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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少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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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的風鈴還在不合時宜地作響。

祝約枯坐在茶甕邊,那裏頭已經燒幹了,他沒有發覺,只是在想自己每一次和晏聞相見好像都會鬧得不歡而散,而幾乎每一次都是自己將無處發洩的困頓全部潑給了這個無辜的人。

畢竟人家知道朱端對他起意特地趕來幫忙,雖說有私心,也是為了他好。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晏聞朱端和他的過往。但他知道只有這樣,晏聞才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去娶世家小姐。

不合禮法,如此糊塗。

這八個字倒是很好地囊括了他這個人。

幼時他見朱端可憐,總是央求父親和爺爺帶他入宮,然後將他素日有的吃食和玩意兒攢起來全給了那對可憐的兄妹。

先帝十四個皇子皆有師傅教導,可朱端用來包糕點油紙上的店鋪商號都叫不出,祝約知道這一定又是宮中貴人怕他將來爭權,特地吩咐了先生不必好好教,於是他又開始偷偷摸摸從宮外送書進來。

朱端小他兩歲,心存感激,不善言辭,但每回都是一手牽著更瘦小的朱翊婧站在留春臺等他。

而他離開時,會看到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一直跟著侯府車馬送到東華門才肯罷休。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他十三歲去往涼州衛。

祝襄去武英殿辭別祥初帝,而他獨自去見了朱端。

留春臺外,十一歲九皇子頭一次在他面前紅了眼眶,而後才告訴他,如今母妃身子已經大好,他在文華閣也很得先生喜愛,此去涼州,唯求自保,不必掛念。

當年的朱端還不知道日後自己會問鼎天下,只是個深宮籍籍無名的皇子,唯有一顆赤忱善心,全部捧給了他的少年將軍。

祝約那時也還太小,十三歲的人連自己都沒能力保護,何談保護一對深宮大內中的小孩?他將自己攢下的銀子和書本全留在了留春臺,最後能回朱端的似乎也只有一句保重。

祥初三十五年,祝約隨父離開金陵奔赴西北,直到三年後祝襄重傷回到梅裏。

他再見到朱端是十七歲生辰那日,瘦小孱弱的九皇子已經出落得豐神俊朗,來到湖東的第一件事就是毫無禮節地闖進學舍將他撲了個滿懷,喊了聲哥哥。

與晏聞賣乖有事相求時才會喊他哥哥不同,朱端那聲哥哥真切熱烈,仿佛承載了涼州三年所有的寄托。

他說他信守諾言好好長大,把妹妹和母親都照顧得很好。只是太子朱竩一日賽一日勢大,風頭過盛,吳嬪不想多生事端才送他們回了梅裏。

說罷又從懷中掏出一把鑲金嵌玉的匕首說是給他的生辰禮。

祝約迎著他期待的目光接過,那確實是一把上好的匕首,刀身泛著寒光,凜冽至極。

朱端牽著他不肯放,自豪地說這是他從宮中府庫裏偶然發現的,應當是西域來的貢品,削鐵如泥,用於防身再好不過,若有這把刀,從此再無人敢欺負了他。

少時之語歷歷在目,信誓旦旦一句“無人敢欺負了他”也就只有他一人記得。

後來他在承澤元年回了金陵,春闈考了個末流,就算承澤帝再不願意,秦王也定了他要進國子監。

祝約那日從奉天殿出宮回烏衣巷,撞上了已經換下清麗少女裝束,著一身華美宮裝的朱翊婧,她於長街遠遠一揖,笑容嬌憨粲然,的確配得上打馬過長街的狀元郎。

回來那夜祝襄宿在三大營點兵,定侯府唯有他一人休息,誰知半夢半醒間他察覺有濕熱的東西覆上了他的唇角,隨即是一股濃烈的狀元紅酒氣撲面而來。

涼州衛三年教會了他一些本事,手上動作遠比腦子要快,等他一掌掀翻狂徒拔了劍,借著月色才驚覺地上躺著的那個人是滿身酒氣的朱端。

朱端剛才竟在吻他。

意識到這點後,祝約提著劍,如墜冰窟。

承澤帝還穿著今日那身玄色龍袍,他挨了一下也不惱火,踉蹌地站起又跌坐在地,最後他幹脆跪著上前,不顧身份,不顧威儀般抱住了祝約的腰。

“哥哥。”承澤帝將臉埋在他小腹上低喊了一聲,似有哽咽。

眼淚的濕熱透過薄薄一層寢衣烙在皮膚上,這聲音讓他毛骨悚然,拿劍的手頓在半空,他開始茫然,開始想不通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明明朱端春闈前就已經大婚,娶的還是京中名門帝師之女李皇後,人人都說帝後情深,朱端連後宮都不去,夜夜留宿坤寧宮,一時傳為美談。

“哥哥,為什麽不願意去中書,為什麽不願意到我的身邊來?”

