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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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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父子反目成仇此等大事不出一日就傳遍了金陵。

汪輔一不喜歡秦淮一帶頹靡風氣,找了個貢院後的清閑茶樓坐著,這裏沒有歌女鶯啼婉轉的唱腔,只有個說書先生現學現賣,編排著相府的熱乎好戲。

老頭子聽得津津有味,還不忘調侃坐在對面的祝約,“你讓我幫你看著那姓晏的後生,我幫了,結果他倒好,一巴掌扇在宋遠柏那張老臉上,這回是將人得罪透咯。”

“閣老莫要打趣我。”

祝約心情說不上好壞,他聽著樓下說書人眉飛色舞地講到宋遠柏“怒趕二子”的橋段,笑著問汪輔一,“閣老真覺得這局是晏聞贏了嗎?”

汪輔一高深莫測地看著祝約,原本因蒼老而變得溫和從容的目光閃了兩下,冒出了一絲年輕時才有的狡黠。

宋相爺與他都是德元年間的老骨頭,二人同出翰林,只不過宋遠柏是能臣,先入禦史臺後又去了六部。

他不成,他當年是個只會說難聽話的殺才,於是呆在禦史臺靠著熬資歷才熬成了文華殿大學士。

但要說這些年腦袋別褲腰帶上沒揣度到一點人心也是鬼話,宋遠柏偏心是真,實在沒必要偏到世人對他口誅筆伐的地步。

他怕的不過是某日鍘刀落下來,宋家斷子絕孫罷了。

“嘿,宋家那三個兒子,老大那個廢物暫且不談,老三唯唯諾諾,唯有老二是個有些血性的。”汪輔一“誒呀”了一聲,“宋遠柏那個老東西,一生都在為門楣打算,嫡出庶出,長子次子,都不要緊,只要是他的血脈,只要還姓宋,那就是他宋氏的榮耀。”

“中書省,他們的腦袋有時候比禦史臺更容易掉。”

祝約垂眸看著樓下聽書聽得入迷的百姓,“撕破臉丟出去一個兒子,還是個能保住門楣榮光的將才,就算折了一個廢物又如何?如今皇上重用宋昶,這盤棋看似晏聞贏了,實則被宋遠柏盤了個活絡。”

一場說罷,正到京口大將軍榮獲聖心之處。

“小祝約啊小祝約。”汪輔一喚他回神,“韃靼要進金陵出使一事已經遞到了禮部,往後鴻臚寺怕是有得忙嘍。我想提點你一句,皇上是要坐鎮奉天殿的,那位晏大人也是要坐鎮大鴻臚的。宋遠柏雖說贏了,但也沒了個兒子......他可不是個會吃啞巴虧的人。”

祝約輕敲著桌面,眉目覆上一層極淺的無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他動不了九卿,更動不了皇上。只有一個人,但凡得手,就能讓皇上和晏聞兩敗俱傷。閣老放心,長公主近日要去洞玄觀求姻緣順遂,那我自當保她一路順遂。”

汪輔一不懂這裏頭的彎彎繞繞,他只當晏聞和祝約政見不同有了嫌隙,祝約才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恩人好,他忍不住誇讚道,“看來是老夫多此一舉,你倒是算得比我周全。”

祝約失笑,“每一步都要算到他前頭,也是很累的。”

離開茶樓之際,他揚手給那位說書人丟了錠銀子才回了國子監。

酉時國子監已經散值,童生們早已歸家,明年春闈的舉子各地選送還未入金陵,因而整座院子都空蕩蕩的,靜的能聽見桃花落下的聲音。

院子裏點著燈,祝約步入月洞門時就楞住了。

眼前桃樹下正坐著錦衣輕裘的公子,暮時光景昏黃朦朧,一瞬竟叫他想起少時梅裏第一次遇到晏聞的場景。

也是隔著一叢桃花,半步樓閣。

少年公子朝他走了過來,停在了他面前,祝約這才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二十四歲的晏聞,儒雅俊朗,眉宇間有著天子權臣的自如從容。

他很清醒地知道這不是那個在梁溪岸旁邀他共游,在靈巖山陪他打鬧的十七歲少年。但心裏還是冷不丁地刺痛了一下。

“下午有幾個小童生來找你問詩文,你不在,所以書我幫你教了。”

晏聞像是還帶著困意,“幸而你遇上的是我,不然可要到皇上跟前參你一波瀆職。”

“童生是董大人的學生,我不在他們自然會離開,不算瀆職。”

祝約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晏聞特地來國子監一趟當然不會是和他話家常,可等了半天那人也沒有要接著說話的意思。

於是他只好徑直繞開晏聞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不請我進去坐坐啊?”

