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簡謙遠比尹欽要頭疼。

他這幾天修養下來，剛剛能下床走幾步搞6min步行試驗，還沒走兩步就聽到門鈴聲響起，開門後看到一個全身濕透的程昔。

“程……”簡謙有些好奇程昔怎麽頂著這麽大雨過來，還淋的這麽可憐。

“我們分手了。”程昔看著簡謙。

然後簡謙眼睜睜看著程昔倒了下去。

“程昔！”他差點嚇到心臟病發。

簡謙坐在床邊靜靜的看著程昔的睡顏，老實說平素見慣了程昔叱咤風雲的樣子，難得見她這麽脆弱，真是令人驚訝。

簡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得知她跟尹欽分手的消息後，他並沒有表現得十分激動，起碼沒有知道她跟尹欽交往時候那麽激動。

想想也是正常的，得知程昔跟尹欽交往消息的時候，他帶著吾愛已死萬念俱灰的情緒。而現在得知兩人分手了，他心裏難免多了掙紮求生生的希望感。哪怕以他的情商，一眼就看透了程昔在想什麽，想要做什麽，但他也能維持心態的平和舒緩，畢竟他們分手不管原因是什麽，過程如何，最終結果對他而言是件好事。

程昔睜開眼睛，就看到原本應該躺在床上作為病人的簡謙膝蓋上放著本攝影雜志，正守在她床邊。她醒來的動作似乎是打擾了他，簡謙很快擡起頭來問：“好些了嗎？”

程昔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好多了。”

“你看上去並不像是很好的樣子。”簡謙放下雜志，從床頭桌上拿了姜糖水給她，“喝點姜湯驅寒。”

“謝謝。”饒是程昔知道簡謙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被他的溫柔熨帖安慰到了。

簡謙托腮看著程昔喝完湯之後，開口問：“分了？”

程昔放下碗，點點頭。

“很難過？”簡謙笑著問。

程昔抿唇，沒有回答。

“顯而易見。”簡謙臉上的表情稱得上頑劣了，“一副快死了的樣子。”

程昔沒有擡頭看他。

“做出這樣的決斷，真是可惜……”簡謙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尹欽一片真心。他肯定做了很多讓步，但是你都拒絕了。”

程昔終於舍得瞪了他一眼，“說夠了嗎？”

“我就想你現在能正眼看看我。”簡謙伸手溫柔的擺過她的頭，對著她的眼睛，“起碼正眼看看我，畢竟我們現在是一個陣營的人，討好我，接下來的路才好走。”

程昔覺得額角突突的痛，她覺得自己喜歡不上簡謙真是有理有據，這個男人哪怕性格上再了解她，情感上再愛她，她也無法忍受這種一眼被看穿的恐懼感，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老實說，雖然你一直拒絕諾盛健康，但我覺得真沒有比你們程家人更會做生意的了。”簡謙放下手，“程子白、程穎還有你，雖然行事上各有千秋，實際上拿到的都是旁人精打細算一輩子得不來的生意。”

程昔靜靜地看著簡謙。

“當然，最狠的還是你了，舍得犧牲自己。”簡謙微微側首，“或許我就喜歡你這一點，能舍能得，舍得永遠比得到的要多，起碼在你心裏得到的更多。”

程昔不語。

“有時候我真該慶幸自己的價值，起碼是自己活下來對你的價值。”簡謙邊說邊笑，“或者說，我活著對尹欽的價值。”他低下頭來，輕輕湊在她耳邊呢喃，“你真愛他，我好嫉妒。”

程昔心裏發毛，攥緊了手心。

“但是畢竟賭你的選擇也是50%的概率，既然真的選了這條路，我還是開心的。”簡謙把她耳畔的一縷頭發梳到耳後，“我好像是能活下去了。”

“你真的能活下去嗎？”程昔忍不住問，“我對你來說有那麽重要嗎？”

“我也不知道，但起碼現在的我還是蠻想活下去的，即便活下去之後，要繼續跟尹家合作。”簡謙的笑容收斂，“如你所願。”

