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5章 我心悄悄

關燈
雲奚離去後,我一人坐在床上苦惱,全因他走之前向我提出的一件事——

“在那之前,雪兒可否同他保持距離?”

這話令我感到啼笑皆非,我嘲道:“我從未讓你同雲裳蓉保持距離。”

他靜默片晌,低啞道:“我可為你同任何於我有意之人保持距離,也可為你去接近任何我所厭惡之人,你讓我如何,我便甘願如何。我別無所求,只求雪兒允諾此事。”

“……你說得倒好,可我並不會如此要求你。”我心裏發恨,反問道,“我若不答應,你又當如何?”

他聲音有些低,語氣卻平靜,“不如何,我仍是待你好。”

他這樣反而令我心中五味雜陳,稍微收斂了惡劣的態度,試圖平心靜氣地同他解釋,“我同他本就沒有多親密,擁抱僅是偶爾,牽手也未曾有過幾回,哪有什麽距離需要保持?”

“劍意我可教你體悟,劍訣亦然。他乃是劍意天成,因而不懂如何教你,其實催生劍意同練習術法一般,同樣有方法及經驗可以遵循。我來教你可好?無需苦練,幾月便可生出劍意,你便無需再見他。”

原來他口中的“保持距離”,就是連面也不要見才好。

雖然我不想理會他這樣無理的請求,但“無需苦練,幾月便可生出劍意”幾個字在我心中來回過了兩遍,實在令我動心。

反應過來之前,身體裏疲懶的本性便催促我說了“好”。

雲奚緊接著又道:“今晚便開始罷。”

我楞道:“今晚?”

今晚我得同辛夷去新竹……

我看著他胸前的傷和衰敗的臉色,勸他道:“你先養好身體再說罷。”

他卻道:“不必,酉正我來找你。”

我不知他是隨口提出“酉正”這個時間,還是聽到了我同辛夷約定的時間故意令我無法赴約,一時怔楞當場,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而雲奚也沒等我回應,令胸前的傷須臾間結出藍冰,擡步便出了房門,待我反應過來追出去時,他已不見了蹤影。

他走得倒快,可我該如何同辛夷說啊!

酉初時,我在天川旁見到了準時現身的辛夷。

天川直瀉而下,雷奔海中,此處人聲會被聲勢浩大的瀑布聲掩蓋,因而辛夷見到我便沖我頷首,並未開口,示意我一起走。

我連忙拉住他衣袖,帶著他往回飛,直到來到聲音小些之處,我方才垂首道歉,“辛夷,對不起,我又不想去了。”

辛夷當即便道:“那便不去了,你無需道歉。”

他撫了下我的發頂示意我擡頭,我這才擡眼看他,躊躇道:“還有一事……”

他等了片刻見我不繼續,便道:“雪見,你同我還有什麽不能說?”

我再次垂下了頭,一股腦道:“我同師父說劍意催生不出來,師父便讓我先回來修煉術法,所以明日我便不去主島了,待我催生出劍意再去同你一道修煉。”

辛夷並未答這句話,而是牽住了我手,喚我道:“雪見。”

我只好擡頭看他。

辛夷靜默地看了我一會,問我道:“可是我逼你太狠,因而——”

我忙打斷他道:“沒有啊,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劍意強求不來,還需要很多時間,而我的心法都有些荒廢了,畢竟術法才是我的強項,擱下這麽久我也挺難受的。”

辛夷沈吟片時,應聲道:“我明白了,只是劍訣不可荒廢,若是連續不揮劍,過去些時日便會失了先前積累的手感,不如你每日早晨來同我練一至兩個時辰,之後便回去練習術法,這樣如何?”

他言之有理,我不好再拒絕,便答應道:“好,聽你的。”

辭別辛夷後我徑直回了住所,待時間剛至酉正,房門便被輕輕敲響了。

打開門便看見了身披暮色的雲奚,亭亭而立,眉目如畫,見著我便柔聲喚了句,“雪兒。”

他已換了衣裳,是少有人穿的雪青色,胸口的傷不知如何了,溫病亦然,但依那慘淡的唇色看,此刻狀態大抵不會好到哪去。

我側身讓他進門,同他道:“要不今晚還是算了,你傷勢未愈,不差這一日。”

雲奚卻堅持,輕聲回道:“已無大礙,雪兒無需擔心。”

我只好對他不正常的面色視而不見,切入正題道:“劍意該如何催生?”

