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昔宿醉醒來的時候，天色蒙蒙亮，她捂著額頭從床上爬起來，一擡眼就能看到單向玻璃外昏暗的天空，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種靜謐舒緩的氛圍裏。

頭有點暈，神志不清，她直覺自己喝多了，身上滿是酒精的味道，很不舒服，於是暈乎乎的就去浴室洗澡了。老實說，以她現在的狀態沒淹死在浴缸裏都算是個奇跡……

而她不光沒在浴缸裏淹死，甚至還能熟練的從尹欽的衣櫃裏挑出他的絲綢襯衣當睡衣穿，然後頂著空調冷氣縮回被子裏喟嘆一聲，重新陷入夢鄉。

尹欽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夢，等他被程昔叮叮咚咚的聲音吵醒的時候，發現天已經亮了……

見鬼了，明明昨天喝多了的是程昔吧？為什麽他會睡得這麽熟？

等等，為什麽程昔還在？

尹欽從沙發上起身就能看到半開式廚房裏程昔挽著袖子在煎蛋，不會又是雞蛋火腿三明治吧？尹欽對程昔的廚藝很有自信，這個女人向來只會做三明治、煮面條和蔬菜湯。

等他理清思緒之後，循著煎蛋的焦香走過去，發現程昔果真是在做三明治。

難為她了，這次味道聞上去居然還不錯……

程昔聞聲轉過頭，輕咳一聲對他說：“早安。”

尹欽沒說話。

“那個，謝謝你昨晚上送我回來。”

尹欽挑眉。

“給你做個早飯以示感謝。”程昔訕訕道。

“你管這叫早飯？”尹欽終於開口說了兩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句人話，雖然聽上去挺不做人的。

“……”程昔舉著鏟子，有點窘迫的意思。

“放下，起開。”尹欽揉著額頭說。

程昔乖乖放下鍋鏟，默默把廚房讓給尹欽，然後在尹欽視線督促下噠噠噠跑到沙發那邊去坐著了。

尹欽嘆了口氣，去冰箱裏找能吃的東西，土豆、番茄、凍牛肉……

他把牛肉放到微波爐裏解凍，給土豆和番茄削皮，然後用油鍋滾了牛肉塊之後丟到壓力鍋裏悶著了，爐竈上換了個鍋子燒了水煮袋裝手工面。

程昔聞到熟悉的香味的時候，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她什麽話都不敢說，手足無措的想把眼淚抹掉，但是越抹越多，最後把襯衫袖子放下來，手舉著長袖子捂住了眼睛。

尹欽中途開了一次壓力鍋把土豆放進牛肉裏繼續悶著，用從邵宴那裏訛來的刀具切西紅柿，正準備把西紅柿片放到程昔剛剛做的三明治裏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他找了下切片面包的袋子，果真看到上面的生產日期已經是半個月前了。

……也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麽安安穩穩活到今天的。

等他端著面條到餐桌前，就看到眼睛通紅的程昔，然後視線一掃，他這件襯衣估計是不能要了……

“麻煩了。”程昔的聲音有點沙啞。

她輕咳兩聲，想繼續說點什麽，但是尹欽把碗筷推到她面前，“吃完趕緊走吧。”

程昔猛地咬住嘴唇。

尹欽沒看她，端著自己的碗筷細嚼慢咽，程昔做的兩個煎蛋都讓他放到她那碗裏面了，他一副完全不想跟她有交流的樣子。

程昔看著自己碗裏的煎蛋，微微張口，醞釀了好久說出來一句：“對不起。”

尹欽手指一頓，放下碗來看她，“嗯？”

就一句對不起嗎？

“給你添麻煩了。”程昔低著頭。

“你來京都做什麽的？”尹欽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程昔的頭更低了點，“我……”

“反正肯定不會是因為我。”

程昔擡起頭來看著他，積蓄的眼淚又要溢出來。

“說說，你這次來京都的理由是什麽？”尹欽有些無奈的看著她，“你總不能仗著我還喜歡你就一直在我面前亂晃，這太不公平了。”

程昔問不出那句“你不喜歡我了嗎”，因為她知道尹欽還是喜歡她的，但是從重逢到現在尹欽所有躲避她的行為都在宣示一件事：即便現在他還喜歡她，也已經不想跟她在一起了。

他喜歡我什麽呢？我有什麽值得喜歡的呢？她當然有這個自知之明，但她沒想過的是尹欽會抱著這份喜歡一直到現在，然而現在的他又萬分想要拋棄這份喜歡。

程昔的聲音梗在喉嚨裏，吐不出半個字，她努力搖搖頭。

“不想說就不說吧。”尹欽沒有強求，繼續吃自己的飯，“我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我覺得你應該可以理解。”

