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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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書寮裏眾人覺得不愛說話的祝小侯爺被話忒多的晏三公子纏上了。

起因是學生們午後無聊打了個賭,賭祝小侯爺長在西北蠻荒,學識一定不如他們。晏聞跟他們一道扒著門簾看祝小侯爺獨自溫書,不知怎的就被推了出去,這試探自然由他打了個頭陣。

結果祝小侯爺起先沒理他,等散了學才輕飄飄地扔給他一份八股破題,字跡文采無一不是上品。晏聞抓著那張紙,頓時就覺得哪怕是為了日後夫子的課業,此人都值得結交。

自那之後,晏三公子要麽就拉著人去書寮後的竹林打鳥,要麽就帶著他跟一群半大少年去鳳谷東麓釣魚吃鍋子。

被一幫學生簇擁著並不容易跑掉,臉皮薄的祝小侯爺再不願也不好當眾說不,堪堪去了兩次。

鳳谷東麓的鱸魚鍋子味鮮湯醇,學生們吃完了宴就一道在梁溪河邊彈琵琶擊鼓唱曲兒,晏聞就靠著河堤抓了鴿子玩射柳。

少年玉帶朱衣,擡手挽弓,舉手投足間十足的風流。

若是射中了葫蘆,就會引得學生們一陣恣意地歡呼。

場面越熱鬧,祝約也就愈發覺得自己是個無趣之輩。

於是幾次之後,他說什麽也不去了。學生們發現祝小侯好像又變得不大愛搭理人,天天下了學就推辭說要去醫莊照顧爹爹。

一連七八日他都守在祝襄床邊,起初祝襄還頗為感動地嘆一句吾兒孝順。到後來已經好了大半的祝將軍包著半邊身子的繃帶,虎著臉和他大眼瞪小眼,罵人的聲音都大了許多。

“你說說你,這個年紀不去和書齋裏的小子們玩,老跑來煩你爹我做什麽?!”

藥爐子“噗噗”燒著,祝約抱著本書坐在他床邊看爐子,聽耳邊罵罵咧咧,他擡起頭陰惻惻地看了一眼祝襄,“不是你讓我讀書的嗎?”

大病初愈的祝將軍躺在床上兩眼一翻,一口氣差點沒憋上來,第二日就讓醫莊關了大門不許再放祝約進來。

吃了親爹的閉門羹,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靈巖山藏書閣。

最近晏三公子越來越無法無天,甚至開始去學舍堵他,燙金描紅的拜帖一封接一封,打開無非就是游山觀柳,鬥雀投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看著頗有不把他拖出去誓不罷休的意味。

祝約翻過就丟在了學舍的竹編箱子裏,全當沒看到。

藏書閣建在山腰,推門就是碧波瑩瑩的太湖,這裏存的都是吳氏代代流傳的奇書雜文,道儒學經,平時湖東的學生嫌爬山太臟太累少來此地,白白便宜了祝約。

他在藏書閣讀六韜山海,學鬼谷墨經。每日下學來這裏點一盞燈,聽窗外浪拍潮岸,翻一翻史冊道論,好像這才是他自己的境地。

直到小半月後被晏聞堵在了書案前。

湖上春風貫堂而過,藏書閣四樓又掛著篾簾,祝約怕風大引了山火,只點著一盞燈,低頭抄一本史學,剛抄到秦漢,暖黃的燈光突然就被一道狼狽身影擋住了。

灰頭土臉爬山上來的人一手抓著他抄的拓本舉在半空中,長眉擰起十分不解,又有點生氣,“你說沒空出去玩兒就是在這兒看這些啊?!”

祝約一時被擋了燭光,又被搶了書稿,毛筆在紙上劃出一大道墨跡,毀了半頁勞苦,他忍了幾日,此刻摔了筆,也怒了,“能不能別鬧了?”

金陵侯府教養極好,小侯爺活了十幾年也沒用這種語氣同人說過幾次話,除非是真的被逼急了。

這幾日心煩意亂,自己也說不出的滿腦門官司,和這幫梅裏後生耍不到一塊他認了,見到晏聞他心裏頭別扭他也認了。

如今他躲到藏書閣好容易清靜了幾天,這人還不知死活地湊上來招惹。把他辛辛苦苦抄寫的拓本高高舉起,生怕別人看他順眼。

祝約攥緊拳頭,強壓怒火之後才伸手去夠,結果他都墊了腳了,竟還是夠不著。

明明一樣的年紀,他祝小侯爺不說錦衣也是玉食養大的,眼下居然還沒這水鄉裏養起來的書生身量高,這對年輕氣盛的小侯爺無疑是天大羞辱。

腦子裏那根繃著不能生氣的弦突然就斷了。

“還給我!”祝約冷著臉喝道。

一向會瞧人臉色的晏三公子此刻卻毫無知覺地繼續作死,“這麽生氣?!怎麽?這書裏有什麽嗎?還是小侯爺擱這兒偷偷畫春宮不給人看?”

說罷他將那書冊舉得更高,還得意地晃了晃。

“滿口胡言!”祝約覺得自己頭都被氣昏了,幹脆立在原地伸出手怒道,“還我!”

