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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連環扣 周瑾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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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公怎地這般火氣?”

簾幕後渡來一道男聲, 微醺慵懶,溫醇低磁,撓在人耳朵上時, 莫名地叫人心快了幾分。

步窈窈差點以為這是她爹在說話。

——這可著實冤枉了薄將山。薄將山如今乃是朝廷一品大員,叱咤則風雲興起,鼓動則嵩華倒拔。這種一句話便能決定萬民生滅的男人, 呼吸間都是無尚的威嚴和冷肅,哪容得下這等頹唐風流。

可惜薄將山不是什麽正常人。尤其是在步練師面前,薄將山的精神狀況更加不穩定,張口好薇容, 閉口壞令公——救命,救命,直聽得人連夜快馬加急離開這個世界:步窈窈覺得百病綱得單獨為薄將山開一道病名,叫作“中年油炸鴛鴦癥”。

眼下開口的是周瑾。

周瑾已經是個保質保量的王/八/犢/子了。只見這如煙似霧的輕薄簾幕, 向兩旁徐徐撩開, 其上的雀金刺繡隨著簾幕翩然移動, 像是百餘只明燦奪目的金蝴蝶,往左右兩側飛散而開去。

美麗得像是一場災禍。

步練師眉頭不悅地蹙了蹙, 雀金刺繡不知要耗瞎多少繡娘的眼睛,這種民脂民膏, 恕她著實欣賞不來。

一道人影就從這場如夢似幻的災禍裏走來。亂發披拂,深衣鶴氅, 明明是從骨子裏透來的昏聵風流, 被男人的好身段這麽一束,反而呈出文人墨客的寫意瀟灑。

彩鳳肅來儀,玄鶴紛成列。

周瑾這一露面,雲裳樓這八百煙嬌, 花林粉陣,相形之下都是紅塵裏的俗物。吳王殿下似乎是醉得很了,東倒西歪地往大紅闌幹上一靠,手裏捏著杯白玉雙耳樽,玉質金相,霞姿月韻,風雅得好似文豪一氣喝就的詩篇。

步練師見他如此不成體統,面色愈來愈沈,冷聲沈喝道:

“——下來!”

周瑾醉醺醺地一揚眉毛,這一下可謂是風流盡顯,旁側的舞姬都看得楞在那裏:

“……好,好,都聽令公的。”

周瑾倒也聽話,步練師讓他下來,他便踉踉蹌蹌地往樓下走。一群楚腰衛鬢攙扶著周瑾,鶯啼燕語,柔聲嬌笑,步練師看不得這等黏黏膩膩,冷著臉轉開眼睛去。

唉……

步練師心裏嘆息:

瑾哥兒怎地會變成這般模樣?

當年那個朗潤清和的九殿下,怎會變成在酒色裏打熬的浪子?

她要怎麽……她要怎麽跟阿英交代?

·

·

先前那位爽朗歡快的九殿下,似乎隨同戚英死在了那個深秋黃昏。

朔風嗚咽,冷星低垂。從內殿踉蹌走出的周瑾,面色慘白,神情恍惚,他身上甚至還穿著大紅喜服,如今看來像是掛在身上的一抔人血。

周瑾疲憊地撩起眼皮,看向候在殿外的烏彌雅。

小公主滿臉是淚,驚惶無措,囁嚅道:“殿、殿下……”

周瑾淡淡地覷著她,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病態,笑得歡暢;他笑得歇斯底裏,笑得渾身發抖。

他想明白了,他反應過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戚英是替他死的!

按照大朔禮法,新人進殿之後,高堂要照例向新婦出題,刁難進門媳婦幾句;新婦回答之後,新郎新娘同飲一杯酒,其寓意為“舉案齊眉”。

只是戚英心喜烏彌雅,又念在她是胡人,不適應這中原禮俗,故而大方地免了;所以那杯本該由周瑾和烏彌雅一同喝下的酒,反而進了戚英的口裏。

——是以,本該死的,是周瑾和烏彌雅。

烏彌雅肯定不是兇手。殺了他周瑾,對北狄沒有好處,反而會招來災禍。

是另一批人想殺了他周瑾,但這陰差陽錯間,母親為他擋下了這一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瑾笑得彎下了腰去: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為什麽?

我母親做錯了什麽,要遭此……

周瑾想到了什麽,心神陡地一震。

·

·

……

這是神機營的信號,“火樹銀花”!

——這個信號一旦升空,就代表著神機營,將會對這片地區進行炮擊!

他們怎麽敢?!

“秦王殿下也在戰場!”白有蘇驚道,“來援將領是誰?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讓皇嗣……”

薄將山陰沈道:“就是因為周琛也在戰場。”

不用猜了,來援的將領,肯定是姓戚。

——如今太子身死,能和周瑾爭奪王位的,也只有秦王周琛了。

如今圍剿北狄,趁亂殺死周琛,既除外敵,又剪內患,豈不美哉?

