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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心悅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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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上了雲奚看過來的目光,問他道:“你的心魔是叫簡文若嗎?同我唯一的區別便是眼角沒有紅痣?”

雲奚怔視著我,眉心微蹙起,“……我何時說過?”

我垂下眼,“不是你說過,是我本就知曉,因為我就是簡文若。我不知你同那心魔之間發生過什麽,但我能告訴你我同你曾發生過什麽。”

桌對面毫無動靜,我便繼續道:“簡文若是我的上一世,孟婆湯沒起作用,因而我仍記得一切。那時我住在一個遠離村莊的竹林中,某日砍柴回來,在青溪畔將受傷昏迷的你撿回了家。後來你傷好了,卻失憶了,因不知去處,便留了下來。你有著天人之姿,同柴米油鹽的農村生活格格不入,即便你總說要陪著我,但我心裏清楚,金麟豈是池中物,你總有一日會走的。我有自知之明,不想對你動情,但這樣的你,天天陪伴在我身旁,與我同進同出,即便不願,我仍是無法自持地迷了心。後來也許是我看你眼神太過暴露令你感到可憐,也可能你是想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又或許那時你身邊只有我,因而對我產生了那麽一點喜歡,總之你親了我,之後我們的關系便心照不宣地發生了改變。”

本以為這些事已經久遠到記不清,可說起來時卻發現,每一幕都歷歷在目,似發生於昨日般清晰,“之後過去了幾年,你說要同我成親。小村莊中人雖善良樸實,卻也民風守舊,斷袖一事於他們而言便是叛經離道,無人願意參加你我的喜宴,甚至連一位見證之人都找不到。你後來便離開一日,翻山去了鄰村,花了許多錢請來了一位喜婆——”

我驟然住了口,根本沒必要講這麽細,這是在幹什麽?

難道要說我那時有多高興,因而他背棄我後我有多難以接受嗎……

太過矯情,好似怨婦。

人本來就是相互難以共感的生物,我說了他也無法體悟,何必引人發笑。

我給為自己倒了杯茶,掩飾般喝了口,看著桌面繼續道:“之後我們便拜堂了,不過並未拜完你便想起了過去,原是有人加害於你,令你喪失了記憶。那時嵐雲宗便已深陷魔道的陰謀。加害於你之人本以為擺脫了你,後來見你回去,便故技重施,令你喪失了先前的記憶,忘記自己曾窺破過魔道的種種計謀,令你以為嵐雲宗和自己都一切正常。直到後來我在嵐雲宗尋著那魔道之人而去,他方才說出真相,那人我並不知名諱,但便是那披著陸離面皮之人,嵐雲宗和你都一定程度上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你若想報仇,可以去尋他——”

我正兀自說著話,捏著茶杯的手忽然被一把攥住了,手中的茶杯歪倒在一旁,冷下的茶水灑落一桌。

我茫然地擡頭看他,詫異地發現他不知何時眼中已一片赤紅,暴起的血管交織如網,極是駭人。

他怔怔盯著我,艱澀地從嗓子眼擠出了一句話——

“你後來如何了?”

我難以面對地別開了眼,盡量平靜道:“我只是個普通人,後來自然是死了。”

手腕被攥得更緊了,腕骨已在發出悲鳴,他卻好似沒意識到,將我拽向他,惶厲逼問道:“如何死的?”

不知是否是他那一拽激發了我早已放下的恨意,那一刻,不知怎麽的,我瞬息間怒上心頭,驀然擡眸對上了他的眼,望進那雙瞳孔顫栗的黑眸,一字一句,涼涼道:“摔死的。從雲界之涯,摔落九州,粉身碎骨,屍骨無存。”

隨著我話音落下,眼前人的一雙墨瞳中光華熄去,像是枯萎的花,徹底失了顏色,單薄的眼皮脫力垂下,攥著我手腕的手指也松開了,上半身緩緩歪倒在桌上,再沒了任何動靜。

我把手抽出來,一邊活動手腕,一邊低喘著,皺眉盯著他看了會,又覺得自己沒必要如此,過去的事了,何必再動怒。

我用起法訣,將他擡去了我床上,落下床帷,這才出了口氣。

當晚我並未睡覺,修煉了一整夜。

次日巳正之時,我的房門被敲響了。

開門見著辛夷,我有些沒反應過來,在他問我是不是最近揣摩劍意太累了時,我方才意識到我誤了平常去主島尋他的點。

房中之人還未離開,第二件事我還未曾來得及說,此時還沒法同辛夷前去主島修行,我抱歉地順著他的話道:“是有些累,想休息一日,行嗎?”

辛夷溫柔地看著我,“行,可要今晚去新林走走,放松一下?”

我沖他笑了笑,打趣道:“辛夷師兄這是哪裏話,怎可如此帶壞師弟?”