晏聞亦步亦趨地跟上來,從剛才進來開始他就發現了這座院子有些眼熟。

院墻轉角處種著的石缸碗蓮似被人精心打理過。檐外還有一叢半高的桃樹,國子監處在雞籠山下地氣陰涼,此時還開著嫣紅的花。

連墻上手編的陳舊風鈴也還掛著。

他伸手觸了觸,風鈴在他指尖清脆一響,這聲音叫他展顏。

“你一個司業不住學館,怎麽住到我當貢生的地方來了?這地兒好是好,就是有些小,也不如學館舒坦。”

祝約正尋了鑰匙開門,動作極輕地頓了下,很快又恢覆了泰然,“學館舒服,也得緊供著腿腳不便的老先生。我不常住在這裏,何必占了名額。再者說來的時候學舍都住滿了,就剩下這間還空著。”

“原來如此。”晏聞問得無心,自然也不會往旁處去想,他又撥了兩下那風鈴,頓覺有趣,從前做學生時的松快日子好像又短暫得回來了一下。

當然那也只是一瞬,他此番來身上背著要緊的事,於是他放下手,笑道,“今日前來叨擾,是有要事和你相商。”

“所以晏大人有何指教?”

祝約沒空和他追憶往昔,也知道此人對他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側身請晏聞進屋,姿勢有些防備。

“宋旭一案塵埃落定,皇上得償所願,我也應言沒有插手石鼓巷芙嵐姑娘的案子,晏大人還有什麽要事可言?”

晏聞沒有回答,他走進了這間他曾經的居所,坐在了方案旁的的禪椅上,似乎是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致有些感慨。

“一轉眼咱們也都不是孩子了。”

祝約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這些樸素風物對早已走出湖東和國子監的晏聞而言確實新鮮。

自入朝來,滿目皆是宮墻碧瓦,儒衫換成官服,筆墨換成不見血的刀槍,似乎早已忘了少時越墻縱馬,高歌金陵的日子。

“人無再少年,一朝有一朝的活法。”

凈瀾沒有跟著,凡事都得自己動手,他卸了外袍去另一側櫃子上找齊茶甕烹茶。

晏聞看著他緩下來的神色,一時五味雜陳。

他說不上來是種什麽念頭,雖然小侯爺從來不待見他,他卻自問一直是將祝約當朋友的。

也總想著萬一哪日皇城司裏的鍘刀落在定侯府頭上,他要盡力保祝家老小一命。

可他從沒想過朱端會存了這樣的心思,他看著祝約平靜地挽袖煮茶,拿一把蒲葦小扇扇著,絲絲縷縷的煙氣裏,溫柔俊逸的側臉鍍了一層鎏金似的日光,像是卸下了總與他爭鋒相對的一身盔甲。

小侯爺神仙般的人物,不該遭受這些,他在心裏嘆氣。

“商大姑娘也二十有四了,商府竟也不心急麽?”晏聞試探著開了口。

祝約坐在另一頭煮茶,一時頓住了手裏的動作,像是沒料到晏聞突然提起商贏。

此番動作落在晏聞眼裏反倒像是祝約被人說中了心思。

於是晏聞又道,“是否因為定侯不在金陵,凡事都不太方便,所以才耽擱了祝府去商家提親?”

“啪”地一聲,祝約放下了蒲扇站起身,聽清晏聞究竟在說什麽後,他臉上唯一一點血色也跟著褪去,連聲音都在發顫,“晏大人此話何意?”

“我知道你一人在京中過得不易,不肯入中書禦史臺半步,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晏聞察覺他語中悲意,一時也有些難受。

他上前幾步握住祝約雙肩,誠心作保道,“我此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你放心,只要你今日開口,這刀山火海我替你去闖。就算聖上......就算朱端攔著你,只要和商家定下親事,商老太師福澤後世,又與定侯府門當戶對,婚事一辦,朱端也毫無辦法。”

祝約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在胡言亂語什麽,身側茶水沸起來,滾了一地他也沒去管。

晏聞只覺得那眼神裏的痛意幾乎要把他燒個窟窿,他咬牙道,“我若不能成事,還有阿婧,我們自小一道認識,都知道你是怎樣心氣的人,連她也不忍看你為聖上所迫。你不必擔心,親妹妹去求,此事一定能成。”

他握著祝約雙肩,在滿室夕照下和那對逐漸失了光的雙眸對視,靜靜地等他一個答案。

“晏大人什麽時候改行管起月老的差事來了。”祝約突然擡手打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重新坐了在茶甕前的凳子上,眼底的情緒一點一點散去。

晏聞看他像是一件一件將剛才卸下的盔甲重新穿起,恢覆了冷冰冰的模樣。

“我祖父只娶了我祖母一個,我父親也只娶了我娘一個,那是在太平盛世。先帝寵我父親,也寵著我,不必日日睜眼第一件憂心的事兒就是謀反掉腦袋,所以他們才能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商老太師德育三朝,致仕之際後人卻無一人在朝為官,你猜為何?”

