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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逛那啥 那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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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杏雨梨雲, 柳亸鶯嬌。沈府春意盎然,花團錦簇,滿園的明媚風光, 靜靜地襯出亭中端坐的少婦。

少婦玉軟花柔,翠玉明珰,漫眼的風情, 通身的氣派,好一個瑰姿艷逸的上京貴女。

她眉眼生得含嬌帶怯,眼神卻冰冷無比,身前鋪了一地的脊梁骨。

“也就是說, ”少婦柔聲細語道,“你們都不知道,那個天殺的壽山爐,是怎麽掉在亭哥兒身上的?”

老嬤嬤訕訕地擠出一個笑來:“小夫人, 我們以前就是伺候老爺的, 亭哥兒比老爺小時候還要皮呢!這男孩兒頑皮……”

少婦睜大了眼睛, 恍然大悟道:“哦,你在和我擺資歷?”

老嬤嬤冷汗掛出了額角:“老奴豈敢……”

“你就是敢。”

少婦溫溫柔柔地打斷她:“大夫人外出游歷, 一年不曾歸家,你便覺得是大夫人失寵了;就算亭哥兒是長子, 你們也照樣怠慢——以至於我沈府少爺睡個午覺,也能被壽山爐燙著了額頭!”

少婦一拍桌案, 震得茶碗叮當:

“蠢奴!!!”

老嬤嬤嚇得滿背是汗, 但又想起這小夫人,慣是好說話的軟性子,便大著膽子道:“小夫人,老奴、老奴可是老爺……”

少婦輕輕一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 兩邊梨渦深深,清如涼露,麗肖芙蓉:

“——來人,拖下去,杖殺。”

老嬤嬤驚住了。

“讓紅櫻院所有下人都來觀刑。”

少婦神情柔軟,話語冷硬:

“——我沈府,是有規矩的。”

少婦正是幼娘。幼娘扶著額頭閉上眼睛,不想再看這倚老賣老的蠢東西,貼身丫鬟小鶯立刻會意,向精奇嬤嬤一使眼色。

精奇嬤嬤當即上前,手腳麻利地堵住老嬤嬤的嘴,在一眾驚恐的註視裏,將這老嬤嬤拖了下去。隨即便是請家法的唱喏,家仆抄來棍棒,然後——自然是活活打死。

小鶯低聲道:“小夫人,還是回屋吧,以免兇蠻之氣沖撞了您。”

幼娘才不怕這個。她轉了轉手上的白玉鐲,突然問道:

“小鶯,你說大夫人,什麽時候回來?”

瓔珞自從誕下長子之後,便生了離家游歷的心思——這靜安公主也是心狠,一別幾年也不曾回家看過兒子,沈亭自打認事起就沒見過親娘,幼娘也覺得有些可憐。

小鶯嘟囔道:“這不是更好麽?沈府上下誰不知道,大夫人就跟擺設一般;少爺跟小夫人更親,長大了也自然更孝順小夫人。”

幼娘皺了皺眉毛:

“我是很喜歡大夫人的,只是今生今世,都做不成姐妹了。——小鶯,這種話,以後不要讓我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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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窈窈金刀大馬地坐在書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局促的沈亭,“你怎麽這麽沒用,能被個老婆子欺負了?”

沈亭便是沈逾卿的獨子。沈逾卿生得跟黑炭有不解之緣,沈亭卻和雪一樣白,如今年幼更是分不清男女。

沈老夫人身體不好,沈亭從小是被幼娘帶大的。沈亭性子像極了幼娘,小男孩頭上頂著一大塊燙疤,局促不安地看著窈窈,好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事一樣。

跟在窈窈身後的少年小聲道:“步妹妹,別欺負沈公子了。”

窈窈嘖了一聲,拽過少年的領子,不耐煩地看著他:

“——林秀才,你教我做事啊?”

