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昔在廚房看到了正守著一鍋面條的簡容，對方聽到聲響轉頭看到她在門口。

“早。”程昔略微尷尬的跟他打招呼。

簡容掀了掀眼皮說道：“早。”

程昔站在廚房門口，沒有再走近一步，如果不是簡容的身份被戳穿，她不會那麽早知道簡謙的秘密。但被戳穿了身份的簡容會怎麽樣？簡容在簡家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存在？計劃破壞之後簡謙會怎麽對待他？

程昔微微抿唇，盡管她的經驗告訴她簡謙姑且還是個有道德有素質的人，但是如今的種種無不說明，他骨子裏還是個睥睨眾人的上位者，所有人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手中的傀儡。所有人在他手中或許並不是被當作人來看的……

“其實我早就有覺悟了。”簡容關掉了爐竈上的火，煮好的面條泡在鍋子裏，他轉身靠在料理臺上跟程昔說道，“從第一次在這裏遇到你，就有你會走出這場騙局的覺悟了。”

“對不起。”

“你有什麽好對不起我的？”簡容纖長的眼睫蝴蝶一樣翩躚了一下，“說對不起的應該是簡謙，再不濟也是我。”

“……”程昔覺得心裏有些梗得慌。有時候感情跟現實是不一樣的，她作為一個獨立人的尊嚴讓她覺得自己遭遇的戲弄和擺布十分受傷，但是從現實角度來分析，謊言戳穿後的一切後果才是她不得不面對的。跟簡謙的關系該何去何從，選擇原諒還是就此分道揚鑣。跟簡謙斷交之後跟ANM的合作怎麽辦？簡謙的病還會繼續拖下去嗎？

人活在世上並非孤立，甚至稱不上獨立，每個人都有牽連自己的背景和關系。她跟簡謙鬧掰了，諾盛健康談到一半的生意怎麽辦？簡謙死了之後簡家會挾私報覆她嗎？報覆她沒關系，她背後那群靠諾盛健康吃飯的普通人迎來的又是怎樣的災禍？

程昔扯扯嘴角，“還是要道歉的。”不光要跟簡容道歉，還要跟簡謙道歉。

人生在世從來身不由己，她已經不是那種可以在父母隱蔽下任性放肆的小孩子了，她也早已經過了任性的年紀了。

“唉……”簡容看她的目光裏帶著點憐憫和同情，“好端端的，怎麽就被他碰上了呢？”

程昔嗤笑一聲。

“硬要說，被他碰上可能也不是什麽壞事請。”簡容轉過身把鍋裏的面條撈出來，裝了兩碗，“你吃飯了嗎？要一起嗎？”

程昔跟簡容坐在餐桌前，兩個人吃面都有些心不在焉，最後還是簡容打破了沈默，“看來是沒什麽胃口了。”

程昔覺得看來他們兩個都沒什麽胃口。

簡容看了程昔好一會，最後笑出聲來，“姐姐，其實你不用擔心我。”

“嗯？”

“我跟簡謙的關系沒你想得那麽差，我跟簡家也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多糾葛。”簡容喝了口湯，長呼一口氣，“進簡家算不得特別好的事，但被簡謙碰上也算不得什麽壞事。”

程昔戳了戳自己的碗，“怎麽說？”

“我是三年前被簡謙帶回簡家的，你知道我是怎麽被簡家收養的嗎？”簡容臉上笑意不減，“從頭說起的話，那這個故事還有點長。”

“三年前，孤兒院出身的我在某所名校讀書，名校嘛，私底下也是有些齟齬的，在學校裏經常被欺負。某一次考試成績出來之後，我偶然出了意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在醫院了。”

程昔疑惑的看著他。

“當時在我身邊的是簡謙，他也在那家醫院治療。”簡容臉色笑容加深，“跟我說意外發生後我被他家司機救了，然後問我現在有沒有監護人，可以資助我繼續讀書。”

程昔沈默了。

“當年簡謙的病剛確診沒多久，簡家正在滿世界給他組建專項醫療團隊，搜集醫療資源，心臟移植必然是其中一項的方案。一個瀕死的無親無故孤兒的心源當然也是不錯的選擇。”

程昔呼吸一窒。

“但他拒絕了。”簡容嗦了口面條，“我開始以為是他同情我，後來發現他當時只是單純的不想冒險。畢竟他那個病，哪怕是心臟移植，手術成功概率也太低。”

程昔慢慢呼出一口氣。

“當然，現在他還是拒絕治療。”簡容笑著看他，“不過這次不是因為手術成功率的問題，而是單純的不想活了。”

程昔放下筷子。

“是因為你。”