程昔可以理解，但她不想理解，她只能抗拒的站起身來，赤著腳去開門，盡快離開他的空間全當剛剛什麽都沒聽到。

但等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了尹欽的話：“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用自己的安危做代價什麽的……這讓我覺得只是在消磨我對你最後那一點點愛意。”

程昔握上門鎖的手微微顫抖。

“我希望我們最後能留給彼此的都是很美好的回憶。”尹欽看向站在門口的程昔說道，“好嗎？”

程昔擡頭看著面前的這扇門，沒敢回頭，問：“美好的回憶嗎？”

“嗯，讓我們之間最後的回憶美好一點，不要是這樣子的不堪，而且幼稚。”

程昔笑出聲，她笑的太厲害了最後開始咳嗽，尹欽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她，但是程昔已經先緩過來了，她說：“好的。”

然後開門離開。

尹欽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一屋子的狼藉，程昔穿走了他一件襯衣，她的裙子跟鞋子還落在這裏，不過他並不想做敲門互換衣物這種事情。

尹欽沒了吃飯的心情，把煮好的面丟進了垃圾桶，準備倒掉程昔那碗的時候，他把那兩個已經沒了溫度的煎蛋重新放回過期面包裏，幾口吃掉了。

這樣很好玩，不是嗎？尹欽報覆式的想著。

當然他也很期待，程昔之後會做出些什麽事情。

失控這件事，不同人的表現是不一樣的，對程昔來說尤其如此。程昔發起瘋來是平靜無息的，而且不知道哪個倒黴蛋就會被牽扯進去，這次被牽扯進去的倒黴蛋是陳嶼，怪就怪他最近因為食昇餐飲的事情惹了她吧。

自從酒吧那晚之後，秦蒹葭詫異的發現，原本在京都拍照旅游逛街的程昔開始找她要公司財報跟企劃案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幫你過過眼。”程昔微笑著。

“啊，好。”秦蒹葭對程昔正式加入食昇餐飲的管理倒是沒什麽意見，主要程昔管的方向跟她不一樣，秦蒹葭作為公司品牌經營人，更多管的是發展方向這類的，而程昔管原材料和新品研發。

程昔在食昇餐飲看著的這幾天，盯著研發室搞了好幾種不同的料理包，期間還跟陳露搭上了線。陳露是搞金融的，之前為諾盛健康的果蔬產品牽線搭橋做了好多次推廣，現在諾盛健康的果蔬和深加工鋪的生意已經很大了。

陳露沒想到程昔這次來京都會特意請她吃飯，而且似乎還是因為生意的問題。

“你是準備來京都發展嗎？”陳露見到程昔之後問道。

“京都臥虎藏龍，我想分一杯羹不容易。”程昔單手撐著下巴，面前擺了一壺茉莉花茶。

“啊……”陳露看著程昔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程昔問。

“我還以為你是來找尹欽的。”陳露說道。

程昔哂笑：“都過去了。”

“唉？”陳露覺得程昔的話裏有話。

“我跟尹欽已經是過去式了。”程昔看著陳露說道，“人要往前看，一味地追憶過去沒有用的。”

“……所以你是準備放棄尹欽了嗎？”陳露皺著眉頭問，“我聽我哥他們所說，尹欽這些年來除你以外沒有別的喜歡的人。”

“我知道。”程昔大方的承認了。

陳露無法理解，“那……”

“他喜歡我，跟他不要我，並不沖突。”程昔看著陳露說道。

陳露拍了拍胸口，“這……”

“老實說，我不知道尹欽喜歡我什麽，但我知道他現在已經不想喜歡我了。”程昔說道，“可能喜歡我太心累了吧。”

陳露長長的嘆了口氣，“那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

“你喜歡尹欽嗎？”陳露問。

程昔端著茶杯，發了好一會呆，“我愛他。”

陳露對這個答案十分詫異。

“我喜歡他對我的好，貪戀他給我的溫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安心，他是我愛的人。”程昔的聲音低低的，“我想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給他，金錢財富、夢想未來，他在我心裏值得擁有最好的。”

陳露突然覺得很難受，“那你呢？”

“嗯？”程昔擡起眼睛看她。

“他喜歡你，你為什麽不把自己給他呢？”

“當我發現，如果要讓他擁有財富金錢和夢想這些東西，跟我相沖突的時候。”程昔說道，“我可以犧牲掉我自己，如果他不想放手，我就替他放手。”

陳露瞠目結舌。

“我們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分手的。”程昔解釋道。

“這些……”

“這些尹欽是知道的。”程昔喝了口茶。

陳露終於明白為什麽尹欽能夠一直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又愛又恨了。陳露沈默了好一陣子開口說：“你就不能嘗試多給他一些信任嗎？他可以既擁有財富跟夢想，也擁有你啊？他有這個能力的。”

“我信任他。”程昔放下手上的杯子，“我信任二十六歲的尹欽能說得出這種話，做出這種事情。但當時我們的感情還很淡，那個時候的我不能信任二十年後的尹欽，甚至是兩年後的尹欽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後悔。”

