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7章 許他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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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南宮肩並肩走在坊內,前後道上不見旁人,左手邊坊墻高築,右手邊廟宇重樓聳立。四周皆靜寂,我們二人交疊的腳步聲便成了此處唯一聲響。

南宮說是有話想問我,可走了這許久他又不開口。

又走過一個拐角,我無意再繼續這漫無目的的亂走了,便主動問道:“究竟何事,你直言不諱可好?”

他聞言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我,黑眸直勾勾望進了我眼中,輕聲道:“你那枕邊人,可是鬼物?”

我怔了一瞬,當即警戒起來,“為何如此說,你看到了什麽?”

我想要表現得平靜,開了口卻發現嗓子眼都在發幹,話說出口便顯得幹澀又緊繃,聽著便令人生疑。

我心下懊惱,卻只能努力硬撐,強裝若無其事。

他垂下眼道:“那夜我想起忘記為你上藥,便去而覆返。那時已至醜時,我想著你已睡下,便並未敲門,只打算進去上了藥便走,不料見著了他。他看了我一眼便消失了,但我見過一張畫像,他是——”

我厲聲打斷了他,“不是!你住嘴!”

眼淚脫眶而出,滴滴答答落下。我驀地背過身,以手抹臉,緩聲道:“不是他,夜裏暗,你許是看錯了。”

一只手覆在了我肩上,手指緩緩收緊了。他聲音很低,緩慢道:“抱歉,我並無他意。”

“……是,他確是鬼。”我闔上了眼,盡力平覆著心跳,“他最終會去投胎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不必擔心。”

寺廟中響起渾樸的鐘聲,一聲聲、一重重,仿佛震在心頭。

待鐘聲徹底消匿後,南宮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曾同鬼物打過些交道,因而對其有些了解。不知你究竟如何打算,只是他身形已淡,如若再不下黃泉,只怕不久便會消散於世間。”

“以你的判斷,他大概還能堅持多久?”我回身問他。

南宮以一種我難以理解的目光註視著我,眼中隱然盛著水光——那是何意,在憐憫我嗎?

一口氣斷住,指甲嵌入了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在意識到之前,我已經捉住了他的衣襟,厲叱道:“說話!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他默然垂眼,不再看我,淡淡低語,“許是半月,許是月餘,最多能撐過幾月罷了。”

手脫力落下。我垂著頭,腦中渾茫,竟覺得痛極了。

我是不是瘋了?

都怪那可惡鬼物,夜夜那般作態,把廝守掛在嘴邊,令我生出了不該有的希望。

廝守一事根本是異想天開。

待他投胎轉世,便已是經年。即便我還活著,亦不知該去何處尋他。

倒時他還會不會喜歡我都得且看。

“……”

咬肌酸澀難忍,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緊咬著牙關。

我放松了些,出了口氣。

沒必要如此,沒必要。

我早就不再想要同他在一起了。送他去投胎,之後一了百了。很簡單的。

“東、西二市已開,你可知該如何走?”南宮的聲音傳入耳中,聽得並不真切。

我花了些時間思考他在說什麽,應聲得便有些遲緩,“好,我走了。”

剛走出一步,手便被握住了。我擡首看去,他眉心微蹙,正凝視著我。對上了我的視線,他靜聲道:“出坊該走反方向。”

我應了聲,便要回身。他卻仍牽著我的手不放,“我與你同去,走罷。”

走出了幾步,在我抽手前,他已先一步放開了手。

我定了定神,提振精神道:“我們去東市還是西市?”

