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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比翼連枝當日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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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明月高懸,秋霜凝葉,雲奚終於從寂寥夜色中現身,來到我身旁,前所未有地學著我的模樣就著劍身坐於了半空之中。

我看著下方的斷壁殘垣,開口道:“你把我屋子弄壞了。”

雲奚安靜了片許,輕聲道:“……抱歉。”

我心不在焉地盯著下方又看了一時,默然閉了眼,輕出了口氣,擡眼轉向他——

皎月似霜,而身旁之人比那月輪還要清冷端堂,明明經歷過幾個時辰的追逐打鬥,身上卻不見絲毫淩亂,靜坐於清輝中,不若塵土間人。

這樣的人,看一眼便燙了心。

也許我不該看他。

我默然將頭轉了回來,視線重新落回了地面的沙石瓦礫上,低低開口道——

“所以呢,殺掉他了嗎?”

話音落下,身側忽然出現了甕聲甕氣的叫罵聲,我下意識扭過頭去,只見他掌中握著一棕調寶瓶,聲音乃是穿破瓶身而來——

“……有本事出來一決高下!無恥小兒!你們正道天天說我輩卑鄙,可論起卑鄙,我輩根本不及你們一二!你如此——”

叫罵聲戛然而止,瓶身之上突兀地凝結了一層藍冰,原是雲奚以法力封住了寶瓶。

“此乃他之魂魄,附著於元嬰之上,待煉化後便僅剩一無意識魂魄,倒時可灌註入金銅傘,成為器靈。”他凝視著我,柔聲問我道,“雪兒,可否再允我些時間,讓我為你料理好此事?”

“……多久?”

“一日便可。”

如果僅是一日的話——

“好罷。”

之後雲奚便在這廢墟之上煉化元嬰,而我本該尋個空屋去休息,只需將金銅傘留給他便是,可不知怎麽的,我卻始終沒走,只是坐在劍身上,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專心做事。

他說需一日,可隔日清晨便已煉化完成,將這空白魂魄灌註入了金銅傘中。

我沈默著從他手中接過了金銅傘,問道:“這便好了?”

“嗯,你且繼續置於丹田之內溫養,過些時日便可有器靈誕生。”

我低聲道了謝,將金銅傘拿在手中握緊了,金銅傘上仿佛還有他的體溫,令我心中有絲異樣之感,沈吟片刻後將金銅傘收起,換為了一柄劍,這次感覺好些了。

我單手持劍,以劍尖指向他,出了口氣,沈聲道:“你可還需回去同雲裳蓉再交代些事務?”

雲奚像是看不見我手中劍似的,只是眸光似水地柔望著我,緩聲道:“雪兒,我已不再是嵐雲宗首席,如今的雲奚,孑然一身,僅為眼前人。”

我不願聽他說這種話,悄然咬了牙,盯著他道:“你不會以為如此說我便會不殺你了罷?”

雲奚輕笑了下,反問我道:“雪兒可會因此不殺我?”

“當初是你說要賠我一條命,並非我強迫你,你若是反悔,自行離去便是。”

我說話時甚至產生了一點奇怪的、不該有的期盼,期盼他就此離去,好好做他嵐雲宗的首席,何必非要讓我解恨,向我證明心意?

即便證明了,他也已死,又有何意義?活著不是比什麽都重要麽?

可這一點莫名其妙的期盼,方才燃起,便因前方響起了的回應而落空了——

“比起形同陌路,能死在意中人手中,又何嘗不是夢中歸宿。”那人定定看著我,目光灼灼似炎,聲音卻柔情似水,“我不會反悔,也望雪兒事後守諾。”

“……”既然他一心求死,我又何必替他惋惜,“你可放心,我比某些人重諾許多。”

他聞言視線愈發灼人,凝視著我不言不語,似在等我動手。

那眸光太烈,情緒太重,我幾乎無法回視於他,只一眼便莫名心慌。

明明都要死了,他這是什麽眼神?

