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止是不太好，程昔之前問過尹欣關於簡謙還能撐多久的問題，尹欣給出的答案是兩三年，誰想到幾個月過去這個人就一副快死了的樣子。這讓程昔不由得想起之前幾次她提出來拜訪，最後被他以各種理由推諉了的事。

“你不想我看到你？”程昔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什麽樣的表情。

“當然不希望你看到我現在這幅樣子，平白加重你的負擔。”簡謙多說幾句話就開始累了，呼吸有些緊促，“你又沒有欠我什麽。”

程昔一臉擔憂的看著心電圖，“怎麽會惡化的這麽快？”

“……”簡謙猶豫了一下。

“你說實話。”程昔盯著他，生怕他撒謊，“這個時候了，你給我說句實話！”

“忙了一些事情。”簡謙說道。

“你都這個樣子了還去忙什麽？！”程昔想起他們那個圈子裏的人就沒有幾個在工作上不拼命的，簡謙之前去國外的時候說的是靜養，遠離權力中心，現在卻是自己重新返回漩渦中心。

“不忙不行，簡子昱一個人對付不來顧深他們。”簡謙說道。

“他們？”程昔捕捉到了這個詞。

“你不會以為，單顧深一個人就能在京都搞那麽大的事情吧？”簡謙笑著。

“……”

“顧深背後的人很多。”簡謙的目光註視著房間的頂燈，“這次的事情也不單單是尹欣自己的感情糾葛……天底下哪有那麽深的愛情需要牽扯到這麽多利益，這世上又不是人均情聖。”

“那……”

“京都要洗牌了。”簡謙看著程昔，“每個人都想在其中撈上一筆，希望自己支持的陣營能夠獲得勝利，瓜分其他人家的資產……”

程昔微微張口。

“簡家跟尹家，是此刻被瓜分的那一方。”簡謙看著她，“當然，我跟簡子昱家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存在，雖然我也姓簡，但我所屬的家族是林氏，也就是尹欽之前工作的那家ACTR背後的林氏。”

程昔皺起眉。

“聽上去很覆雜？”簡謙問。

程昔點點頭。

“簡單點說吧，顧深想要簡子昱手的產業，尹欣跟簡子昱綁在一起，所以顧深這次回來會連著他們兩個一起對付。”簡謙緩了口氣，“顧深一個人自然不能完全兼並這兩個家族背後的勢力，所以他還有其他的幫手。不過到現在，那些幫手的名字都還沒浮出來……因為大戰才剛剛打響。”

程昔呼出一口氣，“在這場戰鬥中，你是什麽角色？”

“外援。”簡謙挑眉，“尹欣請來的外援。尹欣跟林家的關系不足以拉攏林家幫她對付顧深和顧深背後的那些人，但我們關系還算緊密，可以提供幫助。”

程昔抿唇。

“尹辭找過你了吧？”簡謙閉上了眼睛，“他想要尹欽回去。”

“尹欽回去就能夠改變戰局嗎？”程昔問。

“能啊。”簡謙莞爾，“我之前跟你說尹欽這個人很有本事的，你似乎並沒有深切地意識到。”

程昔沒有說話。

“他的厲害不僅在於這個人有多強，更在於他能夠獲取比尹欣更深厚的支持，簡言之，京都那些人更信任尹欽。”簡謙嘆氣，“尹辭是想都沒想讓尹欣繼承家業的。尹欣人際關系搞得太爛了，半點尹欽的天賦都沒有。”

“尹欽他……”

“讓他回去，尹家自然可以逆轉戰局，不用說是他姐姐了，LACNT現在的總裁尹邑都爭不過他。我也不用忙活了。”簡謙擺擺手，“你要是想得通就勸他回去吧。”

程昔看著簡謙一副不願再多談的樣子，覺得心臟跟腦殼一起疼，“所以你呢？”

“我？”簡謙重新睜開了眼睛，“我怎麽？”

“……尹欽回去之後，你就可以安穩靜養了嗎？”程昔問。

簡謙沈默了一會。

“我希望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程昔再次強調。

“那個時候我應該要做手術了。”簡謙說道。

“那個失敗率很高的手術？”程昔略微提高了聲音。

“嗯。”簡謙點點頭，“不做不行了，拖不得了。所以哪怕是尹欽不回去，我也沒有餘力去繼續幫尹欣他們了。”

“簡容……”