“簡容。”程昔低聲警告。

“咳，我繼續說我自己。”簡容攤手，“我在簡家的日子不算難過，簡家也的確沒什麽收養我給簡謙換心的想法，畢竟心源這種東西，對他們這種家族來說並不缺。簡謙養我這個弟弟可能是生病這件事情讓他原本的人生計劃發生了改變，機緣巧合下準備培養一個給他父母養老送終的候選，也可能只是一時興起。但不管怎麽說，我們兩個的關系一開始就是利益互換，明碼標價，所以你不用擔心什麽因為你的原因，我會承擔什麽後果。”

程昔輕輕嘆了口氣。

“世界雖然很糟糕，但有時也沒有那麽糟糕。有些有錢人雖然很壞，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壞的徹底。”簡容慢悠悠的喝了口湯，“我已經漸漸長大了，不會像過去一樣天真愚蠢。簡家爸媽跟哥哥教了我很多東西，未嘗不是因禍得福。”

對於一個孤兒來說，一次性命之憂卻在機緣巧合下從社會最底層爬到了最頂層……只能說命運是種很奇妙的東西。

“簡謙這個人說不上是什麽好人，但也算不上什麽壞人。”簡容對程昔說，“我並不是在給他狡辯或者拉好感，只是想跟你說，不用過分擔心簡謙會給你帶來什麽後果。”

“你只是在安慰我。”程昔說道。

簡容舀湯的勺子一頓，片刻之後點點頭，“你要這麽想也不是不可以。”

程昔翻了翻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安慰起效果了，她現在有心情吃飯了。不過她腦子裏還是隱隱有一個念頭：簡謙計劃裏另一個受害者尹欽會怎麽樣呢？

尹欽跟尹欣兩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相對而坐，茶幾上擺了一壺白水，尹欣不喜歡任何飲料。

“你來找我什麽事？”尹欽問道。

尹欣挑眉：“這話應該我問你，把我從京都叫來漠城是想做什麽？”

尹欽笑笑：“就是為了問你到底有什麽事。”

“哦？”尹欣面色沒有變化。

“在京都你必然是不肯跟我說的，現在到了漠城，我想應該可以創造一個不在京都圈子的溝通環境，讓你好好講述一下你在做什麽，以及你想要我怎麽做。”尹欽指了指自己。

尹欣擡頭看著他，眉頭蹙著。

“你跟簡謙的計劃跟交易我已經猜的七七八八了。但是關於你跟簡謙合作是為了達到什麽目的，這個我需要你親口告訴我。”尹欽說道，“別人說的我不相信，但我怕你不肯說。”

“是什麽讓你確信在漠城我就會告訴你了？”

“你為了什麽我是不清楚，但你讓我離開京都證明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肯定與我有關。”尹欽漸漸收斂了笑意，“你到底想要什麽？需要你一個人去做。”

尹欣沒有說話。

“跟Saint有關？還是爸媽？或者簡子昱？”尹欽問。

“跟我自己有關。”尹欣說，“讓你離開京都是不希望你以後妨礙我。”

“我在京都就會妨礙你？”

“你或許不會做什麽，但你身邊的人未必不會為你做什麽。”尹欣說。

尹欽沈默了。

“你應該知道自己對尹家的價值，你也應該清楚你對我和尹邑的威脅。盡管主觀意義上你不會對我們兩個人的發展和工作造成威脅，但是客觀上，你的存在本就是一種威脅。”

“這個理由……”尹欽輕輕笑了聲，“未免……”

“雖然有些傷感情，但這是現實情況。”尹欣繼續說，“父親對你抱有怎樣的期待，尹齊晟一直想要利用你，這些你心裏應該都有數。”

尹欽長嘆一口氣，“雖然猜測過這種可能，但真的從你口中說出，還是讓人難以接受。”

尹欣沒有出言安慰他，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說話安慰別人的人，而且他們尹家也不習慣去安慰自己的同類。

“你跟簡子昱之間怎麽樣了？”尹欽問。

面對弟弟的發問，尹欣有些疑惑，“什麽怎麽樣？”

“前不久秦徹跟我講顧深要回國了。”尹欽說道，“顧深回來必然會跟簡子昱之間有競爭，你那麽急著要繼承Saint，不會是為了給簡子昱站臺吧？”

“……”

“下面的話，如果你不說話，我就權當你默認了。”尹欽端起自己的杯子，繼續順著推，“顧深雖然跟簡子昱在生意上是競爭對手，但是他畢竟常年在國外，在京都的根基不深，簡子昱這麽那麽多年來幫手很多，顧深回國的威脅對簡子昱來說並不大。”

尹欣攥緊了手心。

“你想要繼承Saint是為了跟簡子昱結婚……如果簡子昱本身沒有面臨威脅，那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了。”尹欽鄭重的看著自己的姐姐，“你面臨著了什麽樣的威脅，迫切的需要你繼承Saint，或者說跟簡子昱結婚。”

“夠了。”尹欣站起身來，冰冷的看著他。

“看來是了。”尹欽站起來，聲音比尹欣還要冷，“你當年跟顧深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

