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5章 忘本負義

關燈
許是有了盼頭,日子便好過了許多。每日除卻修煉便是等候雲奚現身。一開始我以為他說需要些時日是月餘,但月餘後他並未現身。後來我又以為是一兩年,可他仍未現身。我逐漸意識到,此事並不易,他也許會花費十幾年,甚至幾十、上百年。

我雖然有無盡的耐心,但是不由擔心他找到杜若時,杜若已是耄耋之年,我還來不及引導他走上修仙之路他便會再次離我而去。

修煉閑暇時,我偶爾會陷入這般迷思。只是想也白想,仍是只能靜候佳音。

我漸漸重新撿起了去新林打牙祭的習慣,有時同辛夷坐在醉仙樓中,遠眺窗外,繁夜盛景便在眼前鋪陳開來——夜幕之下,屋宇飛檐次第,燈火層重不休。

此景總會牽動記憶中的遠在九州的另一座城池。而每當想起那裏,許多瑣碎的、雜亂的片段就會突然躍至腦中……

明明大多片段甜得似蜜,可如今想起卻只覺苦澀。苦得人喉嚨發幹。

“……”

往事不可追,還是想不起為好。

八年後的一日,長右現世,作亂九州。我被派去九州除妖,追隨其一路去到了京城,花費三日,總算在澇災爆發前將其除去。

我沒有立刻返回雲界,而是落在了京城中,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心中也不清楚自己在追憶些什麽。回過神來已來到了一處熟悉之地——曲江池。

此時正值開春,游春之人眾眾,堤岸之上匝滿了彩幄翠幬。杏園的杏花已開放,遠遠望去,燦若雲霞,而闌外芳菲簇擁著碧池,正如雲奚當初同我描繪的一般美好。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放松地撐著闌幹欣賞美景。看著看著忽覺臉上冰涼,伸手一摸才知,竟不知何時落了淚。

我窘迫地將眼淚快速抹去,垂首穿過人群,只想快速離開此地。

此地人太多,比肩擊轂,沒走出幾步我便撞到了一孩童。我道了聲歉,卻驀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心中一跳,目光落在了他臉上——這面孔全然陌生。

我看他時他同樣在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忽而道了句,“你可是天上仙人?”

我躬身同他平視,心裏發笑,“不是,我是修道者,但確有些神通。”

他朝我拱手作揖,認真問道,“我有許多金銀,可否換道長引我入道?”

我有些意外——他一身浮光錦,不像生於貧寒之家。又是這般小小年紀,人事只怕都知之尚淺,怎會想擯棄九州繁華,踏上舍欲清心的求道之路?

我道:“你家人何在?我需考量一番,才可向你作答。”

他聞言垂目,“他們……不在。我從太學偷溜出來的。”

我嘆了口氣,“怎可如此……”

他道:“待至太學下學時,我會回宅第,倒時便可引道長見我家人。”

之後莫名其妙的,我便被他帶著在京城游玩起來,一直玩至宵禁時間,方才趕著回坊。

遠遠見他家大門開在坊墻之上,我同他告別道:“你自己進罷,我該走了。”

他捉住了我手,仰頭提醒我,“我還未將你引薦給我家大人。”

我不可能帶他去修道。一是因他乃官宦人家之子。朝廷官員及其家眷皆多少同龍氣相連,修道者不可輕易幹涉。二則是私人原因。

我搖頭道:“不必了。”

不知該如何同他解釋,我便當即用了障眼法,在他面前消失不見。

他四處張望,見我確實消失不見,癟了癟嘴,似乎頗為難過。在原地靜靜站了許久,方才趕著最後一輪鼓聲向前走去。

我跟著他來到府門前,仰頭看了眼門匾,自右至左上書三字——“尚書第”。

“大人可歸?”他問仆從道。

“已歸,郎君快快進去罷。”

“大人在何處?”他站著沒動,又問了句。

“賤、賤奴不知。”仆人磕巴著並未正面回答。

他嗤笑了聲,走入了門內。

在大門合攏之前,我跟著走了進去。不為別的,只因他身上氣味令人在意。我有兩位故人身上有此味道,一是已故去的杜若,而另一人……正在朝野之中。

這宅第實在大,我毫無頭緒,便跟著這孩童。他貌似要去找尚書,到時我便可尋到故人。

穿過蜿蜒廊廡,卻見他先去拜見了尚書夫人。一番禮貌的作答後,他起身告退,轉而繞去了一處冷清別院,進門便喚道:“阿娘,我回來了。”

很快他便撲入了一清瘦女子的懷中。二人說起了悄悄話,我見他們一時片刻並無說完之意,便默然離去了。

在宅第中轉了近一刻鐘,忽而在一間屋外,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背過身去,不可發聲。”

我在門外現了身,卻並未敲門。不多時房內便傳出了低喘和皮肉拍擊聲。

我心如止水地安靜等候,感到不適是從聽聞元舒低低喚了聲“文若”開始的。之後便有些待不住了,可又不願食言——他已是正三品尚書,我既已知曉,便該現身相見。在原地沈吟了片刻,我擡手敲了兩下門。

“滾!”屋內傳出一聲怒叱。

“……元舒,是我。”我出聲道。

一陣頗顯慌亂的動靜後,門被猛然拉開。元舒只著褻褲,外衫胡亂披在身上,正目光發怔地看著我。

他看著同過去變化不大,臉仍是那張臉,僅身型稍微結實了些。

我沖他笑了下,“恭喜了,尚書郎。”

“我以為你已忘了你我之約……”元舒喃喃說了句,眼眶登時泛起了紅。

我以為他便會同之前一般抱住我哭,可他卻只是深提了口氣,一把將外衫裹好,垂眸道:“文若,可否稍等我片刻。”

我想他大概是要更衣,便頷首道:“當然,我在門外候著便是。”

元舒卻搖頭,一把抓住我手,“不,你同我一道。”

他並未帶我進這間屋子,而是引我去了另一屋內。請我落座後,他眼眸深黢地凝視著我,交代道:“我去更衣,一會便好。”話畢卻不走,又問我,“文若,許久不見,甚是想念,過會可否陪我小酌兩盞?”