程昔的眼神有些深邃，她就知道自己的想法肯定瞞不過他。

“多好的一箭雙雕，讓尹欽毫無顧忌的回到京都，讓我有動力繼續配合治療，當我的治療結束後，還要遵循跟尹欣的合作要求繼續維持林氏跟尹氏的合作。”簡謙瞇了瞇眼，“你是有多想幫他贏？”

“我沒你想的那麽多。”程昔偏了偏視線。

“尹欽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嗎？我說你是天生的生意人，就不要不承認了。”簡謙再次擡起她的頭，“你說謊話的時候，總是不喜歡對著別人的視線。”

程昔的眼睛微微顫動。

“我真是討厭透了你為他著想的樣子。”簡謙撇了撇嘴角，“你心裏有1%的位置真的是留給我的嗎？”

程昔努力看著簡謙的眼睛，艱難的開口：“有啊。”

簡謙看了她很久，“那我就當做是真的有。”

“你不是病人嗎？現在這麽生龍活虎的審問我？”程昔拍開他的手，重新把視線聚焦到床單上。

“聽說你分手了，我十分高興，所以病好了一大半。”

程昔恨不得咬牙，擡起頭來瞪他，然後看到了簡謙打趣的笑，怒氣消了一半，“少嘴貧兩句還能多活兩天。”

“很有道理。”簡謙點點頭，“但是我在接受治療前，還是想跟剛剛分手心情是不好的學姐你定個協議。”

“什麽協議？”程昔就差沒翻白眼了。

“我們之間的一個期限。”簡謙臉上沒有戲謔的神態，他的表情中透露著些許疲憊。

“期限？”

“嗯，我認真想了之前的一個問題，那麽多年了，你也沒能成功愛上我，現在多了這個機會難道就可以了嗎？為了不耽誤彼此的時間，我們定個期限。”簡謙伸出手指，“兩年。”

程昔的睫毛顫動，“兩年？”

“我的手術大概會在秋天結束。”簡謙說，“如果我活下來的話，我們有兩年的時間再耗下去，這期間我繼續配合尹家對抗顧深，但你也不能再去找尹欽，兩年之後如果我們之間還是不可能，那就放彼此自由。”

程昔在聽到他那句話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感慨。

“那時候，我放你走。”簡謙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但也沒有不甘，而是一種看似懷著希望但又滿是悲傷的模樣，“真的放你走。”

“好啊。”程昔莫名的感覺到一陣心痛，是一種站在簡謙角度上共情的痛。聰明如他，自然知道無論是兩年還是幾個月，最後的結果也是一樣的，但他帶著一種自我催眠一樣的希望，去許下這個期限。

你不知道，其實我也好愛你的。簡謙在關上房門的時候在心中默念。畢竟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如果尹欽那家夥真的能夠等夠你兩年……也算是最開始沒有選錯人。

現實是，尹欽離開漠城幹凈利落，工作交接快的讓所有人猝不及防。黃勤在得知尹欽把所有工作都丟給崔仞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家夥不會是創了什麽大禍走人了吧？但是詳細問下來，才知道闖了大禍的人是程昔。

“我跟他提的分手。”程昔並沒有瞞著公司的人。

這話如果是在京都圈子裏聊起來，是能驚掉別人下巴的，尹欽被人甩了。在漠城聊起來，其實也能驚掉別人下巴，因為程昔把尹欽甩了。當然同樣的一件事，放在兩個地方側重點是不一樣的，放在京都大家更多的是看尹欽笑話，名媛收割機也有栽跟頭的一天；而放在漠城大家更多的是對程昔行為表示不解，那麽個好用的外掛用完就丟，多少有些無情無義了。

只有沈媛還有心情安慰程昔，她自認為是在感情上最能夠理解程昔的人了，“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無法面對也是很正常的。”

程昔擡頭看了她一眼。

沈媛聳肩：“我當時跟曲明鑫也是一樣。”