他靜默繞至我身後,我便要扭頭看他,剛一動便被他制止了,一只手控住了我手,緩緩擡起向前,作出了基本劍斬的起手式,緊接著流雲劍出現在了我手心。流雲劍劍柄冰冷,而覆著我手的掌心卻在發熱,一冷一熱地刺激,令我不由得有點走神。

“專心。”

近處響起的聲音清淡疏冷,撲在我耳尖的呼吸卻發著燙,一來二去,我脖後根都不知何時起了雞皮。

學劍便學劍,為何要離這般近?

我閃躲地偏開了些頭,眉心蹙起,不快道:“你至少先告訴我要做什麽,不然我怎知朝哪個方向專心?”

我話音剛落,便忽然感到身體中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氣息被調動了,從體內各個穴位溢散而出,匯集至右手,攀爬上了劍身,雖然無形無狀,劍身卻悄然發沈,我驟然間產生了一種無堅不摧的篤定——

此刻我手中劍,但凡斬下便無人可擋,破空斷水,所向皆靡。

我頃刻間便癡迷於這種人劍合一的狀態,正欲斬下,覆在我手的那只手便毫無預兆地松開了,凝在劍刃上的無形氣息也在同時潰散不見,我斬是斬了,可就像辛夷曾經說過我的那樣,虛有其表,什麽也沒發生。

我扭頭瞪向雲奚,“你故意看我笑話?”

雲奚對上我的視線,平靜道:“若是我不松手,只怕此屋已僅剩些斷壁殘垣,雪兒便又會怪我為何不松手了。”

我向來說不過他,便幹脆沈著臉換話題道:“這便是劍意?”

雲奚“嗯”了聲,問我道:“雪兒有何體悟?”

我便跟他說了我先前所感,說起來便有些興奮,舉著他的流雲劍憋著氣想再催發劍意,卻好似深陷迷霧,想要追本溯源回到來處,卻全然無可尋覓。

我試了兩下便有些不快,“我為什麽自己不行?它就不出來。”

雲奚緩聲道:“雪兒莫急,你先前所感並非是果,而是因,你需先有摧金斷玉之心,方生所向披靡之意。肯定手中劍,以勢不可擋之心揮劍,方為劍意之源。”

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卻無法按他說的相信自己和手中的劍,我信的是劍本身的鋒利,而非我本人的能力,因而揮下劍時也並不堅定。

雖明了了問題根源所在,可我仍不得其法。

又嘗試半晌未果後,我便將流雲劍放在了桌上,負氣道:“不練了,明日再說罷。”

雲奚走上前去,手輕撫過流雲劍,劍身便泛起了流光,他眉眼柔和了些,將劍收回了體內,回首看我,不接我的話,而是問道:“雪兒可否取出金銅傘借我一觀?”

我好久未曾碰過此法寶了,由納虛戒內取出扔給了他。

雲奚接在手中,定視片刻,問我道:“上回我交還你後,你可曾將此法寶置於丹田之中溫養?”

我搖頭道:“沒,怎的?”

雲奚又道:“為何不願?”

我如今同他話都攤開說盡了,也不必再虛與委蛇,便坦言道:“那時你一心想殺我,我怎知你是否在金銅傘上動了手腳,丹田可是命門,我警惕一下不為過罷。”

雲奚垂了下眼,僅片刻覆又擡眼,上前兩步,端著傘遞給我,望進我的眼睛道:“我並未動過手腳,雪兒如今可願信我?”

我從他手中接過金銅傘,默然凝視著這件已陪伴我數百年的法寶——

傘身修長,傘柄圓潤,金屬光澤蘊含著鋒利的氣息,每一個折角和直線都是我熟悉的線條。

我心生懷念之感,悄然將法力灌入傘身,金銅傘驟然張開,周身藍光流轉,我頓時產生了一種拿劍之時不存在的自信,仿佛拿著它揮出的法訣可移山填海,改天換地。

我將傘收起,啞然看向雲奚,“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它是傘,並非是劍。”

雲奚看我片刻,問我道:“附近可有空曠之處?”