我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腦中一瞬間回閃過了他當時拍向我丹田時的畫面,果決至極,又殘酷至斯。

我也該如此,一報還一報罷了,何須手軟。

至於心頭那股不適感,大抵是因為他此刻完全不加防備罷,任誰向一個手無寸鐵之人出手都會不舒服的。

我閉上了眼,當機立斷將劍尖插入了他體內,並未折磨於他,直接捅入了心臟。

利刃刺破皮肉,竟是如此輕松。

眨眼間我便聽見了他變重的呼吸,我停住了——

這便可以了罷。

正如此想著,劍尖忽而襲來壓力,我並未用力,那便是他迎著劍朝我靠近了。我頓時茫然,手肘回縮,不知還是否該任由他如此。可壓力很快覆又消失不見,我還未來得及理清思緒,頃刻間一雙冰冷的手便貼上了我下頜,將我的臉一點點捧起了。

他許是離我很近了,鼻腔內的血腥味已是愈發濃郁。

這味道令我不舒服極了,正欲推他,剎那間左眼瞼下方便被一雙濕漉的唇有些重地吻了,那個位置——是我的紅痣。

溫熱的血順著我臉頰滑落,我像被燙到似的抖了下,先前的不適徹底化為了驚悸。

“雪兒,看著我。”他貼著我的那塊皮膚,低啞地命令道。

他的聲音明明低微無力,響在我耳中卻宛若炸雷。

我冷不丁顫了下,下意識便聽從地睜開了眼——

登時對上了一雙赤色烈烈的眼眸,亮極了,全是火,瞬間燃著了我的靈魂,燒得我在他掌心中顫栗不止,只知道怔忡地、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口腔中忽而湧入了濃重鐵銹味,我這才意識到他在吻我,舌尖已探入了我口中,勾纏著我,溫柔卻又不容拒絕地占有著那片空間。

我愕怒不已,以空著的手推他,卻被他先一步按住後腰抱緊了,錯開的唇貼著我臉頰啞聲低語,“拔劍,心肝。記清楚,此後雪見便是雲奚之妻。”

我驚提了口氣,在他放開我的瞬間,順勢將整個劍身一把拔出,向後連退了幾步,惶然望著眼前搖搖欲墜的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大股刺目的紅從傷口奔湧而出,眨眼間染紅了他的衣衫,他的臉色幾息間便衰敗下去,而瞳中的光火也逐漸暗淡……

那是死兆,我心裏清楚。

一口氣溢出,我猛然找回了呼吸,大口喘息著,以劍尖抵地支撐著自己,這才發現背後已不知何時被汗水浸濕。

桐葉蕭蕭,即便初陽已至,秋寒卻始終不散。

我一直看著他,未曾移開過目光,眼睛盯得發了酸。

短短片時,竟漫長得似整個寒冬。

那道曾經風骨天成的身影終是再站不住,倒在了殘垣瓦礫之中。

“……”

我惕然跌坐在地,遙望著那倒地之人,周身冷得發顫,提不起半分勇氣上前確認。

在最後的時刻,那雙逐漸失色的瞳曾不眨眼地定視著我,像在專註地看我,而眼神卻已然渙散,更像是透過此刻的我看到了其他事物。

我不知其最終所見,但見他唇角緩緩勾起,笑得清淺,卻好看極了,嘴唇翕動著,近乎無聲地念道——

“人生若只如初見,比翼連枝當日願……”

不知過去多久,爬高的日輪逐漸融化了薄霜,溫暖了我的軀體,我終於緩了過來,艱難地起身朝前走去。

我將雲奚翻過身攬在腿上,卻沒敢看他的臉,伸出手摸索著將他雙眼合攏了。

這一下竟比我想象得還要消耗心力。

我閉了閉眼,花了好些時間方才平覆心情,手不再抖了才轉而去探他的丹田,以靈識侵入後,見到一金色元嬰背對著我,周身碎橫斑斑,已然沒了氣機。

元嬰並未透體逃逸,確實是死了……

這麽簡單便死了?

他可是雲奚啊——

練虛以上境界的絕艷人物,天遣予劍花作骨的雲奚,居然僅是被一劍透心便死在了我手中?

我呆坐在原地,抱著他的屍體出了神——

不敢置信,心頭沈甸甸的,沒有絲毫報了仇的快意。

許是因為他最後的話——

“記清楚,此後雪見便是雲奚之妻。”

即便世間已無雲奚,我卻被那無形無狀的話語約束了,自此以往,無從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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