“西市近,去西市罷。”他應了聲,語氣不似平時那般溫和,反而有些冷淡,好似雲奚不加掩飾時說話的口吻。

我閉了閉眼——怎麽又想到他了,想他做甚。

“西市都有什麽?”我努力將對話進行下去。

“什麽都有,去了便知。”這話回得分外敷衍。我偏頭看他,見他木然看著前方,好似心神已去了別處。

“……”他這般心不在焉,我也不便再多言。同他沈默著走出一段距離,思緒也徑自飄遠。

西市確如南宮所言——“什麽都有”。

無論走到哪裏,店鋪皆齊整地分列兩排,走了不多時我便已看見騾馬行、刀槍庫、墳典書肆、綢緞衣帽肆、胭脂水粉鋪、櫃坊、酒樓、食店、果子鋪……等等種種。街道上還有雜技百戲、拉琴賣唱、算命蔔卦的場子,看得人眼花繚亂。

本是個有趣之地,可我同南宮都沒多少心思。茫無地走了幾條街後,我便率先道:“我先回去了,心法快到瓶頸期了,我需要抓緊了。這幾日你先忙購宅之事罷。這裏待我有空了再來轉轉便是。”

我如此說了,他又不願意,指著一酒樓道:“那家尚可,去坐坐罷。”

我懷疑他是隨便一指,可坐下吃上了,我又覺得是真的還不錯。

飯間南宮始終頗為沈默,我反而漸漸恢覆過來,給他夾了一筷子魚,“這道是叫鲙鱧魚臆罷,味道甚佳,你嘗嘗。”

南宮拿起玉箸,將我夾給他的那塊吃下,評價道:“不錯。”

口中說著不錯,神色卻像是食不知味。

我嘆氣著靠在椅背上,正要數落他兩句,忽而見酒樓大門外,一長相奇怪的小孩正恨恨瞪著我,對上我的視線便快速跑走了。

我遲疑地收回了視線,心下莫名了片時,覆又給南宮夾了一筷子菜。

南宮掀起眼皮,看向我道:“謝謝,我自己來便好。”

我便放下了玉箸,不知怎的,也沒了數落他的心情。默然將手旁合攏的窗欞推開了些,寒意霎時侵入樓內。剛吃了熱飯,我並不覺得冷,幹脆湊得更近趴在了窗欞上。臉頰貼著手臂,對著窗外哈了口氣。白氣升起消散,樓下人流往來不息,倒是個歲月靜好的模樣......

“文若,你吃好了便走罷。”南宮喚了我一聲。

我扭頭看他,“你呢?”

他道:“我再坐會。”

我點頭道:“好,我先回去了。”

一進客棧門,我便被人撲上來抱緊了。

見著是元舒我便沒有推他,任他抱了一會,方才問道:“你怎麽了?”

他將臉埋在我肩上,悶悶道:“小生以為……你已不告而別。”

我拍了拍他後背,“我怎會如此。不過你我是該分別了,你已抵達京城,便好好準備會試罷。幾日後我便會離去。”

他嘴上說著“好”,卻抱得愈發緊了,像是一松手我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不知怎的,元舒這般情態令我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也是這般不願雲奚離去。我抿了抿唇,安撫地將手覆在了他後腦,脫口向他許下了一個承諾,“來年三月,若是你金榜提名,我便再來見你。”

這話說出口時,我忽然理解了雲奚當時為何會違心地向我許諾,說會回來接我。那時的我大概眼中掛著渴求,他便順著我這般說了,希望我守著這盼頭,好生活下去——正如我此刻對元舒的心情一般。

元舒放開我時,眼瞼是紅的,眼瞳中卻聚起了一道光。他輕輕問我,“此話當真?”

我沖他彎了唇,“當然,我向來守諾,你可放心。”

南宮所言在理——普通人壽命短暫,陪也就陪了。

過去已不可考,我不知雲奚當時若沒有失憶,日後是否會來接我,許是不會的。但我同他不同,沒有一整個嵐雲宗的責任要扛,比他自由許多。元舒若要這盼頭,我便許他一世又有何妨。世上傷心人夠多了,若是能少一個,不是好事一件嗎?

我送元舒回了房間。關門時他紅著眼、目光定定凝在我臉上,好似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抱我,但終是沒有動作,安靜地任我將門合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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