辛夷伸出手拂過我額角的碎發,“師弟該當嚴厲,但未婚妻還需寵著,雪見以為呢?”

我笑著朝他歪了下,答應道:“雪見深以為然,那便酉時左右在天川見?”

辛夷“嗯”了聲,踏劍而起,轉眼便消失於雲端。

目送他離去後,我走入屋內,卻見先前還毫無動靜的床帷已被掀起,雲奚已經起身,正背對著門端坐著,動也不動,不知所想。

我一邊朝他走,一邊招呼他道:“雲奚師兄,你感覺如何了?”

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我走到床邊才發現他正閉緊了雙目,單手扶著床邊帷柱,將黃花梨木硬生生按出了指印,陷於其中的指節泛著青白的顏色。

我楞了下,他是聽見我同辛夷的對話了嗎?

“雲奚?”我在他身旁又叫了他一聲,可他依然置若罔聞。

直到我動手拍了他一下,他才如夢初醒般睜眼,怔忡地擡首看我,我有些受不了他這樣的視線,便偏過頭道:“你昨晚昏了過去,現在感覺如何了?”

他靜了片時,好似平覆了心緒,低聲回答道:“那竹林中發生過的種種,我已全然想起。”

全都想起了?

我楞了下,正欲回頭看,身側傳來了窸窣的動靜,緊接著一雙手便從身後抱了上來,並不用力,只是擁住了,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頸側,倏忽間便貼上了那片變得格外敏感的皮膚,那雙唇燙似烙鐵,僅是輕輕貼著,便已有種親在我靈魂上的錯覺。

過了半晌我才回過神,當即掙紮道:“放開!”

原本還輕擁著我的手臂一下便收緊了,熱氣順著我的頸部向上,親在了我耳根,他低喃道:“文若……”

聽他用這種語氣如此喚我,我瞬間有種時空錯位之感,仿佛我依然是上一世那個一無所有、蹉跎癡傻的簡文若。

我受刺激般怒道:“簡文若已經死了,我是雪見!”

箍在我腰間的手順著我的胳膊向下找到了我的手,從手背覆住,手指擠入我指縫間,他抱歉地親我耳垂,“雪兒,是我失言,不生氣了可好。”

“……”我咬緊了牙關,低喘著試圖平覆心情。

他引著我的手,更深地擁緊了我,抱著我左右輕晃,低聲在我耳邊輕輕訴說:“無論是對哪個你,雲奚心意始終如一,唯願同你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的呼吸烘得我耳廓發燙,惹得我越發煩躁,不願繼續聽地打斷他,“放手!我還沒跟你說第二件事,你先放開!等你聽完就不會如此說了。”

他卻仍是不放手,執拗地同我抱持著這樣親密的姿勢,我拿手肘用力頂他,寒聲道:“我已有婚約在身,雲奚師兄請自重!”

這句話起了作用,落在腰間的手臂終是松開了。

我松了口氣,朝桌邊走去,待坐下回頭方才發現他仍在原處,低垂著眼睫,木雕泥塑似的站著,好似失了魂。

我抿了抿唇,揚聲喚他道:“雲奚?”

他緩慢地朝我的方向偏了下頭,回醒似的擡步走過來坐下,卻依舊垂著眼,啞聲道:“何事?”

我為他倒了杯茶,“你先喝點水罷,你好像發燒了。”

他接過茶杯,捏在手裏卻不喝,問我道:“雪兒是出於禮節,還是當真在乎我是否難受?”

我不知他想得到何種答案,當下冷了臉,“你說的是,我一點也不在乎。”

雲奚垂首哂笑,問我,“第二件事是何事?”

我不含情緒道:“你先前懷疑過我罷,陸離為何救我,又如何能除去魔種、安然無恙地放我回來。你其實猜的沒錯,我同他達成了一個交易。”我看著他,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我向他保證,嵐雲宗出事時,珀元閣不會出手相助。你知道的罷,珀元閣封閉三月,令嵐雲宗求救之人無法入內。如今嵐雲宗淪落到這般田地,我也是罪人之一。”

我想在他臉上看到恨,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僅淡聲道:“好,我了解了。”

這不是我預料中的反應,我皺眉道:“我同陸離聯手搞垮了嵐雲宗,我同他一樣,是你的仇人。”

他這才擡眼看我,手探過了桌面,覆在了我手上,緩聲道:“我向你刀劍相向,逼你做了此事,錯的是我,雪兒不必自責。”

我一把將手抽了出來,瞪著他不言不語。

雲奚輕扯了下唇角,似乎想讓表情變得柔和些,“你要說的便是此事?”