“簡容還需要繼續培養。”簡謙說道，“說起這個，我了解了一下，他最近在跟你堂妹一起搞餐飲連鎖。”

程昔還是驚訝到了，“程穎的合作夥伴是簡容？”

“哦，你居然不知道。”簡謙笑笑，“沒事，問題不大。我讓林嘉木照顧他們了，如果我真的挺不過去，簡容會在幾年之後接替我在ACTR的位置。”

程昔想起簡謙最後一次聊起這些的時候說過的，他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妥當了，父母留給簡容，她留給尹欽，一切順其自然，他可以走的無牽無掛。

程昔似乎明白了為什麽尹辭要讓她來看一眼簡謙，尹辭真是找了這個世界上最簡單解決問題的方法。

讓她見一見簡謙……

她自然就會作出決斷，而且尹辭很清楚她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尹欽回國的那天，漠城下起了大雨，他撐著黑色的雨傘自門前的樹蔭下走過，墨藍色西裝襯的他身姿比旁邊的樹木還要挺拔。

程昔站在一層落地窗前看尹欽從門口走過小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消失的那個地方，直至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尹欽像是一塊糖，在她最難過最無助的時候，別人塞給她的一塊糖，暖心熨帖，並且只要她願意就可以永遠擁有。

人對美好的事物總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緒，但程昔很擅長管控這種情緒。

尹欽收了傘，換下西裝外套，把公文包隨手放在茶幾上，向程昔走來。

“在看什麽？”

“看雨。”程昔說道。

“漠城的雨比我想的大，但是來得快去的也快。”尹欽絲毫不為程昔沒有給予他歡迎回歸而惱怒，他反而更關心她的情緒，“心情不好嗎？”

“嗯。”程昔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轉過身來正視著尹欽。

尹欽被她眼睛裏的情緒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之前見過她這種眼神，是在要求他離開漠城的那次，痛苦又糾結，但是這次，他沒從她眼睛裏讀到過多的猶豫，她似乎是堅定了決心，“你……”

他的話沒說出來，就被程昔打斷了：“我們分手吧。”

尹欽沒能夠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他腦子起碼空了有一分鐘，之後才重新找回思緒，強壓了一口氣開口問：“發生了什麽事情了？”

“簡子昱受傷了，很嚴重，他們需要你回京都。”程昔說道。

“這些我知道。”尹欽單手揉了揉額角，“我可以回京都，但是沒必要分手吧？”

“我們需要分手。”程昔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上次她讓尹欽走的時候多少還有猶豫和不舍，但這次十分平靜，平靜的可怕。

“為什麽？”尹欽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問。

“因為簡謙。”程昔給出他答案。

尹欽啞言了幾秒，再次問：“簡謙怎麽了？”

“我們在一起是簡謙一手籌劃的。”程昔說道，“如果不是簡謙讓你跟我來漠城，我們不會在一起，你是被他設計的……”

尹欽無語了好一陣子，“這我也知道，但是我覺得你的理解有問題，哪怕他是最開始那個引線，但最終選擇了你的人是我。如果你要從這個角度來分析的話，做出選擇的我並不後悔，我也不在意我們之間是因為誰的原因最終在一起的……”

“對不起，尹欽。”程昔笑了，但是表情有些難看，“你這次做出的又是一個不太好的選擇。”

“程昔！”尹欽抓住了她的肩膀，“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跟我說清楚！”

“我們分手吧。”程昔說道，“這次我可以給你理由了。”

尹欽一點都不想要這個理由，他松開了手，怕自己情緒激動會傷到她。

“簡謙的病你知道多少？”程昔問。

尹欽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搖了搖頭。

“果真……”程昔幽幽的嘆了口氣，“簡謙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馬上要去做手術了，我要陪著他。”

尹欽被氣笑了，“你想說你要在簡謙跟我之間選擇簡謙？原因是他快死了，你同情心泛濫？”

“是的。”程昔點頭。

“你在搞笑嗎？”尹欽還是沒忍住抓著她的肩膀問，“天底下任何一個女孩子因為同情去憐憫簡謙我都能相信，但是你告訴我你跟我分手的原因是這個？”

程昔看著尹欽臉上的表情，尹欽那副“你在逗我”的神情實在是有些好笑，程昔也覺得這種感性化的話根本不足以說服尹欽。

“你為什麽覺得我不配談同情跟憐憫呢？”程昔問。

尹欽抿了抿唇。

“你心裏就是這麽看我的對嗎？”程昔繼續問。

“我不是……”

