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瑟瑟，冬雪乍停。

簡子昱的車子剛剛拐進別墅區就看到了在一棵雪松下站著的尹欣，一個急剎車差點滑出去。他停車後快步走到尹欣身旁，一肚子責備的話在撞上她那雙通透的眼睛之後全沒了聲息，他沈默的用羊絨圍巾圈起她。

“你來了？”尹欣絲毫不意外他掐點準時到達。

“嗯。”簡子昱還是生氣的，他這個人習慣給伴侶留有餘地和隱私，尹欣不想說的事情他不會主動過問，於他而言是一種給對方的尊重和愛護，但不得不說這種放任很多時候也成為他的一種折磨。

“我剛剛，跟尹欽討論了些事情，心情不太好。”尹欣慢吞吞的解釋了一下。

“嗯。”簡子昱拉著她的手暖了暖，“還想繼續站在外面嗎？”

“我想透透氣。”尹欣說道。

簡子昱沒有吱聲，陪她一起站在松樹下。

“為什麽沒有看到松鼠……”尹欣突然對這種靜默的環境有些不適，開始嘗試主動找話題。

“冬天了，松鼠要冬眠的。”

“唉？”尹欣疑惑的轉頭看了看他，仿佛想從他的表情中讀出是不是在說謊話哄她，“可我看紀錄片裏面很多冬天在樹上竄來竄去的松鼠……”

簡子昱驀然笑出了聲：“你還會看這種紀錄片。”

“……沒事做。”尹欣轉過頭去繼續看著松鼠。

“從你嘴裏說出沒事做三個字真是難得，在我印象中你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簡子昱感慨，“但也或許，我的確錯過了你人生的很多時間。”

尹欣沈默，她甚至覺得身體有點僵硬，不知道是不是凍的。

“不是所有的松鼠都冬眠，但很多松鼠還是要冬眠的。”簡子昱說道，“你紀錄片裏看到的，跟這裏生活的或許不是一種，如果你想要看松鼠的話，我們可以去附近保護區轉轉。到時候穿的暖和些，帶好帳篷，跟好向導，好過在這裏挨凍。”

“……對不起。”

“我身體很好，我擔心你會感冒。”簡子昱繼續說。

尹欣張張口，拉起他的手向車上走去。

“不用再透透氣了嗎？”簡子昱問。

“透夠了。”尹欣冷哼一聲，“一年之內我不會再見這個臭小子了。”

簡子昱笑了起來。

尹欽送走了親姐姐之後開始收拾茶幾，他一邊收拾茶具一邊輕輕嘆氣。

尹欣跟顧深之間有一段鮮為人知的過往，鬧得很不愉快。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不多，他跟簡梓歆正好是其中之一，簡梓歆跟顧家關系不錯，他則是當年負責善後的人。

回想起剛剛的對話，又讓尹欽想起自己留學期間被尹欣那通電話叫去時候的膽戰心驚。

那是多年前，他大二去國外一所盟校留學，尹欣也在那個國家進修。在國外的日子，姐弟兩個人基本沒什麽聯系，突然有一天半夜尹欣打了個電話給他……

尹欽連夜開了幾個小時車到現場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去給顧深收屍的，事後發現尹欣已經捅完人並且把傷者包紮好了，把他叫過去只是單純讓他善後。

“我再過幾個小時的機票回國，你在這裏守著他醒過來，我上飛機以後可以給他安排轉院。”尹欣理智而冰冷的指示他處理顧深的事情，然後自己開著尹欽的車去了機場，就這麽離開了。

尹欽茫然無措的守著個半死不活的家夥，但還是等到尹欣的飛機起飛後，撥通了Saint的電話，通知人過來把傷患擡走。他只能說尹欣這個人很有分寸，那麽多刀捅下去顧深居然都沒什麽重傷……可是造成的後果仍是不可挽回的。

尹欽已經做好顧深醒過來之後跟他興師問罪的準備了，但是當他捧著一束鮮花去探病的時候，剛剛清醒一臉蒼白的青年並沒質問他什麽。

“尹欣走了？”

“嗯。”尹欽不敢問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甚至不知道尹欣為什麽會跟顧深攪和在一起。

那是顧深唯一跟他講的一句話，從此之後兩人再無交集，等尹欽從論文的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顧深早已經出院並且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去了。