誰知道炮擊時,周琛在哪裏呢?一張草席一卷,幾抔黃土一灑,真相是留給活人編排的……

是以,戚家人是有意,提早炮擊時間,意圖炸死周琛!

……

·

·

天地良心,周瑾並不知道此事。還是在大軍班師回朝後,步練師在大朝參上當面彈劾戚風,周瑾才知道西北戰場上還有這一出,他二哥險些被自己人給炸死。

在這件事裏,戚英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已經是個無人知曉的秘密了。但是天海戚氏對周琛的惡意,卻是血淋淋地擺在案頭的:

——周琛豈能善罷罷休?

但當時周琛並沒有過多追究,這件事到後來也就無人再提。這和周琛大不大度沒什麽關系,只是彼時周琛還未站穩,關西張氏又元氣大傷,並不是對付天海戚氏的好時機而已。

周瑾頭痛欲裂,扶住額角,眸光冰冷:

……而今日,便是大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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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周瑾與哪位皇兄最親近,那必是秦王周琛。周琛為人正直,性格寬厚,就算他周瑾有多廢物,周琛也沒有動過欺辱的念頭。

周瑾並不想要這皇位。要論人品、文治、武功,周瑾都誠心佩服自己的二哥,周琛坐這龍椅的確非常合適;而他周瑾的目標,從來都是個地主老財——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把一輩子舒舒服服地過完,就已經是很多人辦不到的事情。

但這有誰信呢?

無論周瑾再怎麽躺平擺爛,先前吳江平洪的功績擺在那裏,戚氏在周瑾身上看到了成材的希望,與張氏的關系早已勢同水火。

周瑾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無論這次投毒,是周琛的意思,還是張氏的意思,——其實都無所謂了。

哪有人是無辜的?

這些人手上都沾著戚英的血!!

周瑾猝然張眼,瞳仁在暗夜中灼灼生輝,好似墳冢前磷磷的鬼火。

他臉上緩緩地漾起一個笑容:

“來,阿雅,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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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彌雅小臉發白,手指蜷起,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她猶豫了片刻,湊近了周瑾的身前,不安地看著他。

周瑾垂眸打量著她。這個神態像極了周泰,陰鷙、優雅、冰冷、殘忍。

但周瑾渾然未覺,他只是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周皇室血脈中的暴戾兇狠,此時完全控制了周瑾崩潰的神志。他垂眼打量了烏彌雅一會兒,小公主確實是一等一的美人,哭成這副模樣,依舊楚楚動人得很。

烏彌雅怯怯道:“我,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不是你。”周瑾的語氣溫和極了,“你大婚先前,一直待在紫微城裏。兩國姻親非同小可,公主的衣食住行皆有大內高手隨行,哪裏能來吳王府下毒呢?”

他的好皇妃烏彌雅,只是被人利用的倒黴孩子罷了。

烏彌雅睜大了眼睛,她本以為周瑾誤會了,才會變成這樣的,但好像……

周瑾伸手撫上烏彌雅白膩的後頸,慢慢湊近烏彌雅玲瓏白皙的耳垂:

“阿雅,你有錯,你知道吧?”

烏彌雅咬著下唇點頭,這杯酒是經過她的手的,她當然也有責任……

周瑾低語道:“——是你對不起我。”

烏彌雅害怕起來,小公主想到了遠在大漠的阿爺阿娘,想到了聲震漠北的大朔雄師,想到了族中長老們殷切的目光,連聲音都滾上了濃濃的哭腔:“對,對不起……”

周瑾定定地看著她的婆娑淚眼:“那你要幫我。”

烏彌雅無措道:“……阿、阿雅要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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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如今,雲裳樓。

步練師一是來揪周瑾這個混賬,二是來幫烏彌雅出頭的。

今兒個一大早,小吳王妃便跑來步府訴苦,陳列出周瑾的渣男行為雲雲,一二三四五六七。步練師一邊安慰一邊心裏驚訝,這烏彌雅告起狀來還挺有章法的,知道怎麽循序漸進,引起步練師共鳴,激起步練師的憤怒,達到步練師為她出頭的目的。

——難不成是周瑾教的?

步練師隨即把這個想法丟出去了。周瑾不待見烏彌雅,上京城無人不知,堪稱大禹治水的級別,三過房間而不入;而且教自己老婆去外人面前說自己壞話,這個神經病程度都趕上薄將山了,周瑾忙著在秦樓楚館裏尋歡作樂,未必有這個空來戲弄步練師。

是以,步練師雖有疑問,但沒懷疑。

眼下周瑾下樓,步伐虛浮,一群美嬌娘心疼,連忙湊上來攙扶。步練師被一道紅影吸引住了目光,正是之前在高臺上妖嬈熱舞的西域舞姬——

倒不是說這個胡姬有多漂亮。而是她步伐看似翩躚,實則圍繞一個軸心,這是練家子才有的腳步,普通人下盤哪裏有這麽穩。

這雲裳樓還真是藏龍臥虎,連個跳舞的胡姬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步練師眉峰一皺,剛想出聲,這胡姬手上冷光一掠,赫然是西域金蟬絲,這吹毛斷發的利器在燭火下泛起一道無窮冷意,朝著周瑾的喉口疾彈疊卷而去!

