾想從一開始這些家書就已經被攔下。

這麽些年,祝襄受過多少次傷,熬過多少個苦夜,他猜不到,也不敢想。

喉嚨口湧上腥甜,他抓著那封明黃奏折,一口濃黑的血吐在錦被上。

“祝約!”

朱端有片刻心軟,想去扶他卻被一掌拍開。

承澤帝沒有生氣,而是怔怔地看著眼前人頹然的樣子,微微上挑的雙眼正盯著他,左眼緩慢地淌出一行淚。

是自幼時起從未見過的眼淚,是一幅絕妙盛景。他恍惚中生出終於淩駕於定侯府之上的快感,並深覺要想拿住祝約,唯一可行的只有他那位父親。

“時至今日你還不明白嗎?軍備藥草,甚至是你父親,都不過是朕一道旨意而已。”

著了魔的帝王伸出手去,想給眼前的小定侯一點憐憫施舍。

指腹還未觸及薄涼的皮膚,樓外已經傳來王伏驚恐的聲音,“晏大人,晏大人,不可闖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