顧深的生意一直在國外，跟尹家牽扯不大……尹欽這麽想著，也沒在意顧深的那些事情……

可是尹欣跟簡子昱在一起了。

簡子昱是顧深的表哥。

程昔回到家之後翻來覆去很久，最終還是決定跟尹欽談一談。

在尹欽剛剛收完茶具之後，他家門鈴又響了起來，尹欽的第一反應是尹欣有什麽東西忘記帶了，但開門才發現站在外面的人是風塵仆仆的程昔。

“怎麽了？”尹欽帶著疑問給她開了門。

“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程昔站在門口，覺得手腳冰涼，甚至有一絲忐忑。

“嗯？”尹欽給她讓開位置，“進來說。”

“不，這件事情有些為難……”程昔抿唇，最後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神好像快哭了，“我想請你離開漠城。”

尹欽閉了下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再次睜開眼睛，大腦重啟，發現站在面前的還是一副快哭了樣子的程昔，自己剛剛沒聽錯，“你說什麽？”

我想請你離開漠城。

尹欽心不在焉的擺弄著剛剛清洗幹凈的茶具，一邊沏茶一邊思考，對面的程昔從進門之後就一句話不說，靜靜的坐在那裏。盡管他不指望從對方口中得出什麽有用的消息，可發生的一切很難得的讓他感到氣憤。

能讓尹欽真正生氣的人和事並不多，他雖然小少爺脾氣，平常說話喜歡懟人，但真的不怎麽容易被氣到。

“唉……”端著茶杯的尹欽看著程昔面色難看，輕輕嘆出一口氣。

“我知道這樣很不好。”

“你居然知道你在跟我說什麽？”尹欽笑了，“我還以為你是夢游到現在還沒清醒過來。”

“我是很認真的跟你說這個問題。”程昔說道。

“遇到了什麽為難的事情？”尹欽問。

“……”她不能說，雖然這件事情是簡謙算計了尹欽，但在她心裏這兩個人還是關系不錯的朋友。

“那你起碼給我個理由。”尹欽說道。

“沒有理由。”程昔搖頭，“我不能給你這個理由。”

尹欽再次笑了出來，“你什麽理由都不給我，就要這樣子攆我走？”

程昔覺得天底下簡直不會有比這更過分的事情了。

尹欽也不說話了，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片淡漠。

這片沈寂最終被程昔的眼淚打破，“我能怎麽辦嘛！我只能讓你走啊！你以為我想的嗎？你以為我不想給你解釋嗎？我也很為難啊？我也是受害者啊！可是我還能怎麽辦呢？”

尹欽放下了茶杯，走到她面前蹲下。

“我真的沒有辦法……”程昔眼睛通紅的看著他說，“我只能說，你現在離開對你自己是好事，對我也是好事，對所有人都是好事。漠城不是什麽好地方，你不要跟我攪和在一起……”

“我跟你，攪和在一起讓你為難了嗎？”他輕聲問。

程昔沈默了兩秒，點點頭。

“有這麽為難嗎？”尹欽苦笑著。

程昔咬著的嘴唇被他用手指抹開，她詫異的擡頭，看到他那雙帶著溫和神情的桃花眼。

“那我走。”他說，“就是你付的違約金可能會有點高。”

眼淚不自覺掉的更多了。她或許做不了很多事，沒辦法治好簡謙，沒辦法讓尹欽在諾盛健康找到夢想，但起碼不能害了他。

每個人的感情應該是自己的選擇，不應該被人為操縱，不應該被算計……尹欽這樣驕傲的人，更是如此。

他值得自由而美好的東西，而不是從京都那個囚籠被關進另一個名為程昔的囚籠。

簡梓歆沒想到來漠城之後熱鬧的這幾天，轉瞬之間人走茶涼……簡子昱帶著尹欣出去旅游了，程昔跟她說拍攝計劃可以提前收工了。而最恐怖的是，尹欽對她說，要跟她一起回去。

回哪裏去？回京都？

“……哥哥，你別嚇我。”簡梓歆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臟，“怎麽好端端的突然要回去？我前兩天跟欣姐聊天，她還說你一年之內都不會回去了。”

“漠城待不下去了。”尹欽看著他們拍攝的鏡頭，“而且我也不會回京都，之後跟著你們劇組四處拍攝。”

“你跟著我們劇組四處拍攝做什麽？”簡梓歆更恐懼了，“我們一個影視節目團隊不需要你這種金融管理型人才啊！”