“我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我不配談感情，我不配說愛，我選擇跟你在一起是因為你能夠為我帶來更多的利益，你是這麽想的對嗎？”程昔問。

尹欽慌忙的搖頭。

“承認吧，你心裏就是這麽想的。”程昔擡手捂著自己的心臟，“但是我也是有感情的，我有自己的情緒，有自己需要受情緒所困要去做的事情，尹欽，我不是沒有心的。”

“但你的心能不能不要用在簡謙身上？！”尹欽忍不住開口。

“我把心傾註給你，你會信嗎？”程昔問。

尹欽沒有言語。

“尹欽，喜歡跟愛是不同的東西。”程昔擡手推開他，“我承認你很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但是我們現在感情還很淺，到不上談愛的程度。而且老實說，我們兩個都沒什麽資格去談論愛情。”

“你要用這種哲學性的話題來跟我論述今天要說分手的事情嗎？”

程昔搖搖頭，“不是，我還是要從利益的角度跟你說我們分手的事情。”

尹欽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她，“你說。”

“我要跟你分手，分手的原因是簡謙。”程昔看著尹欽，“你說我是欠了他的也好，我同情心泛濫也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麽去死。”

“你陪著他去做手術，他就不會死了嗎？”尹欽再一次被氣笑了。

“說不定呢。”程昔說道。

“我可以讓你去陪他做手術。”尹欽單手豎起，“我發誓我不會有一丁點介意，這是我能做出的讓步。”

“這不夠。”程昔打斷他。

“一定要我們兩個分手，他才能活下來嗎？程昔你真的以為自己在別人心裏地位那麽重要嗎？！”尹欽已經很久沒對她說過重話了，這些話一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幾個月維持的好形象全線崩盤。

“是的。”程昔比他的態度還惡劣，甚至是冷靜的，“簡謙收養了個弟弟，叫做簡容，你知道嗎？”

尹欽覺得大腦一陣缺氧，“我不知道。”

“他把自己的父母托付給了簡容，把我托付給了你，他想讓自己走得沒有牽掛。可是現在的他去做手術，基本沒有活著走下來的可能性。”程昔註視著尹欽的眼睛，“我想要成為他留下來一個理由。”

“……”尹欽的聲音有些疲憊，“我不能理解。”

“是的，你不能理解，你並不懂。”程昔擡手撫摸著他的臉頰，“尹欽，你說過自己的情感很淡漠，我一直認可這一點。”

尹欽看向程昔的眼神有些可憐，“然後呢？”

“你覺得我是個理性而無情的人，我也承認。”程昔說，“但是我們即便再相像，我們終究是不同的。我是有感情的，我會因為跟簡謙的過去，而對他產生憐憫和同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麽走。”

“那我呢？”尹欽問，“我在你心裏就沒有一點點的位置嗎？”

“你就像是上天賜給我的一塊糖。”程昔輕聲說，“很美好，很甜蜜，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甜的味道，失去你我會難過會傷心，但是不會因此而死。”

“……”尹欽似乎明白了。

“可是簡謙就快要死了。”程昔長呼一口氣，“你懂了嗎？”

“你說你選擇了簡謙。”尹欽明白了，“這是你做出的選擇。”

“是的。”

“你說我的感情淡漠。”尹欽低下頭來，“所以你也覺得我是沒有心的嗎？”

程昔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開了，“既然你懂了，那我今天要說的已經結束了，我們分手了。”

尹欽扯出一個笑容，“好。”

程昔推門的手一頓，然後咬著後槽牙推開了門，沖進了雨裏。

尹欽站在剛剛程昔站過的位置，靜默的看著她從樹蔭下走過，被雨水淋的透透的，直到走進車裏。

程昔說的很對，或許他真的是沒有心的。尹欽擡手撫過自己的胸口，否則為什麽這裏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程昔的離開，連帶著將他剛剛因為程昔那些話產生的憤怒和不堪也一起帶走了，他甚至可以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尹欣的電話。

“阿欽，你回來了？”

“嗯。”尹欽的聲音低低的。

尹欣似乎預見了什麽，“你跟程昔……”

“分手了。”尹欽平靜的說，“我下周回京都。”

“……”尹欣沈默了好一會，說，“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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