我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但還是帶他去了附近一處山崖前,把金銅傘遞給他,“你可以劈這個山崖。”

雲奚卻不接傘,靜靜註視著我,“不是我,你來,雪兒。”

我僵硬地拿著傘柄,遲疑地回視他,那雙黑瞳此刻被月色傾覆,如輝月色映於其中,動人又明亮,好似篤定我能成功,對我有著連我自己都不曾擁有的信心。

我啞然持起金銅傘,面朝崖壁,定定看著前方錯亂的石塊,越是努力去尋,卻越是尋不到先前的感覺。

就在我想放棄之時,他的手覆在了我手上,另一只手環住了我的腰,放輕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專心,雪兒。”

我小聲道:“……我不行。”

雲奚道:“乖,看前方,我會牽引於你。”

聽他說要牽引我,我便放下心來,長出了口氣,端正了姿勢,重新目視前方。

我凝神盯著那一片石崖,想象著等會在雲奚的幫助下斬出曾經看辛夷斬出的深刻劍痕……

柳影搖晃,鴉聲啼吟。

漸漸地,那種先前感受過的氣息從身體百竅內溢散而出,匯聚著沖向我手中的金銅傘,剎那間便裹挾了傘身,蓄勢待發。

我並未展開傘面,就著這股力量,當空斬下——

破空聲響起,我仿佛能看見那道無形之意脫離傘身向著崖壁劈斬而去,如我揮下之時那般勢不可擋,眼前當即碎石翻飛,待動靜平息後,崖壁之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痕跡,仿若劍斬。

雲奚已不知何時放開了我,我驚喜地轉過身看他,“當真可以!”

他正唇角微彎的看著我,對上我的視線便點了下頭。

我垂頭看了眼手中的金銅傘,正在感懷時,便聽見雲奚道:“還有一事,先前我未曾來得及牽引於你,還望雪兒莫要怪罪。”

我猛然擡眼看他,“你真沒有?”

雲奚輕輕頷首。

我倒吸一口氣,回首看向崖壁,巖面上斬痕深陷——

那是我自己斬的!

我強忍著沒叫出來,木著臉轉過身看向雲奚,他看著我的臉色,唇角的笑意便淡下了,垂眸道:“是我不——”

他剛說了個開頭,我便伸手抱了他一下,低聲道:“謝謝。”

雲奚的聲音停住了,身體也有些僵硬,好似頗有些措手不及。

我沒給他回醒的時間便要退開,可剛退後了一寸便被一雙手臂擁了回來,唇瓣蹭在我耳際,呼吸燙得灼人,“雪兒……”

我當即便要推他,還未來得及用力,他的重量便全然落在了我身上,埋首於我肩上,細弱的熱氣穿透仙袍熨燙了我的皮膚,我楞了片許才意識到——

他居然燒得昏過去了。

我啞然無語,帶著他禦劍回往住處——

我說不差這一日,他自己說無礙,結果卻要我來收尾。

我再次如同昨夜一般將他放在了床上,將床帷落下後,又覺得有些草率,他若是天天這樣,難得我還容著他日日占著我的床?

上一世便占我的床,這一世還這樣!

我負氣地掀開床帷,先扒開他的唇,往他口中塞了兩枚清熱的丹藥,又將他衣衫解開,看到他胸口仍被藍冰凍著沒有處理的傷口時,我愈發惱火,擡首瞪著他的臉,在想他莫非故意的——

這是專門留著同我賣慘?

我不為所動地拍他的臉喚他,“雲奚?”

他沒有反應。

我盯著他片刻,覆又挨近了些,在他耳邊喚他,“雲奚?”

這回他有了反應,唇瓣輕輕翕動,好似想應聲。

我便又道:“把胸口的藍冰化去,我為你上藥。”

片刻後,他胸口的藍冰消失不見,與此同時血重新從傷口湧出。

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他胸口的傷處理好,我落下羅帳,再次於蒲團上修煉了一整晚。

次日清晨我臨要走時,床帷還未有動靜,我便掀起床帷想探下他的額溫,手貼上去發現已是恢覆了正常,我心下稍定——

這回他便沒可能昏倒了,而我今晚也終於可以在床上睡覺了。

剛要收回手時,他驀然睜眼,墨瞳直直對上了我的視線,我不想讓他誤會我關心他,便快速收回手道:“你昨晚又昏過去了,如今醒了便走罷,我正打算叫你呢。”

他眼睫輕顫了下,好似醒了神,坐起身來柔聲道:“昨夜勞煩雪兒照顧,許我留宿門下。”

我“嗯”了聲,囑咐道:“你休整好了便自行離去罷。”

我轉頭便走,忽而聽見他在身後道:“你今日有事?”

我停下腳步,遲疑地回首道:“此言何意?我自是要修煉啊。”

他聞言下了床,衣衫零亂著便朝我走來,黑眸又變得深黢,“我以為雪兒若要修煉便是同我一道,如今我在此處,雪兒卻意欲離開。”他於我面前站定,瞳色暗不見底,緩緩問道,“我實在不解,雪兒是要去尋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