“總會用的到的。”尹欽四處看了看，“再不然我就給你當制片人。”

“你還聽不懂嗎？哥！我求你了哥，跟你在一塊我害怕，你受什麽刺激了要跟我混？”簡梓歆苦著張臉，“總不能告白失敗了吧？”

尹欽臉上的戲謔消失，“比那還可怕。”

簡梓歆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怎麽說？”

“我還沒告白，就被告知她跟我在一起很為難。要我離開。”尹欽平靜的說。

簡梓歆憑借自己對他多年的了解和認知，察覺到這人平靜面孔下真實的憤怒，搬著小椅子快速退離他身邊兩米遠，“這中間有什麽誤會吧？你去問了嗎？”

“她不肯跟我說。”尹欽看著簡梓歆說道。

簡梓歆平靜的翻了個白眼，擡手比了個暫停的姿勢，“好的，知道了，我明白了哥，今天就去給你問清楚。”

所以她這個妹妹當的真是太不容易了，在京都要幫簡子昱跟尹欣做感情顧問，來到漠城還要給尹欽當感情調解員……

不管怎麽說程昔還是很好堵人的，畢竟她每天就是諾盛健康到家兩點一線。簡梓歆在諾盛健康一層休息區已經待習慣了，這次還帶了蛋糕請前臺小姐吃。

“總裁下來記得叫我一聲哦。”簡梓歆沖她們眨眨眼賣可愛。

下班時間過了半小時之後，她終於等到了一臉疲憊的程昔。

“姐姐！”簡梓歆熱情洋溢的跟她打招呼，然後被她滿臉憔悴嚇到了，“你怎麽了？”程昔還沒等回答，簡梓歆再一次語出驚人，“失戀了嗎？”

你住口啊！程昔眼角瞥到了前臺目瞪口呆的神態，恨不得直接捂住簡梓歆的嘴。

幾分鐘後，她們兩個坐進了街角一家奶茶店裏，面前擺了蛋糕。

“這家蛋糕不好吃，奶油太膩，水果也不新鮮……”簡梓歆挑挑揀揀，“我們為什麽不去之前那家蛋糕店？”

“……”因為怕你丟人。

“我這趟來，是想問欽哥的事情的。”簡梓歆開門見山。

“嗯。”程昔點點頭。

“聽說你要攆他走？”簡梓歆托著下巴問。

“也不算攆他走，只是覺得諾盛健康和我這邊對他大材小用了……他應該值得更好的。”

“哦？”

“最開始也是我強留他在這裏的，其實諾盛健康並不適合他。”程昔喝了口果汁，的確如簡梓歆說的，水果不太新鮮了，她挪開杯子，“他能力那麽強的一個人，應該回歸到他原有的位置，ACTR也好，LACNT也好，甚至是京都其他的大企業，隨便哪裏都比我這裏更適合他。”

“嗯。”簡梓歆點點頭，“鳳棲娛樂也很好啊。”

“……嗯。”程昔點頭。

“姐姐你了解過尹欽嗎？”簡梓歆問。

程昔擡頭，有些詫異。

簡梓歆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你根本從來都不曾了解過尹欽這個人吧？”

“……”程昔咬了咬嘴唇。

“你或許從別人口中知道尹欽是知名生物醫藥集團的繼承人，從他在你身邊工作的情況判斷他自身實力有多強，從他在你生活中的種種表現了解他的喜怒哀樂……但是對於他的背景全然無知，對於他所面臨的的壓力和痛苦也漠不關心。”簡梓歆說著，沒有什麽責備的語氣，但是一邊說一邊嘆息，“你知道他其實很珍視你嗎？”

“……嗯。”

“你這麽做真的很傷人心。”簡梓歆說道，“我開始對你感到失望了。”

程昔深吸一口氣。

簡梓歆用叉子將自己面前的蛋糕碎屍萬段，“你根本不知道京都已經沒有尹欽的容身之地了。”

“啊？”

“Saint的院長，就是尹欽的爸爸，當年想要讓他學醫，被拒絕之後就把他從家裏攆出去了。他這種人被家裏攆出去，後果就是會被封殺到回來認錯為止。”簡梓歆翻了個白眼，“尹氏背後的勢力有多大，他被封死的就有多徹底，這世上沒幾個敢跟尹氏唱反調的人，自然也就沒有什麽公司肯接收尹欽，他能在ACTR工作，完全是因為簡家的實力不遜於尹氏，而且簡謙家的譜系比較覆雜，尹爸即便想找個主事的可以談判的人也找不到。”