祝約拿了抹布也不顧茶水滾燙,他擦掉了那些溢出來的茶葉,放低了聲音,好讓自己不太狼狽。

“不談商家,湖東的梅裏吳氏,他們教養出那麽多天子門生,可沒有一人姓吳啊......你如今讓商大小姐嫁進祝家,跟要她的命有何分別?”

“我並非此意。”晏聞知道他心中有所顧忌,解釋道,“自古帝王誰沒有疑心?秦王在曲靖安好,你父親在邊關也很太平,不見得真有那一日,何況商大小姐對你情深意重,親赴洞玄觀照料你......”

“你明知道她為什麽會來......”祝約擡眼看向他,周身都是寒意。

“皇城裏那些傳言殺人於無形,你瞧,連你晏大人都信了。若不是她幫我,我早就成了世人口中以色侍君的奸佞小人,那時不僅我的名聲,就連我祖輩我父親掙下的軍功都要一同陪葬。”

“你是說...她不喜歡你,只是在幫你。”晏聞驟然有所悟。

“且不說我於商大姑娘只有棠棣之情。她這樣豪氣灑脫,毫不顧忌自己名聲救我於水火,我又怎能推她入火坑?”

“那......”

晏然一時有些無措,他來時早已想好,商贏與祝約兩心相許一事早已傳遍秦淮,那不論如何,他是一定要促成這門婚事的。

一來成全皇家和祝府的顏面,二來也能叫康南長公主消了疑心,結果祝約告訴他,商贏無意於他,他也不會娶商贏。

“可這是唯一的法子,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吧。”晏聞皺起眉,他深知君王意深不可測,唯有祝約娶妻生子才能絕了朱端的念頭,“你可有意中人?”

意中人,好一個意中人。

三字如戰鼓雷鳴轟然於胸,屋中一時寂靜地只有呼吸聲。

祝約明知這是一場必敗的仗,他也一再退讓只求守住自己的一方城池,但晏聞還是毫不留情地殺進來,幾欲將他殺得片甲不留。

“意中人,有啊。”

他自暴自棄地靠在椅背上,定定看著晏聞,突然一笑。

“只可惜,他身居高位,佳人在側......我於他,又算個什麽東西。”

晏聞看著他,他感覺自己像是沒有聽懂這番話的意思。片刻後他想通了其中關竅,睜大了眼睛,“你......”

“是。”祝約坦然坐著。

他推算了他與晏聞的無數種可能,比如朝中相遇點頭之交,比如政見不合老死不相往來,唯獨沒有算到晏聞會親自上門,讓他娶親。

他覺得甚是可笑,不是晏聞可笑,是他自己可笑。

晏聞從頭到尾都沒錯,忠君護友,又能思慮周全為長公主分憂解難,是個天大的好人。

可笑的人一直都是他。

祝約已無什麽可在乎的了,他忽然道,“你既然信了那些流言蜚語,又怎知我與朱端之間是他迫我在先...而非我逼迫他?”

晏聞像是被釘在原地,他看著祝約笑起來,那張劉寺丞口中足以讓三千粉黛失色的臉正看著他,似乎是滿含可惜。

他想說什麽,但發覺喉中生澀,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這人和我爹,我爺爺一樣不識好歹,此生偏要和心愛之人兩廂廝守,否則寧可孤獨老死。”

祝約一字一句說著足矣讓他震撼的真相,“我很早就告訴過朱端,要麽他誓不立後,要麽不要皇位和我遠走高飛。結果如何?他太過貪心,所以後來我才不會讓他如願。”

“所以......你不必再勸我娶親了。”

“不...不行。”

晏聞像是徹底驚到了,他從未想過真相是這般,從容淡然一概不見,他突然蹲在祝約面前抓住了他,語無倫次道,“循如,我是真心在為你著想,這...這不合禮法,你為何如此糊塗啊......”

他從晏聞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將浮在桌上的茶沫一一收拾幹凈,嘆道,“管好你自己吧,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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