“怎麽你羞了?聽說你們金陵的畫本比我們這畫的要好,小侯爺畫春宮是擅工筆還是寫意呀?”晏聞一身儒袍還沾著山上的草葉,邊翻著拓本邊逗他,“本公子素來賞工筆多點,要不小侯爺學學怎麽畫,我給你拿到清名街上去叫賣!”

晏聞越說越不上道,他自然知道祝約不會真的在畫春宮,只不過想到這人晾了自己幾天,就有一股無名火燒上來,偏要惹他不可。

“你......”

祝約終於忍無可忍,飛身上去就奪。

晏聞不比他在祝襄手底下練出來的身手,但仗著力氣大些個子高些,竟也接了幾招,祝約雖然生氣但分寸還在,見晏聞無心應戰一味閃躲,總不能真的傷著人,便立刻趁其不備去奪拓本。

誰知書稿是抓到了,大半個身子的弱點也暴露個了徹底,手腕在瞬間被死死扣住,晏聞單肘下壓,輕輕松松就將暴起的小侯爺壓在了地板上。

“砰”的一聲響,摔得卻不重,連累了書稿頓時撒了一地,滿室都是淡淡的徽州墨香。

晏三一貫張狂,曲膝跪地緊緊制住祝約,打了勝仗還不忘逗弄道,“怎樣?拱月夫子這招攬雀尾小侯爺沒見過吧?”

燈影下的少年人明眸善睞,湖水綠的長衫如瀑攤在地上,一縷墨黑長發垂在頸側。望著地上的手下敗將笑得分外得意,遠山青黛色就在此刻綴上三月春桃的艷色,瞧著危險極了。

祝約仰面躺著,怒火中燒中那種說不上來的別扭又擠上了心頭。但他現在雙手和腰腹為人所制掙脫不開,只能狼狽地喘著氣別過臉不去看他,白皙的脖頸泛了一片紅。

“誒呀,就說你們這皇城裏的公子哥兒連打架都要講究個光明正大,有時候這市井手段才是真高明。”

晏聞見他吃癟笑得更盛,彎腰湊近了大言不慚道,“除了這招還有好幾十招吶,小侯爺想學嗎?”

“滾!不學!”祝約見他靠近,好像是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一般,登時如臨大敵,連眼睛都溢出薄紅。

“這麽大人了怎麽還口是心非呢?”晏聞毫不在意他的反抗,嘖嘖道,“來,叫聲哥哥就教你。”

“晏聞你放肆!”

莫說金陵,饒是他在西北也沒見過這樣的人,聖賢皮囊下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市井做派,將人給打了還能恬不知恥地讓人叫他哥哥。

祝約氣得渾身發抖,又實在別扭得不行,終於,也許是氣昏了頭激出來的蠻力,竟叫他抽出了一只手揮了過去。

一柱香後,青著一半眼眶的晏聞坐在燈下,乖乖地替一言不發的祝約整理史集。

“扯平了吧?我陰你一次,你打我一拳,這不就扯平了麽,不生氣了吧?”

祝約冷著臉轉身不去看他,晏聞多少有點委屈,“真要說我還生氣呢!你自己看看我找你多少次你都不搭理我。”

“你要是找人陪你打獵吃鍋子,書寮裏有大把的人排隊等著去,你老來煩我做什麽?”

祝約知道他今夜來不過求個明白,幹脆攤開了說,“我不會射柳,不會釣魚,不會彈琵琶,更不懂你們梅裏舊俗,連你們唱的曲兒我也聽不懂,去了也是無趣。”

“是因為這個?”晏聞頓時來了勁兒,“早說我教你啊!”

“不想學。”祝約抱起案上的古籍,兀自將它們一個個順入書櫃,身後那道熱烈的目光半點沒減。

“不學就不學,那你會什麽?”晏聞眨著泛青的眼,緊盯著他笑道,“你會什麽咱們跟著你玩兒也成啊。”

“我什麽也不會。”祝約走到一邊點了燈籠,燭火一陣陣地跳在他臉上,光是暖的,表情卻依然冷淡。

祝約將燈籠往晏聞眼前一遞,在他張口說話前阻止了他,“快下山去。”

身後闊窗大開,星子已經北落,整座藏書閣除了四樓這一隅都隱沒在黑暗中,晏聞坐著,沒接燈籠,他側過臉,只露出一只還沒被打的眼睛,“我才上來這一會兒你就趕人?”

祝約不為所動,把燈籠又往前送了一寸,“你上來半個時辰了。”

晏聞見這招不奏效,只好道,“你不回去睡覺嗎?”

“用不著你操心。”

“你不會為了躲我住在這吧?!”晏聞忽然大驚小怪起來,他青著一只眼睛在四樓轉悠,等走到一處書架後,他終於看見那裏置著一張竹塌,上面有張薄毯還半散著。

日子已然悄悄轉暖,入了夜寒涼之氣卻一點不減,學舍裏有厚褥軟榻,夜夜都生炭盆生怕凍了一群少爺公子,這裏卻連個擋風的地方都沒有。

他不知道祝約怎麽呆得下去的,只驚訝為了躲他竟然做到如此地步,回頭有些惱怒地看著祝約。

那人不識好賴,提著燈籠無所察覺,“你看到了,我有地方睡,你可以下山去了。”

晏聞沒有直接回絕,他就站在那兒不動,但片刻後神色一變,換上了一張有些委屈的臉,“哥哥,我怕黑,你送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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