這個動作太過流氓,好似市井無賴調戲良家少女,少年臉上緋紅一片,連說話都結巴了:“聖、聖人言……”

“你吵死了。”窈窈冷冷道,“林慎,你要跟著我,就得認我做姐姐;你要不願意,離我遠點就是,我又不缺娘親,不要你這個男嬤嬤!”

林慎正是當年刑部尚書林玉嶙的遺孤。因為林夫人隨夫君自盡,虔州老家又甚貧弱,步練師心中不忍,便令族人代為撫養。

林小公子從小就被灌輸父母是何等忠烈,於是起早貪黑地勤苦讀書,小小年紀便過了院試。林慎念書念得一身書卷氣,人又長得白凈文秀,讓窈窈很是看不慣他。

——畢竟窈窈連三字經還背得磕磕絆絆。小女孩這點嫉妒心,林慎是不會懂的,還天天巴巴地往窈窈跟前湊。

沈亭冷不丁地打小報告:“步姐姐,林哥哥喜歡你。”

林慎大驚失色:“沈公子,林某可是在幫你說話!”

沈亭天真地:“我說錯了?”

林慎:“……”

此時的步窈窈,還沒預料到將來的沈亭,是怎樣一個肚裏長牙的腹黑玩意。

窈窈大大方方地擺手,她早就知道林慎喜歡他了,問他什麽理由他又說不出來,窈窈覺得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好色。

“該回去了。”林慎又開始碎碎念叨,還真像個換了性別的老媽子,“要是令公回府,看見你沒在習字,又要罰你跪祠堂了。”

步窈窈心說我又不怕,跪就跪唄,況且——

“我娘今天有要事,必不會早回的。”

林慎豎起了耳朵,但表面上非要裝成一副“君子是不好奇八卦”的清高模樣。

窈窈:“……”

文化人真做作。

窈窈也不吊他胃口:“我娘今天要去雲裳樓抓吳王。”

林慎大驚失色,又開始臉紅:“這,這這這……”

沈亭好奇道:“雲裳樓是什麽呀?”

窈窈剛要回答他,林慎連忙捂住了沈亭的耳朵:“小孩子不要聽!!”

窈窈鄙夷道:“裝什麽裝?反正你們變成男人後,都是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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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窈決定去雲裳樓看熱鬧。

整個上京誰不知道吳王殿下,是何等荒唐的風流浪子。明明家裏有個天姿國色的胡人老婆,卻成天在那秦樓楚館廝混,成了藝伎口中的常客。

事也不管了,朝也不上了,氣得皇帝老兒天天吃救心丸。

步練師忍了好幾年,如今是終於忍不下去了,決定自己親自去捉這廢物點心。

窈窈眼睛一亮,擡腳就走:

她平生最大的愛好,便是看娘親罵人。世人都說步令公發怒駭人,她倒是越看越喜歡,也不知是遺傳了誰(自然是薄將山的奇特志趣)。

林慎跟在窈窈身後,碎碎念叨了一路:“步妹妹,乃煙花之地,清白女兒是不能進……”

窈窈不耐煩道:“那你回家去!”

“不行,”林慎凜然道,“萬一你在裏面被人欺負怎麽辦?”

窈窈匪夷所思地看了林慎一眼,一手提住了林慎的後領。

窈窈自幼習武,輕功卓絕,就算帶著個拖油瓶,也輕盈得像是水上的飛燕。

她帶著林慎拔地而起,足尖一點上飛的檐牙,踢開了雲裳樓的描紅花窗。

林慎連忙捂住了眼睛,嘴裏又念叨起子曰聖人雲來。

步窈窈可沒這麽矯情。女孩手搭涼棚,放眼望去,雲裳樓紅飛翠舞,笙歌鼎沸,不愧是煙花柳巷裏的業績頭名。

雲裳樓高闊綺麗,內設天井,外置連廊。層樓疊榭,飛閣流丹,四道輝煌燈柱垂天而下,仿佛那層疊著怒放的金蓮,七七四十九個燈碗裏燒著燦眼的光亮。

林慎憤憤道:“朱門酒肉臭!”