尹欣很少有這麽心慌的時候，但當她千藏萬藏的秘密被發現，甚至面臨對方質問的時候，她有種不知所措的惶恐感。對面這個人還是她的弟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人，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站在她的對立面。那麽如果今天對面的人是簡子昱呢？

簡梓歆正在劇組吃泡面看劇本，突然有一只手從背後拍了她一下，嚇得簡梓歆的泡面湯都要撒了。

“嚇死我了！”簡梓歆氣的跳腳，轉身看到簡子昱那張溫和帶笑的臉的時候，氣焰又頹了下去，“哥。”

“看什麽這麽入迷？”

“研究劇本呢。”簡梓歆快速在雜亂的桌子上收拾出一塊空地，給他搬來椅子，讓自己的頂頭上司大老板兼堂兄坐下，“你今天怎麽沒跟欣姐一起出去玩？”

“她有事要跟尹欽談。”

“哦。”簡梓歆點點頭，繼續吃泡面。

簡子昱看她的側臉看了半天，最後問：“你就不好奇？”

“……”簡梓歆握叉子的手微微一頓，擡起頭來一臉無辜的問他，“好奇什麽？”

“好奇他們說什麽。”簡子昱的視線飄向很遠的地方，“老實說，認識尹欣這麽多年，但我一直覺得自己跟她的心距離很遠……”

“啊？”簡梓歆詫異，“可你們明明總是黏在一起。”

“身體的距離跟心的距離並不對等。”簡子昱擡手戳她的額頭。

“哇，你想好覆雜。我從小到大沒見過欣姐有比你更親近的人了，欽哥都沒這個待遇啊！”

這話簡子昱是愛聽的，心情頓時舒服了不少。

簡梓歆咕咚咕咚喝完泡面湯，跟大領導請示了一下去丟垃圾了。剛剛走出簡子昱的視線範圍，簡梓歆就捂著胸口大喘氣，嚇死她了，得虧心理素質高。

“餵，你幹嘛呢？”

又有個人順勢拍了她的肩膀，她差點把泡面碗反手扣對方頭上，勉強撐著一絲理智轉頭看到了吳言，“你怎麽過來了？”

“今天沒有拍攝任務，我過來看看你。”雖然現在已經轉做了幕後人員，但吳言作為參加了上次選秀節目還混了個眼熟的參賽選手也是要跟著部分節目制作的。

“我有什麽好看的？你有這個時間不如好好跟著程導學著怎麽拍綜藝。”簡梓歆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她真是最近秘密知道太多了，良心難安。

“一副嚇得要死的樣子，你遇鬼了？”吳言拿過她手上的泡面碗，走了幾步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要垃圾分類的……”簡梓歆的良心更難安了。

吳言轉頭看她：“……”

“做人要遵守社會公德。”簡梓歆迎著他殺人的目光弱弱的說。

幾分鐘之後，差點成為當紅小鮮肉的前選秀選手跟大導演開始翻垃圾桶搞垃圾分類。

“我這輩子沒幹過這種事。”吳言的語氣生無可戀。

“你沒做過社工嗎？”簡梓歆熟門熟路的把口罩跟手套分給他，拿著夾子對著垃圾廢物挑挑揀揀，“我是我們那邊志願者帶隊。”

吳言側目看了她一眼。

“我這個人大概是做不了什麽大事了，平常做點小事行善積德，希望以後日子可以更好點。”

“你想要怎麽樣的好日子？”吳言誠心發問。

“唔……身體健康，夫妻和睦，所有我寄掛的人都能平安幸福的好好活著。”簡梓歆說。

吳言笑出聲來，“這麽聽起來，你這個願望似乎很難實現。”

“美好的願望要靠人去努力才能實現嘛。”簡梓歆動作利落的把垃圾分完，然後收起東西，沖著吳言伸手，“好好做人，勤勉做事，總會有好報的。”

“不要拿你剛剛撿過垃圾的手來拉我。”吳言忍不住說。

“我剛剛帶了手套的。”簡梓歆一本正經。

“那也有細菌。”

“弟弟你好嬌哦！”簡梓歆誇張的說。

“……”吳言無奈的接過她伸來的手。

兩個人清理幹凈自己之後，重新回到休息室，屋子裏已經空無一人了，簡梓歆長呼一口氣，“幸好走了。”

“所以你剛剛果真是撞鬼了，才特意去搞垃圾分類拖延時間的吧？”吳言瞬間醒悟。

“比撞鬼還可怕。”簡梓歆轉頭看著他，“沒幾個人願意跟自己頂頭上司在一個空間裏吧？”

正在跟自己頂頭上司坐對面的吳言覺得此言差矣。

作者有話要說：

出行計劃取消了，嘔吼，開始全國跑毒狀態，還是繼續宅在家裏吧，最近忙著學畫畫已經初具人形了，慣例祈禱自己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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