“……”我起身道,“對,說完了。你既然恢覆了記憶,想必心魔已除,我告訴你了你的仇人都有誰,我們之間已是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殺我的話,便走罷。”

雲奚也跟著起身,卻不是朝外走,而是來到了我面前,似乎想朝我伸手,但僅擡起稍許便又收了回去。

他視線停在我臉上,望進我的雙目,輕緩道:“雪兒,我欠你良多,讓我一件件彌補可好?”

“用不著,你背棄我一回,我也背棄你一回,你背叛我,我也背叛你,我們已是兩清了。”

他卻道:“但凡雪兒心中對我還有恨,你我便無法兩清。”

我想說我已經放下了,不恨了,可還未來得及開口,他便說起了正事,問我道:“你離開秘境後可曾再見過那眉心有紅痕的魔道?”

我只好答道:“未曾見過。”

他又道:“我先前在秘境內見過他,那時我同裳蓉師妹法力已幾近耗盡,他現身偷襲,被我打傷逃走,許是回了天地教,天地教教派之所在我已有了些眉目。”他聲音放軟了些,問我道,“我便找到他,為你我報仇,如此可好?”

我皺眉道:“那是你的事,同我何幹?我並不想找他報仇。”

雲奚定視我片刻,輕聲道:“雪兒不想找他報仇,只想找我報仇,實在令我受寵若驚。”

他的話令我醍醐灌頂——

他不會以為我對他還有情罷?

我看向他,認真道:“雲奚,我已放下了,你也並不欠我什麽。我跟你不可能,不是因為我心裏有怨、有恨,而是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在你心中排在首位。嵐雲宗於你太過重要,你為了嵐雲宗,離開我一回,向我拔劍相向一回,但凡未來有一天我再次站在了嵐雲宗的對立面,你還是會果斷地舍我而選嵐雲宗,我已經不想再經歷一回這樣的事了。”

“醉後方知酒濃,失去方知情重。倘若再讓我選,一回、兩回還是數回,我皆會選你。”雲奚雙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向來光滑的嘴唇也因發燒而起了皮,明明生著病,一雙瞳卻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緩慢道,“若是宗門比你重要,我為何對你沒有半分怨責,你如此站在我面前,我腦中便只有一個想法——”

他這麽說著,上前一步,目光定在了我唇上,癡了似的垂首靠近......

我當即偏頭躲開,退開幾步怒目而視:“夠了!出去!”

雲奚隔著幾步距離註視著我,“雪兒口口聲聲說放下,為何昨夜依然會被前塵往事牽動心緒,為何先前無法面對‘文若’這一稱謂,又為何會在意我得知真相後的反應?雪兒想在我眼中看到什麽?恨、自責、懊惱,還是痛不欲生?我棄你而去,令你苦等,絕望到跳落天涯,重來一世,我落井下石,逼你同魔道聯手,令你自責不已……”

他的話語宛如魔音入耳,在我體內引發了山崩海嘯。

我急促喘息著,想要自控,可過往之事、番番種種卻不隨我意,自顧自在眼前翻湧不休——

……

“待一切塵埃落定,危機化解,我便將我們之事稟報宗主,之後便來接你,帶你去嵐雲宗。此後朝夕作伴,白首不相離。”

……

從九州的大地綿延至雲界的雪色天梯,長得絕望,白得刺目……

……

“你殺了我就不怕道心不穩?”

“那我便認了,世有嵐雲宗,而後有雲奚。”

……

我咬緊牙關,眼眶濕熱,怒視著他,“住嘴!”

他眼瞼也早已泛了紅,淚水掛在眼睫上將墜未墜,卻還在說:“……而雪兒不過是未對嵐雲宗出手相助,離我而去,可我仍好好站在你面前,嵐雲宗也已恢覆秩序,雪兒當真不恨?”

我眼淚滴滴滾落,一把抽出練習用的仙劍,以劍尖對著他,抵在他的心口,怒吼道:“我讓你住嘴!”

他終是笑了,眸光柔和地望著我,“讓我彌補你,待斬殺了那魔道,便還雪兒一條命,如此可好?”

還我一條命?

他當真舍得自己、舍得嵐雲宗?

我怒極反笑,“好啊,這是你說的,我等著你實現諾言。若是你死了,我便給你收屍,做你的未亡人!”

淚水砸落在劍尖之上,他怔忡地看著我,重覆道:“未亡人……此話當真?你會同他解親?”

“會,可你敢舍棄一切去死嗎?”我冷笑不已,將劍尖用力往他心口捅入,頃刻間赤紅的血線流下,斑駁了他的仙袍。

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似的,朝我伸出手,迎著劍刃靠近我,好似想碰我的臉。我一把拔出劍,任由他胸口血流如註,挑起劍尖抵在他咽喉,不許他再向前。

他停住了腳步,卻不退讓分毫,黑眸著了火似的望著我,輕聲道:“倒時雪兒便知,你在我心中有多少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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