我答應後他方才轉身進屋,很快便穿戴齊整地重新出現,又道:“我去取酒。今夜無月,你我便在屋中敘舊罷。文若以為如何?”

我再次答應,他便出了門。似乎只是吩咐了人去溫酒,很快便重新進了屋。

待他在桌邊落座後,我道:“今日我見了你家小郎君,他可是你那時發妻之子?”

元舒點了下頭,似乎不欲聊他,轉而問我,“你這些年過得如何?”

我簡單作答後,又問了回去,“尚書夫人可是你發妻?”

元舒別開了眼,低聲道:“文若,朝野並非學堂,不是靠文采、才華和一腔熱血便可大施拳腳之地。我這般出身,官拜三品更是癡人說夢。”他轉回來看我,輕緩地笑了下,“你莫要多問了。文若這般幹凈,我怕臟了你耳。”

我已大概有了猜測,便不再開口,只是道:“你還需對小郎君多上心些,他不知怎的,似是心不在學堂。”

元舒淡淡道:“不必管他,他並非嫡出。”

我楞楞看他,心中生出了幾分不適。

這是他的家務事,我不好再開口,便掩飾地呷了口茶。

他變得比以往健談許多,同我聊起京城的逸聞趣事、大臣之間的糗聞段子,將我逗笑好幾回,很快便忘卻了先前之感。

待酒溫好呈上後,他命仆從退下,起身為我斟酒。我端著酒盞接著,打趣他道:“勞煩了,元尚書。”

他抿唇笑了下,為自己同樣斟上一盞酒,同我碰過後,輕聲道:“文若,請。”

酒盞中酒液澄清,泛著琥珀色光澤,品相絕佳。我嗅了下,酒香撲鼻。當即一口飲盡,酒液從喉間滑落,甚是舒爽。

元舒見我飲下方才喝了一口。我吃了兩口下酒菜,見他一直盯著我看,不由問道:“怎麽了?”

我剛問出此話,玉箸便掉落在了桌上。我驚異地看向自己的手,試著攥拳,卻發現攥不緊,好像力氣忽然間從身上流失而去。

我茫然看向元舒,想問他這酒是怎麽回事,卻見他站了起來,從雕花木桌對面來到我身旁,手指暧昧地緩緩撫過我臉側,接著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朝裏屋走去。

我震驚地想要掙紮,卻動作軟綿,掙之不開。當即便要用法力,這時方才發現,法力已如同曾經中夜叉套那般失了控制。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元舒,“你對我做了什麽?!”

元舒不答我話,將我放在了床上,俯身便要親我。我連忙偏頭要躲,被他鉗住了下頜,逼著我轉了回去。滾燙的唇貼了上來,牙關被卡開,濕滑的舌頭探入了我口中。

我心下駭然,卻無從反抗。

在他離開我嘴唇時,我喘息著質問道:“為何要如此對我?我可曾對你有過半分虧待?”

元舒把著我臉,深望著我,“文若,你從未對我有過虧待,反而始終對我頗為照顧。”他移去了我耳際,親吻著我耳骨,輕聲細語地喃喃道,“你對我太好,令我生出了妄念。從前是我無用,沒法子留下你,而如今我有了門路,僅此而已。你是天上仙,是我跳起來也夠不到之人。我只能如此,你莫要怪我。”

我心已一沈到底,這時才意識到,此人已不再是曾經那個依賴於我、輕聲自稱“小生”的書生,而是以短短八年時間,從一小小探花郎連升數階、已官拜三品入政事堂的元尚書。

他含允著我耳垂,含糊道:“此後你無需做事,想如何便如何,我什麽都依你。我會待你好,只疼寵你一人。”

我心下怒意磅礴,語氣便格外冷漠,“我若不願如此呢?”

他轉回來淺啄了下我的唇,淡淡道:“那便不願罷。”

話音落下,他從我身上起來,面色無瀾地開始解我腰帶。

我想要踹他,卻連腳都無法擡起,衣衫很快被紛紛解開。腿被分開時,我屈辱地別過了眼,眼睫逐漸濕潤——

是我之錯,當斷不斷,如今不過咎由自取。

可是......

為何好心會落得這般下場?

世事竟會如此不平......

我心中難受非常,不全然是憤怒,還有難以言喻的痛心和委屈。咬緊了牙關,正欲忍耐即將到來的疼痛時,大門驟然間四分五裂,聲勢浩大地炸裂開來,在空中粉碎成了冰晶。

一人步入屋內,一襲白衣侵寒,好似凝了一層霜雪。

他表情缺失地對著我們,便要一道劍氣揮來,我忙喝止道:“住手雲奚!他乃是朝廷命官,帶我走便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