天井正中的高臺上,歌鶯舞燕,瑞彩翩躚,林慎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林慎不喜歡這種珠圍翠繞的美女,步窈窈可是欣賞得很。女孩子盯著美女姐姐們看了一會兒,隨即用手肘激動得戳林慎:

“餵,呆子,快看!”

林慎應聲擡起頭,只見一翩翩紅影,踩著活潑俏皮的琵琶聲,飛旋著進入舞池中央。

來人膚色偏深,眼瞳碧綠,一頭長發燦若織金,看來是出身西域的舞姬。西域舞娘大多袒露腰肢,林慎趕緊避開眼睛:“君子豈能……”

“哎,你真做作,不愛看就算了。”窈窈嘖了一聲,“那你幫我分辨,哪位是吳王殿下?”

兩人正擠在窗子上,正好平視二樓雅間。玉階彤庭,簾幕深深,其後人影晃動,看不清貴客面容。

要在這種條件下,憑剪影認吳王,確實有些為難人。

林慎卻毫不猶豫道:“北面最中間那一廂。”

步窈窈奇道:“為何?”

“讓你多讀點書,”林慎的折扇敲了窈窈一記,“吳王殿下何等人物,那肯定得占上上席,誰還能壓王爺一頭?”

窈窈恍然大悟:“哦,哦哦哦。”

林慎突然睜大了眼睛:“——”

窈窈奇道:“又怎麽了?”

林慎張了張口,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剛剛,好像看見,相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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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將山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薄相國是權力巔峰的典型代表,這種男人,既不貪戀錢財,也不喜好美色——在最輝煌的權力面前,這倆東西都是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的俗物,還真不值得薄相國多看一眼。

林慎在心裏評價道:這種就是比較魔怔的事業批。

——為什麽薄將山會到雲裳樓來?

林慎可不是步窈窈。窈窈根骨絕佳,心性奇崛,是塊練武的好材料,小小年紀就敢接薄將山的刀——然而老天爺也是公平的,賜給了窈窈不凡的身手,也拿走了窈窈的腦子。

眼下窈窈單純地氣成了一個葫蘆:“豈有此理,我這狗爹,竟敢背著我娘偷腥!”

林慎則在心裏尋思道:

莫非這雲裳樓,要發生什麽了?

還沒等林慎說話,窈窈便縱身一躍,女孩一身紅衣,這起落間便好似翩飛的蝴蝶!

窈窈心想:我定要找爹爹要個說法去!

林慎瞪眼:“……”

姥姥!!!

步令公生性沈穩,而脾氣暴烈,但窈窈顯然只繼承了娘親的暴躁,前邊那“沈穩”是連三點水都不沾!

林慎心急如焚,起身去追,但林小公子又不會武,當即從高窗上栽了下來,摔了個屁股蹲。

有藝伎嚇了一跳,隨即嬌聲笑道:“是誰家的小公子喲,這麽心急?”

林慎欲哭無淚,只想去死:“我不是來逛……”

“喲,還是個臉皮薄的!”藝伎伸出削蔥根似的手指,柔柔地在林慎臉上捏了一把,“姐姐知道,知道。小公子說說,想要怎樣的姐姐?”

林慎:“……”

林慎面紅耳赤,急於分辨,突然聽見大廳處一陣躁動。

啪——!

一道鋥亮的銀光驟閃疾逝,活像是天公劈下的雷;幾道健壯的人影橫摔出去,哎喲哀聲,應該是雲裳樓的護院。

林慎睜大了眼睛,只見步家侍衛夾道排開,一道窈窕身形緩步走來,紅衣黑裳,燙金織錦,一派肅殺雍容,好似飲著人血怒放的黑色牡丹。

老鴇身形搖晃,臉色發白,驟然跪倒:“令……令公……”

步練師負手而立,面如寒霜。酣歌恒舞的煙花之地,被她冷冰冰的霸氣一鎮,硬是安靜得好似墳場一般:

“——九殿下,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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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出自杜牧《阿房宮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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