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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於嗟泫兮,不我信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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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該將雲奚葬在何處,珀元閣總不太合適。他雖嘴上說自己不再是嵐雲宗首席,可我從未聽嵐雲宗對外說換首席了,說到底他還是嵐雲宗之人。我思前想後,還是偷摸著溜去了嵐雲宗。

在那蕭瑟竹林之中,我花了半天時間,以竹木做好一副棺木,閉著眼替雲奚換上他常穿的月白色仙袍。因目不視物,花了好些功夫,最後雖歪歪斜斜,好歹是穿上了。之後又花了不少功夫從頭到腳為其整理周正,再以衣衫蓋臉,將其長發冠好,終於得以將看起來煥然一新的屍體放入棺木之中。

我虛脫地出了口氣,跪在棺材邊,代他磕完了最後一頭,算是補上前世差的那一拜。

覆又回避著他臉,分別割斷我同他的一綹頭發,將其互綰纏繞起來,置於一香囊之中,作為實現諾言的信物,塞進了他手中。

那香囊我已不記得是何時所買,石榴紅色,上面是一對五彩鳳凰,也算寓意頗好了。

將棺木蓋好掩埋後,我並未為他立碑——

九州五界之內對嵐雲宗虎視眈眈之人不少,若是以為他活著,僅是離開宗門辦事,想必會有所忌憚。

即便他向我證明了我排在第一,嵐雲宗也會在第二,他該是也希望能多少再護嵐雲宗一些時候罷。

雖未立碑,我卻以竹木做了一牌位置於納虛戒中,上書一行字——

“先夫嵐雲宗首席雲奚君生西之蓮位”。

如今只差最後一事,便是完成所約。

我甫一回島便被辛夷迎面接上,似乎是專程來尋我,他蹙眉打量我片刻,詢問道:“發生了何事?你身上為何處處是血,臉色如此難看?”

我使勁拍了拍臉頰,“可能是冷的,凍白了罷。我沒事,昨晚來了個魔道,不過已經除去了,只是我住所被毀,需要搬去其他空屋住了。”

辛夷沈聲道:“你可曾受傷?”

我搖頭道:“沒受傷,這都不是我的血。”

辛夷這才松了口氣,又正色道:“魔道在珀元閣出現一事非同小可,你可去同閣主稟告過此事?”

“我跟師父說了,他去跟閣主說過了罷,你不必擔心。”

辛夷嘆息道:“那便好,今日便好生休息罷,你臉色實在不好。”

他取出了一些補氣丹藥遞給我,“吃後早些睡,可需我送你回去?”

我接過丹藥,沖他笑道:“不用了,我真的沒事。”

辭別辛夷後,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終於有了計較。

隔日先去尋了蒼蘭,蒼蘭同樣問我為何臉色不好,我以睡眠不好搪塞了,請她為我在兩腮稍撲了些胭脂水粉,看起來氣色便好了許多。

從蒼蘭那處出來後便去主島尋了辛夷,見到他的瞬間我便撲上去抱住了他。

我同辛夷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打過招呼,他明顯是怔住了,頓了頓才擡手擁住我,輕聲問我道:“怎麽了,雪見?”

我稍微退開了 ,看著他的眼眸道:“辛夷,我們更進一步罷。”

辛夷有好一會沒作聲,扶著我的手臂望著我,半晌才遲疑道:“你想如何更進一步。”

我將手臂上擡,摟住了他的脖頸,看著他逐漸深沈的神色,笑道:“自然是像真正的道侶一樣,親吻彼此,還有雙修。”

辛夷定視著我,確認道:“此話當真?”

我點頭道:“我喜歡你。”

我此言一出他當即闔了眼,微搖頭道:“慢著,雪見。”

我松了口氣,收回手道:“怎麽了?”

辛夷因我擡手而落在了我腰側的手掌落下了,垂眸看著一旁道:“我以為你我二人皆想一心求道,你何時變了心思?”

“前夜同魔道交手時,我有過生死一線的時刻,那時心裏想著的是你,因而我該是喜歡你的,辛夷。”

辛夷又閉緊了眼,我等著他說我們不再合適繼續在一起,還是解親罷,可他遲遲不開口,不知在猶豫什麽。

我心中發緊,他總不會當真為了我放棄追逐劍道罷?

我又等了片時,不敢讓他再繼續思考下去,幹脆故意下猛藥地再次摟住他脖頸,朝那薄唇貼去——

電光石火之間,他下意識推開了我。

他怔楞了一下,當即便彌補地要來抱我,我連忙退開搖頭道:“辛夷!”

他停住了腳步,隱然惶急地凝視著我,正欲開口我便搶話道:“我知你心意,也知劍道於你有多重要,不要因我冒這個險。我已無法同你做這般道侶了,辛夷……”

辛夷緩緩抿緊了嘴唇,琥珀般的眼瞳定定註視著我,我出了口氣,“我們解親罷,此後還是師兄弟,一同練劍,將來一同問道,如何?”