他惶然無措,正胡思亂想著,冷不丁居然聽到了這句責問。

春闈前還在疑心他造反的人,今日卻在問他為何不願?

祝約突然覺得這句話分外諷刺,他在滿室酒氣中回過心神,放下劍,推開了掛在自己腰間的朱端。

少帝有著肖似吳嬪的一張臉龐,脆弱清秀,喝了酒後眼角飛紅,被推開的一瞬,他似乎沒料到祝約會這般決絕果斷,好像多年的情誼瓦解崩塌在這一瞬。

祝約將劍掛回墻上,冷淡道,“夜深露重,皇上喝多了,下官找人送您回宮。”

沒有回答,甚至沒有一點從前的親昵。

“哥哥。”朱端又喊了一聲,他望著那道燭光下冷淡的背影,語中似有央求,“從前都是你給我東西,我什麽也沒有,就算想報答也給不出什麽...現在不同了,我是皇帝,我有五湖四海,有這個天下,你可以跟我要任何東西,我......”

祝約了解他的性格脾氣,朱家兄妹自小生活於白眼欺辱之下,早就練就一身討巧的本領,少時朱端對他坦誠,如今竟也開始用這等示弱手段。

可惜他從不吃這套,也深知要怎麽擺脫對方糾纏。

“真喜歡我嗎?”

他在一抹清輝月色下轉身看著少帝,語氣堅決,“那我要你遣散後宮,終生不立皇後,不納妃妾。或者舍了帝位遠走高飛,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祝家雖非什麽聖人門戶,但也絕不允自己的姻緣中有第三人,能做到嗎?”

他說得字字鏗鏘,朱端像是楞住了,他僵在原地癡癡地望著眼前人,死咬住了泛紅的下唇。

答案早在春闈前那個晚上祝約就已經知曉,因此也不必多聽一句。

他嘆道,“請回吧,聖上。”

承澤帝原地站了一會兒,卻突然捂著臉笑了,那笑容讓他多了幾分惑人的顏色,祝約聽到他站在身後問了一句,“晏聞可以,朕不可以是嗎?”

很多年後祝約也不願意回憶的一瞬,少帝言語冰冷地問他,晏聞可以,為什麽他不可以。

湖東兩年,他以為他藏好的那些有悖倫理綱常的濃烈情意,原來早在朱端眼中無處遁形,此刻他笑著問,為什麽是晏聞。

祝約記得自己渾身的血都涼在那一刻,也記得自己站在朱端面前,看著少帝逐漸癲狂的模樣,沈聲辯駁,“皇上,你喝醉了,我與晏聞不過點頭之交。”

“是嗎?”少帝看著他,目光像是懷疑又像是打量,慢慢地,他後退一步。

祝約攥成拳頭的掌心已出了一層黏濕的汗。

“那好,不是不允第三人嗎?”

承澤帝低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晏聞與康南早就情投意合,兩心相許。你避得開他的人,那你心裏頭呢?心裏頭肖想著就不算第三人嗎?午夜夢回,你會不會對從小看著長大的阿婧有一絲愧疚啊?”

“既是點頭之交,何來愧疚。”

他面上平靜,心中卻好似被捅了一個窟窿,汩汩地流著血和一絲被這話勾出來的羞恥與憤懣。

“好。”承澤帝擦了把臉,他終於斂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眸子裏冷漠至極。

“你也不必如此緊張,他是禮部與翰林欽點的狀元,朕不會動他,也不能動他。非但如此......朕將來還會送他入六部升九卿,賜宅烏衣巷,身居高位尚公主,到時兒孫滿堂,一世榮華!”

“定侯府為烏衣巷武將之首,還望祝司業大人大量,記得上晏府給你的點頭之交和長公主道聲賀。”

承澤帝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的居所,與上回一樣穿過滿堂瑟瑟發抖的下人徑直回了宮,只是臉色冷得像要殺人。

祝約站在臥房中,直至人離開,酒氣散盡,他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坐在塌旁,輕嘆一口氣。

朱端以為那些話會將他傷得遍體鱗傷,殊不知那不過是早已預演過多次的結局。甚至想到晏聞能順順利利娶到所愛之人並與之偕老,是件很好的事兒,他該去慶賀的。

至於旁的,苦久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苦了。

夕陽西沈,國子監裏已經陷入了黑暗。

他想到在洞玄觀時閑亭道人逼著他承認苦楚,想來實在是很對。

哪有不苦的?

小時候總覺得習慣了就好,就跟涼州那些傷一樣,刻在身上久了也就沒感覺了,可但凡有人上去拿刀劃開,還是會撕心裂肺。退一步如此,進一步還是如此。

久而久之他放棄了去逼迫自己遺忘,既然苦就苦著吧。

人生不過短短幾十載,何至於廝?

他滅了爐子掌起燈,拿手端著走到了院子裏那棵桃樹下,有桃花落下來,滿地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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