程昔沒想到這個時候沈媛反而有心情過來跟她透底了，她自然沒說自己在生意場上的算計，自己感情上的犧牲跟痛苦，在獲得足夠的利益之後算得到了些許彌補，現在平白多聽個八卦，最近陰郁的心情有些好轉。

於是她靜靜地看著沈媛，聽關於曲明鑫的感情八卦，想順便分析下自己的小秘書。

“你跟曲明鑫是怎麽開始的？”程昔問。

“聯誼聚會遇到的，我坐女嘉賓那桌，他坐男嘉賓那桌，我們正好排對面，一起吃了晚餐。”沈媛聊起曾經的時候甚至想給自己點一支煙，“他報名的身份是個研究所研究員，月薪不到五位數，不是本地人，在漠城讀書，畢業之後進了研究所就在漠城租房子住。那種半個相親性質的聚會自然沒人看得上他，事實證明看得上他又怎麽樣？還是被騙的團團轉。”

程昔驚訝。

“驚訝我怎麽會去那種聯誼會？”沈媛看透她的想法。

程昔點點頭。

“我媽那陣子催婚催煩了，而且老總裁那陣子病危，整個諾盛健康風雨飄搖，我以為換了新總裁自己就是第一批被裁員的，還不如找個人嫁了。”沈媛揉了揉頭發，“我那個時候很認真的跟曲明鑫交往的。”

“唉？”

“嗯，我說對他有意思，問可以繼續聯系嗎，他給了我電話號碼，然後就經常約他出來吃飯。”沈媛的目光飄得有點遠，“我那時候想的可好了，他這種沒什麽錢、有文化又挺清高的人最好了，工作和生活上沒什麽不良嗜好，不容易出軌，婚後沒什麽條件家暴，我覺得他那個研究員體質都不一定打得過我，我還學了好幾年武術呢。”

看不出來你還學過武術。程昔對沈媛投去景仰的目光。

“然後我追了他好久，時間長了發現他這個人生活上迷迷糊糊的，有點反差萌，從開始請他吃飯送禮物，到叮囑他每天幾點睡覺什麽時候添衣服，他也開始給我很多正面的反饋。我那時候把我們的以後全都規劃了。我從畢業開始就跟著黃勤在諾盛健康工作了，這些年只養自己一個人也存了一部分錢，湊活一下首付是沒問題了。”沈媛彎彎嘴角，“在你跟程家那群人爭諾盛健康執行權的時候，我都已經在看房子了，就等著新總裁一上位把我開了，我用遣散費把首付搞定，房產證寫兩個人名字，之後隨便換個什麽工作這輩子就這樣跟他一起過了。”

程昔驟然感覺到一陣心痛，她突然就明白了沈媛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以來都不能原諒曲明鑫。

“但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沈媛笑出眼淚，“都是騙我的，他自認為玩的很開心，愛情游戲找了個很好的妻子，不貪圖他錢財，為他傾註所有的愛意。別人是從愛情走向生活，而我是從生活帶領他認識愛情，後來他認識愛情了，坦白了。但一切都結束了。”

程昔無言。

“他自認為一切沒什麽不同，其實完全不同了。生活不是拍電影，有的人有的事從第一步錯了，後面就不會再走到正途上去了。”沈媛邊說邊點頭，“嗯，我其實不是不原諒他，我早就原諒他了，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子面對他，不知道該怎麽樣跟真實的他相處。”

程昔的心裏仿佛有一塊石頭落地。

“老板，尹欽很好，他一直都很好。”沈媛湊近她說，“其實他跟曲明鑫不太一樣，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欺騙過你，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攤開展示在你面前，坦然的面對你，他想要你跟他一起走進他的世界。”

“……”程昔低下頭。

“不過雖然我對尹欽的做法十分敬佩，也很感動。但是我站在你的角度來看，覺得我們面對的是同樣的問題。”沈媛擡起程昔的頭，跟她的眼睛對視，“我們真的願意冒這個險去他的世界找他嗎？你真的能夠面對真實的他嗎？”