程昔盯著自己面前的一塊桌面。

“雖然這些年尹爸的態度的確有些緩和，畢竟欣姐表現得已經讓他越來越滿意了。可是現在Saint仍然沒有正式交給欣姐，尹欽這個時候回去，怎麽說都是給自己親姐姐增加競爭壓力。”

“可是尹欽沒學過醫學……”

“我的姐姐啊，這年頭的醫院需要的不光是一個技術高超的醫生，還需要最頂級的管理層才能保證醫療系統更高效的運作啊！”簡梓歆嘆氣，“哪裏都會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哪怕只是掛名的，單憑尹欽這個名字，就足夠讓各家利益集團聯系在一起了。”

“……”

“尹欽在京都就好比一把鑰匙，他沒什麽自主權的，完全取決於誰用他開什麽樣的鎖。”簡梓歆冰冷而理智說出了跟她往日可愛跳脫形象截然不同的話，“哪怕在ACTR，他也不過是簡謙手中的工具而已。”

程昔擡起頭來驚異的看著她。

簡梓歆眼睛裏沒什麽情緒，有些疲憊，“我覺得尹欽跟你在一起很好。如果說尹欽本身是一柄利刃，全無自主選擇權，那麽起碼在你身邊，你不會利用他去做什麽。”

“可是他畢竟也是在為我工作……”

“那不一樣。”簡梓歆畢竟是個文藝創作者，她打了個比方，“利刃自誕生之日起，有人用他震懾四方，有人用他殺伐屠戮。而這柄利刃握在你的手中，充其量只是拿來裝飾或者煮飯劈柴……然而重要的是，尹欽是人，他不是真正的兵器，他有自己的情感，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他喜歡你，想在你身邊，願意為你做這些。”

程昔一梗。

“你是他的選擇，是他已經做出的選擇，好不容易做出的選擇。為什麽要攆他走呢？”簡梓歆放下手中的刀叉，拎起包準備離開前留下一句，“就不會舍不得嗎？”

程昔很難說清楚自己腦子一熱的情況下做出這種行為的理由。從奶茶店出來之後，她就開車去了機場，秘書處說尹欽定的機票在今晚七點半，現在還有半個鐘頭飛機就要起飛了。

掃描證件跑進候機室後，她急匆匆的給尹欽打電話，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安檢登機了。

“什麽事？”電話接通之後尹欽疲憊的聲音響起。

“你上飛機了嗎？”程昔問。

“還沒，怎麽了？”

“那個，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程昔急促的喘息，手指因為緊張有些顫抖，指尖發涼，不知道因為跑太快了還是忐忑不安，心臟快跳出嗓子。

“嗯？”

“我之前跟你說，要你離開漠城……”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她問。

對面沈默了好一會。

“尹欽？”

“為什麽？”

程昔握著電話靠著一處柱子蹲成一團，“因為我付不起違約金。”

電話那頭的尹欽似乎笑了。

“我說真的……”

“真的什麽？付不起違約金？”

“……也不全是。”程昔的眼睛幹澀，她覺得簡梓歆說的很對，因為舍不得。

電話那頭又有好一陣子沒了聲音，程昔不知道對方的沈默意味著什麽，老實說角色互換一下她都受不了這種出爾反爾……更何況尹欽這種傲嬌的脾氣。

唉……

“那就有點難辦了。”尹欽的聲音響起。

“嗯？”

“原本已經跟ANM那邊說好了時間的，現在要延期了。”一道陰影籠罩在她面前，銀灰色西裝的男人沖她伸手，行李箱在他身旁，“怎麽孤零零蹲在這裏？打個電話通知一聲而已至於跑這麽遠嗎？”

程昔鼻子一酸，“你要去跟ANM談合作？”

“畢竟你又付不起違約金，我也沒別處可去。既然不讓我待在漠城，就只能去ANM不擾你眼了。”

“……”

“怎麽了？”尹欽拉起她，擡手輕輕蹭了下她的眼角，“一副要哭了的樣子，我似乎也沒做什麽很過分的事情吧？不過為什麽突然反悔了？”

“因為舍不得……”

那滴眼淚順著眼角砸在他頓住的指尖上，滾燙而灼熱。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卷，下一卷，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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