他眼中情緒翻湧不休,許久未曾給出回應。

我上前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小聲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想及時止損,此事皆是我之過,明早我自己去跟閣主說,到時不對外公開,蘇蕓也不會知曉,這樣解不解親便不影響你了。”在他有所反應之前,我已退開了,沖他笑道,“辛師兄,待飛升仙界,你我再續前緣不遲。”

辛夷輕緩地嘆了口氣,神色覆雜地良久凝望著我,片晌後,靜聲道:“雪見,我知你意了,此後你仍喚我名字便好。”

我心下松了口氣,點頭道:“好,辛夷。”

翌日同陌桐告知此事的過程又是一番心驚肉跳,陌桐認為我將訂親一事當作兒戲,差些罰我去跪禁地,最後是辛夷出現拯救了我,同我一道說明了情況,再加上我好一番示弱,總算是說服了陌桐。

離開陌桐處回往暫住的空屋,我將雲奚的靈位擺在了屋內,點燭上香,如我所保證那般,履行了我的諾言。

那時雲奚來回反問強調好幾回,像是怕我變卦,可見他根本不了解我,我一直都是重諾之人。

我本以為如此一來生活便會恢覆平靜,我便可繼續專心修煉,等待杜若回宗,屆時一切便會回覆最初模樣。

然而當晚我便做了噩夢,連續紛亂不休。

夜半三更,我從床鋪之上驚坐而起,渾身被冷汗浸透,濕漉粘膩,在涼夜中凍得人直發抖。

我擡眼望向不遠處的靈位,紅燭似淚香已殘,那靈位靜立於櫃前,於黑洞洞的深夜之中,無聲無息地同我對峙。

我下床盯著那牌位看了會,將其丟回了納虛戒內。

定是這玩意擾我清凈,實在可惡!

以後不給他上香了!

因渾身是汗,我不得不去沐浴凈身,換過床褥後方才上床。我將枕邊的杜若花靈小心地抱入了懷中,同杜若身上一般無二的香氣登時沁入了心脾,漸漸令我再次入睡……

眼前盡是赤色的血,沒過了腳腕。

極近處站著一人,面目不清,白衣驚魂,一道道紅從胸口淌下,斑駁且刺目。

好像僅是一瞬間,滿目的紅便化為了灼燙的火,由那人心口開始快速擴散,我嚇得直往後退,卻被牢牢捉住了雙臂——

他不許我離開他半步。

他身上的火已經燒到了我身上,疼得厲害,可我卻無從躲避,用盡全力喘息著,可依然喘不上氣。

我不敢看那人的臉,可他非要我擡頭看他,要我記住他,永遠不許忘……

我一個勁搖頭,始終不願擡頭,直到某刻聽見了他沙沙澀澀地喚我——

“雪兒......”

我猛然坐起,眼前是幽悄無聲的夜色,懷中的杜若花靈已掉落一旁,光華溫潤,好似一切從未改變。

可如果從未改變,我為何無法再安然入眠?

我擡起雙手,十個指頭都在顫。

攥拳又放松,顫抖仍在。

杜若還未歸來,他回來了我是不是就好了?

後來幾日,我嘗試了各種安神丹藥,可始終無法安穩地睡過一晚,辛夷建議我幹脆打坐修煉,不再入眠,於是我便照做了,連續修煉了些時日,直到陌桐將我從房中抓了出去。

我站在刺目的秋陽下,以手遮眼,努力睜開眼看他,“阿耶?”

陌桐下頜線繃緊了,定視我片時,沈聲問我道:“怎麽搞得如此不人不鬼?”

我癟了癟嘴,視線落下——

青石路上還有未來得及清掃的枯葉,蕭瑟枯敗,生機寥寥。

深秋已至,我終日在房內,竟毫無所覺。

我提了口氣,又緩緩呼出,放下手瞇著眼迎著光看他,扯起嘴角道:“這不是冷了嘛,所以臉上沒什麽血色,阿耶要不給我房裏裝一套地龍?”

修真者從來不需此類事物,我是在說笑,而陌桐卻毫無笑意,靜靜盯著我半晌,忽然毫無預兆道:“你去紫雲澗尋杜若罷。”

我當即站直了,心怦怦跳得很重,瞪大眼睛看著他,“當真?!”

“嗯。不過我有幾點要求。”

我當即正色,“閣主請說。”

“第一,不可禦劍而去,需在九州一路以普通人家的方式騎馬乘車,體味九州煙火,感受世間百態;第二,你需多同人交流,不可再像在島內時一般孤僻,對於修道者亦或是普通人,你需一視同仁地結交;第三,若遇天災人禍,你需及時出手,濟世救人,莫要丟了珀元閣的顏面。”他看著我,聲音平穩有力,“杜若就在紫雲澗,你不可心急,按我所言一路行至紫雲澗,便可找到他。”

我攥緊了拳,抿了抿唇,想克制內心的欣喜和激動,可終是沒忍住,撲上去抱緊了陌桐,一開口連聲音都有些哽,“謝謝阿耶,謝謝!”

陌桐這回沒有如同往日一般冷漠地扒開我,而是伸出手輕輕擁住了我,聲音也少有地變得緩和,言簡意賅道:“若若,在外多加小心。”

翌日一早,文心尊者將我叫去,給了我諸多護身法寶及丹藥,囑咐我道做事需量力而行,不可蠻幹,又說起杜若,讓我莫要心急,需按陌桐所言,以雙足橫跨九州,方可尋著杜若。

我點頭應下,心早已迫不及待飛下了雲界。

臨走前,辛夷送我至主島門口,一雙眸子深深凝視著我,囑咐我道:“你頭一回下九州游歷,不可輕信於人,九州之人不同於雲界之人,即便普通人也可能將你坑害得體無完膚。雪見,信人但不可盡信人,於修道之人而言,天賦比不過茍且,活下去才是問道的唯一路徑。”

我在心中嘆息——

他們究竟以為我有多懵懂無知?

我笑著點頭,“好,知道了,你回去罷,我這便走了。”

辛夷神色稍緩,靜聲道:“靜待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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