“沈媛。”程昔的聲音有點沙啞。

“所以你其實……”沈媛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懂了。

“我願意的，其實我一直都願意的。”程昔把臉埋在她手心裏哭出來，“可我沒得選了……現在是最好的選擇，現在是我能做出來最好的選擇了。”

“老板……”

“我好愛他好愛他的……喜歡跟愛是不一樣的東西，我愛他的……”程昔嗚咽著，“我把所有的心血都傾註給他，太痛了……”

可他不會相信我愛他的。誰會相信一個傷害了自己的人呢？所謂愛情難道不是全心全意，所有世界上美好的東西都給他，不讓他受一點委屈，不讓他失去安全感嗎？

可程昔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她的愛是成全，她的愛情是讓他以後的人生毫無遺憾。

“不哭，不哭了……”沈媛繞過桌子從椅子後面整個抱住程昔，拍拍她的肩膀，“會好起來的。”

程昔沒想到自己想要開導自己的小秘書，結果卻是自己哭了個昏天黑地。她跟尹欽談分手的時候沒哭，跟簡謙攤牌的時候沒哭，獨自在夜裏做噩夢醒來都沒哭，現在聽了個別人的愛情故事共情到哭了……

但事實證明哭泣是宣洩情緒最有效的方法，起碼對於程昔來說是有用的，她在招待尹欽派來的交接人時面帶微笑，態度隨和，完全看不出一點前女友的小情緒，全然是個冷血無情的女企業家。

尹氏來的這位算是尹欽的長輩對程昔刮目相看，他自然也是聽過八卦的，但沒想到傳說中這位程小姐比尹欽還理性認真有氣質。據說他回去之後在集團內部給了程昔高度評價，然後聽助理講那天尹欽的辦公室足足換了三套茶具。

程昔捧著一束向日葵花到了簡謙家，第一個來開門的不是簡謙本人或者管家，而是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您好。”程昔微微鞠躬。

“你好。”對方是個長輩，但笑的和煦，“我叫紀嵐宇，是簡謙的主治醫生。”

程昔略微詫異。

“他現在的情況不太適合轉移，而且京都的環境比不上漠城，所以我們的診療方案是把手術團隊搬到這邊。”紀嵐宇邊走邊說。

“哦，這樣……”程昔點點頭，“那個，紀醫生知道尹欣的事嗎？”

“尹欣？”紀嵐宇似乎是有些驚訝她會問起這個。

“我聽說以前尹欣是簡謙的主治醫生，現在突然換了人……是尹欣出了什麽事嗎？”程昔小心翼翼的問。

程昔在思考這個答案的時候覺得心情十分覆雜，潛意識裏覺得如果不是尹欣的事情，她不至於現在跟尹欽分開。但理性分析她必須承認如果不是尹欣的事情，她不可能認識尹欽，於情於理，如果尹欣出了事情，她都是有必要關心一下的。

“嗯，她現在時有一些小事情，但問題不大，你不用太擔心。”紀嵐宇說道，“但簡謙換主治醫生這個事情，怎麽說呢，各方面原因都有一些。”

“這樣……”

“簡謙以前的治療方案是保守治療，主要靠藥物調節，所以尹欣是他的主治醫生。現在轉了手術方案，就指派我來了。”紀嵐宇笑著對程昔說，“我可是Saint水平最高的心外科醫生呢，他的手術交到我手上，成功率起碼能夠上升五個百分點。”

程昔的心得到了些許安慰。

“年紀輕輕，不要總是皺眉，也不要總是想東想西。”紀嵐宇長輩一樣對她說。

程昔擡頭看著他，“你好像對我很熟悉？”

“聽說過你的事情。”紀嵐宇溫和的笑，“我是Saint的醫生，在Saint工作二十多年了，尹辭是我的上司，尹欣是我的學生。所以，你跟尹欽的事情，我多少也是聽說過的。”

程昔只能露出個尷尬的笑容。

“畢竟是年輕人。”紀嵐宇用那雙溫和的眼睛看著她，“總想給對方最好的，但是永遠不知道對方真正想要的。”

程昔仰望著他。

“你是這樣，尹欽也是這樣。”紀嵐宇如是說。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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