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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得魚忘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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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奚單手持劍,似要斬擊般半舉著。靜默不語地同我對視,好幾息後方才放下劍。幾乎一瞬間便出現在床邊,以劍面將冷然直視他的元舒拍飛了。其重重砸在墻上,掉地後便沒了動靜,似是暈了過去。

他臉上不見喜怒,憑空抽出衣衫將我裹住抱起,垂首看了我片刻,忽而蹙眉道:“雪兒可是又中了夜叉之毒?”

我連點頭的力氣都要散盡了,只眨了下眼,“是,他下了毒,想將我留下作他的禁孌。我只是來除長右,順便來見他一面。你——”莫要誤會。

我猛然收住了話頭,不知自己為何要同他解釋,我同他已是幹幹凈凈,沒有其他關系了。

怕他發覺我態度的奇怪,我轉而道:“在尋杜若一事上可有進展了?”

雲奚抱著我朝外走,“有。”

我等他說後文,可他說了一字便住了口,走出門外帶著我禦劍而起。

他飛得很快,我以為他要帶我去什麽特別之處,可最後他僅是將我送回了雲島。為我解毒後,他同我說明之後許會昏迷些時日,又告知我軟筋散會自行消解,不必擔心。

他像是交代完便要走。

可我們已八年未見,難道他就沒有其他話要同我說,就不想同我多待一會?

不知他在想什麽,但我心情已是覆雜難辨。

待他說完後,我低低應聲,“好,多謝。”

雲奚也許馬上便會起身,一句為了多留他一會的問話脫口而出,“你今夜為何會去京城?你可是去尋我的?”

雲奚垂著眼皮將絲衾邊角為我壓好,“想見你一面。蔔卦得知你在京城,便尋了過去。”

我又問道:“你想見我可是為了杜若之事?究竟有什麽進展?”

雲奚許久未曾開口,緩緩擡眼,視線落在了我臉上,那目光有如絨羽,細致、輕柔地一寸寸描繪著我的臉。

他似乎不太對勁。

雖表情正常,也無任何其他動作,但夜色中卻浮動著內斂而深沈的哀涼。

我是在這一刻開始緊張的,蹙眉急道:“你為何不語,這般看我做甚?是何進展?你不會要拿命去換罷?那大可不必,我擔不起你如此。再慢慢尋,想其他辦法便是。”

他不言不語。

我便追問道:“你聽到沒有?”

雲奚聞言微微笑了下,回我的聲音有些低柔,帶著一股親昵感,“雪兒想到何處去了。雪兒尚在世間,雲奚怎舍得死。”

我不是很確信地望著他,寒聲道:“你別騙我。”

雲奚定然看我片刻,保證道:“雲奚無事,不會以命換杜若轉世下落。此話字句屬實,不敢欺騙雪兒。”

我稍微放松下來,便聽見他問我,“尋到杜若後,雪兒當如何?”

“引他入道,像過去一般同他一道修煉,以求早日求仙問道。”我如此作答。

雲奚聞言神情溫柔,卻並未應聲。靜坐片晌後,起身道:“雪兒很快便會得償所願。”

我見他起身,隱然有些心急。可正事已說盡,再多便是不該說之言。杜若為我而死,屍骨未寒。如今其轉世尚未尋到,我怎可肖想情愛。

最終我未發一言,目送著他一步步走至門邊。

他在門前站定垂首,並未回首看我,也不發一語。

我不知他在躊躇什麽,不知他是否如我一般不舍分別。我心中蠢蠢欲動,想要出聲挽留,還未來及開口,他便已放下踟躕,推門離去。

心頭一陣失落——

罷了。只要心意依舊,便可來日方長。

雲奚道很快,實際卻漫長。

這些年間,世間不見任何他的消息,嵐雲宗也有了新首席。

我時常想起那一夜,試圖在他的言行中尋到蛛絲馬跡,可始終不得其蹤。後來實在輾轉難熬,甚至叫人給雲裳蓉遞了書信。遞出時尷尬了一整日,我雖同她鮮有交流,卻頗有幾分情敵意思。結果擔心有些多餘,她回得落落大方,表示她亦不知,花了大量篇幅安慰我說雲奚答應之事從來都會做到,叫我不必擔心。

整整兩紀後,某日夜裏,我感知到了有氣息入了屋中。

當即結束打坐,睜眼看去,竟見到了我已等候了太久之人——

蒼蒼夜色中,眼前之人身長玉立,一身如雪仙衣擒著朦朧月光,失真得似一場幻夢。

我眨了下眼,當即下床站起,不敢置信地喃喃,“雲奚,是你嗎?”