陳露第一次理解到原來愛與人生是這麽沈重的一件事。

“我直到很久之後才明白了尹辭先生當時的話。”程昔笑著，“當時他問我去醫院之前有沒有聯系過尹欽，我說沒有，他就篤定我們感情不深，缺乏信任，對彼此還不太了解……那個時候斷開，還來得及，還很輕易。”

陳露沒想到程昔居然已經見過尹欽的父親，她聽說尹辭院長是個很可怕的人。

“不過那個時候的我，對自己也不是很了解。”程昔說道，“那時候的我肯定猜不到，兩年後的我會因為尹欽親赴京都這個漩渦中心，我會因為所謂愛情，做出這些事情。”

“你想要做什麽？”陳露終於回想起來，程昔這次是來找她談生意的。

“做點事情。”程昔對著她微笑，“其實跟你說了這麽多，歸根結底還是想要求你幫幫忙。”

陳露真是世界上最容易被打動的投資人了，她覺得自己現在可以答應程昔一切不特別過分的請求。

程昔從陳露那裏要到投資之後，轉頭就給程子白去了電話。

“我聽說你來京都好久了，現在才舍得給我打電話？”程子白電話那頭說道。

“那你可以猜猜我現在給你打電話是想要做什麽。”程昔的聲音帶笑。

“做什麽？”程子白直覺不妙，程昔畢竟是他們老程家的人，他對自己家兄弟姐妹的癖性還是有所了解的，不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但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肯定沒什麽好事情。

“聽聞你跟林嘉佳小姐最近經營的速遞生意正在跟顧深對壘？”程昔問道。

“嗯……”程子白點頭。

“我來幫幫你啊！”程昔笑靨如花。

“妹妹，你沒事吧？”

“沒事。”程昔說道。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幫我了？”程子白表示懷疑。

“我準備在京都多待一陣子，每天閑的發慌總得找點事情做吧？”

“你不是因為跟陳嶼的股份問題正在糾結嗎？”程子白想起來，“你先處理食昇餐飲那邊的事情吧。”

“陳嶼的事情已經搞定了。”程昔說道。

“唉？”程子白詫異，“你搞了什麽？”

“增發股份，稀釋股權，找了新的投資人收購股份。”程昔的聲音很平靜，“現在食昇餐飲有四位大股東了。”

“……”程子白呼吸一窒，“所以你怎麽在這麽短時間內找個那麽有錢的可靠投資人幫你對付陳嶼？”

“在他身邊找的。”程昔說道，“我找了陳露。”

“嘶！”程子白覺得牙痛。

“以陳露跟陳嶼的關系，陳嶼總不好意思再從她手上搶股份，陳露跟我簽了十年的股權代持協議。”程昔說道，“現在我是食昇餐飲最大話事人。”

真不愧是他妹妹……

“所以，我親愛的堂哥，你在乘佳速運給我找個合適的崗位混日子唄！”

……傻子才會覺得你真的是來混日子的，你這明明就是來篡權奪位外加打群架的。

陳嶼的確沒好意思收購陳露的股份，他自然也知道了陳露跟程昔簽的股份代持協議，他唯一好奇的就是……

“你為什麽選擇幫程昔？”陳嶼在陳家老宅碰到陳露的時候問道。

“或許是同為女人的惺惺相惜吧。”陳露一本正經道。

陳嶼嗤笑：“別傻了，妹妹，她說了什麽鬼話來騙你了？”

陳露對陳嶼這幅咄咄逼人的樣子有些不滿，但她還是跟他講了，“她給我講了段故事。”

“什麽故事？”陳嶼有些好奇。

“關於她為什麽不跟尹欽在一起了。”陳露說道。

“哦？她怎麽說的？”陳嶼微笑，程昔真是慣會玩這種小把戲。

“她說，當初是因為她想要給尹欽最好的選擇，所以才跟他分手的。”

陳嶼點點頭，這也是他這些年唯一佩服程昔的一點，這個女人的確不是戀愛腦，現實得很。但是在對人上還差了一點，她並不信任尹欽，尹欽現在還會選她就怪了。

“但是呢。”陳露輕輕嘆了口氣，“她說那些都是過去式了。”

陳嶼詫異的擡頭看著陳露。

“她說，人要往前看，現在的尹欽並不想要她，那她就努力變成一個會被他需要的人。”陳露繼續說，“幫她拿到食昇餐飲，是她努力的第一步，接下來她還要做好多好多事情，讓他能夠重新看到她。她想要走進他的世界裏。”

陳露的表情似乎有點憂傷，她訥訥的問：“堂哥，她活的是不是太要強了一點？”

陳嶼沈默了一會，笑了笑：“說不定尹欽就喜歡她這樣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尹欽也是，雖然經常說他是親兒子，但是這個男人狠毒起來特別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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