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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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面色慵懶,連眉毛都沒動,還是一副“老子喝多了酒想睡足三百六十五天”的樣子。

那道追魂奪命的西域金蟬絲,在險些觸及到周瑾喉口時,旁側裏飛來一只筷子,將金蟬絲狠狠震了回去。

鏘!

胡姬感覺到一股深厚的功力,從筷子傳向金蟬絲,最後直迫她胸口。胡姬嘴角見血,不由大驚,扭頭看向發難的來頭:

一個女孩。

女孩鮮眉亮眼,玉雪可愛,稚嫩的五官藏著驚人的秀麗,日後定是個驚艷四方的大美人。

來人正是步窈窈。窈窈冷冷地看了胡姬一眼,面無表情地從小桌上拿起一道糕點,扔進嘴裏嚼碎吞了。

步練師驚道:“窈窈?”

小孽障,你為何在此?

窈窈沒回答。小女孩面色沈肅,嗡地一聲響,反手拔出了背在背上的窄細長刀。

唰——!

雲裳樓一時間紅飛翠舞,朱唇粉面的藝伎們,紛紛亮出了自己的刀兵!香粉紛落,釵環急響,這群藝伎好似一剪艷光四射的雲霞,從四面八方攻向窈窈和周瑾!

“(西域語)殺了他們——!!!”

一時間驚聲四起,酒盞傾翻,客人奔逃,場面直接亂了!

·

·

與此同時,雲裳樓,二樓雅座。

烏彌雅面色發白,額角見汗。

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按照周瑾的安排,烏彌雅完成了央告步練師的任務後,就應該在吳王府裏,繼續扮演她不受人待見的吳王妃。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有一群人半路截走了烏彌雅的車馬。若是有人站在老天爺的位置,定能看見一群人擄走了烏彌雅,而旁側裏推出一道一模一樣的車轎,由人假扮的“吳王妃”及其仆從,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吳王府上。

這群人的主子便是——

薄將山斜靠塌上,表情淡然,斟好一盞茶,推向烏彌雅:

“王妃受驚了。——薄某,多有得罪。”

烏彌雅沒喝他的茶。小公主睜著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先前的嬌怯之氣一掃而光:“阿雅,阿雅都按照你說的做了……周瑾覺得他控制了我,也很滿意我的表現,為什麽……”

——為什麽要把我擄過來?若是要傳消息,讓影衛來就是了。

薄將山溫和地笑道:“為了讓周瑾確信,你我雖然皆有攣骶血統,但並不是一夥的。”

烏彌雅楞了楞,隨即認真道:“朔人就是狡詐。我不關心這個,也不懂這個,只要你對我族人好,做什麽我都是願意的。”

薄將山擡起眼睛:“薄某眼下有個交易。若是公主做成了,薄某保證,今年的北狄部落,定是衣食豐足,沒有人會在寒冬裏餓死。”

烏彌雅皺眉道:“你要我和下面那群愚蠢的色目女人一樣,也去刺殺周瑾?”

“不。”薄將山搖了搖頭,“你都覺得愚蠢,我為什麽要做?”

烏彌雅愕然,她本以為這群女人,是薄將山的手下。

不,不會的,小公主立刻否定了,薄將山沒有這麽蠢,特地來雲裳樓盯著手下人幹活。

如今的雲裳樓,大概分幾個勢力。一個是周瑾,一個是薄將山,一個是這幫色目女人和她們背後的雇主,一個是步練師——步練師大概是最懵的那一個,因為她並不是懷著陰謀來的。

烏彌雅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相國大人,你要阿雅去做什麽?”

薄將山微笑。他俯身湊過去,在烏彌雅耳邊,低低道:

“我要你,去毒殺,淑妃娘娘。”

“淑妃?”烏彌雅皺眉,“那不是二殿下的生母?淑妃在秦王府,我怎麽……”

薄將山笑著搖頭。

烏彌雅一靜:

“你是說,淑妃娘娘,在這雲裳樓?”

這幫圍殺周瑾的舞姬,是淑妃娘娘的人手?

·

·

烏彌雅看著笑而不語的薄將山,心中陡地升起無窮無盡的冷意:

……戚英酒裏的毒,真的是周琛下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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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鳳肅來儀,玄鶴紛成列”出自李世民《帝京篇》。

*2:“叱咤則風雲興起,鼓動則嵩華倒拔”出自姚察、姚思廉《梁書·元帝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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