他神色繾綣地看著我,唇角彎起,輕輕頷首。

我心跳驟然加快,周身血液狂湧入腦,未加思考便一股沖動撲過去抱他。還以為他會接住我,不料他卻側身躲開了。

我怔怔回首看他,心知自己失態,尷尬站好了,找補道:“太久未曾見你,有些恍然……我並無他意。”

雲奚靜默看我片刻,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輕聲道:“雪兒莫要誤會於我。我並不在此處,你且來摸。”

我難以理解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那只籠著微光的手上,緩緩探手去握,卻透其而過,握了個空。

我心頭驚駭,悚然後退了一步,便聽雲奚道:“雪兒無需害怕,並非是鬼。此乃我在世間之投影,僅是借其向雪兒傳達杜若轉世之下落。”

“世間”是何意?他已不在這世間了嗎?

我怔忡看他,這時方覺出幾分不同——

他仙衣款式我從未見過,暗紋卷邊精致繁覆,除卻清泠仙氣,更多了幾分莊肅。看我目光雖柔和,卻不見許久未見之激動。他如今形貌縹緲、情緒淡然,令我腦中浮現出了一種意想之外的可能——

“你並非鬼……難道是,仙?”

雲奚靜靜看我,“抱歉,讓雪兒久等了。飛升途中,大量前世記憶湧來,令我陷入昏睡,今日坎坎醒轉。我已求得杜若下落,這便告與你知……”

我認真將他所說記住了,卻一個字也無法處理。全部思緒都集中在了前幾句話,整理出了幾個信息——

一是飛升會令人恢覆前世記憶。

二是如今我眼前之人已並非我所識所知、愛我到不敢生亦不敢死的雲奚。他找回了這許多前世記憶,層重相疊,情愛一事不知已經歷了幾回。不論曾經如何,此刻我在他眼中僅是一世執念,一愛而不得之人。一場無頭無尾的感情,又有何重要?

此刻心中之酸楚悵然,幾乎將人壓垮,無從道之。

我借由垂首見禮,快速眨了幾下眼,克制道:“多謝,我記住了,明日便去尋他。”

“不知如今該如何稱呼你?”我狀似輕松地問他。沒有擡首,不敢看他,怕情緒失控。

他道:“我於你而言乃是雲奚,雲奚便好。”

我吞咽了好幾下,方才能平靜擡首,笑著揶揄道:“你可真見外。我萬一有朝一日同你一般飛升去了仙界,同人說起我有相識之人,人家問我名號,我卻說之不出,豈不是丟了顏面。”

他神色覆雜地看著我,回答道:“我乃四府朝元之一,名喚長寧。”

“長寧……”我重覆道,“他們如何喚你?長寧仙君?”

他聲音低了些,“……長寧真君。”

我拱手作揖,彎腰行禮,“多謝長寧真君現身此處,告知我杜若下落。祝願真君仙道坦途,扶禒直上。”

視野中出現了冷月似夢的仙袍下擺,我咬緊了牙關,緩緩擡首,這才發現他手正落在我手臂旁,似乎想要握住我手臂拉我起身。

他眉心蹙起,深凝著我,沈沈道:“雪兒此乃何意?”

“不知真君何出此問,”我笑道,“感謝你、祝福你,有何不對?”

他好似生氣了,神色愈發冷下,“雪兒會不知何處不對?雪兒心思在魚,如今得魚,可是打算忘筌般忘下雲奚?”

我深提了口氣,試圖克制,可“得魚忘筌”的指責在我心中左搖右倒,撞得我心頭一片酸痛,百般滋味終是爆發而出——

眼淚簌簌落下,我怒目而視,“如今世間哪還有雲奚?!究竟是我忘下雲奚,還是雲奚棄我而去?!”我啜泣道,“你是仙,我是人。仙人兩隔,你無法下凡,我無法上天。日後即便飛升,也已是經年,如何同你再續前緣……”我聲音愈發底下,哽咽不止,“更遑論如今你有了這樣許多世的記憶,雲奚不過是其中一小份,你哪裏還是他……”

微光幻影來到我眼前,輕輕覆在我眼下,似乎想要替我拭淚。我抽噎著擡眼看去,那剪水雙眸中凝著一道愁緒,正安靜地看著我。

清晰地看見那道因我而起的愁緒,我心下愈發難過——

我不該遷怒於他,他飛升也是為了令我如願。如今這樣並非他錯,他甫一醒轉便為我去尋杜若下落,這般念著此事,已很令人動容了。

我費力將情緒一點點收攏,作勢要拉開他手,他便將手收了回去。

我擡袖拭淚,沖他彎唇道:“剛才不過是發洩,我對你只有感謝,不會得魚忘筌。今後我會在屋中日日為你上香供奉,望你能在仙界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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