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城最近的天降大雪著實讓尹欽驚訝了一把，十月份飄的幾場雪花原來都是小意思，入冬之後這座城市才初現雪國端倪。

如此極端的天氣下，街上除了掃雪車、交警和快遞還在運作之外，幾乎沒什麽人。

總部在漠城的諾盛健康也下了休假通知。

有人休假窩在家裏補眠，比如黃勤；有人休假熬夜看恐怖片吃爆米花，比如沈媛；有人休假處理了三天的文件，比如尹欽……

程昔正捧著燕麥片看綜藝節目的時候，就接到了尹欽的電話。

“餵？什麽事？”程昔以為尹欽請她去吃飯。

“上次跟你提的那個飲品的企劃案，已經發你郵箱一天了，查收一下。”

“……”程昔一梗，“我以為，現在是全公司都在休年假的時候。”

“你是老板，你沒有休假。”

“……”

“這是你的公司。”

“……”有那麽一瞬間很想辭職。

尹欽的一通電話，讓程昔放下了燕麥片，長嘆一口氣之後用摩卡壺煮了杯咖啡。她不是想喝著咖啡加班，只是單純的想看著摩卡壺咕嘟咕嘟冒泡的樣子宣洩下情緒。

原本預計的七八天年假，到最後只放了三天……

掛斷電話之後的尹欽終於心安理得的拉上厚重的窗簾，蓋上棉被入睡了。忙過三天，他總算可以睡個好覺了。

當然，尹欽睡好覺的同時，其他人別想睡好就是了。

尹欽這一覺睡了很長時間，他昏昏沈沈從夢中醒來的時候頭重腳輕，下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擡手覆了下額頭，確定自己沒感冒發燒，只是單純睡太久了，尹欽長吐一口氣，去隔壁房間拿了手機看時間。

一覺睡了差不多二十個小時……索性沒什麽工作上的問題，否則他心裏多少會有點愧疚的。

他在這間昏暗的屋子裏轉了一圈，瞥到了桌子上擺著一瓶瓶的玫瑰花。

那是拿來研究這次飲料的，相比於薄荷來說，玫瑰這種植物似乎跟各種飲品更搭，而且諾盛健康旗下不少基地都有玫瑰花儲存，很適合拿做飲品。

“副總可以自己試試看。”這次研究的負責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廠長，姓蕭，諾盛健康果飲類產品很多都是出自她之手，“不同種類的玫瑰花有不同的味道，沖出來飲品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

對方用了兩個不同的名詞，味道和感覺。

“我不是很喜歡玫瑰茶。”尹欽委婉拒絕。

“凡事都有第一次。如果你不嘗試一下玫瑰的話，我們自己感覺再好，最後也會卡在你那裏的。”

“……”他的確不會信任一個從未親身嘗試過的諾盛健康的產品流入市場，但他對之前的產品都沒有什麽很嚴格的要求，因為真的以他的標準來算的話，什麽產品都過不去。所以就像對待程昔一樣，他對於整個諾盛健康的生產經營鏈條都沒有那麽嚴格的要求，只要達到IPO的底線就可以了。

這位蕭廠長似乎頗有野心，想讓他做第一個試飲人。然後他就被蕭廠長塞了一箱子各種種類的玫瑰幹花。

尹欽不是很喜歡玫瑰這種花，覺得它過分艷麗並且嬌嫩，香氣太過突出，鋪天蓋地的玫瑰花會給人一種窒息感。

程昔正戴著抗疲勞眼鏡在臺燈下埋頭工作，她看文件看的眼花，尹欽把這次飲品的所有資料都整理出來了，還在市場營銷上劃了重點。程昔看了下這次尹欽是跟她做了任務分工，尹欽主要負責看著產品生產，而程昔要負責產品的營銷。

市場營銷課跟經濟學課程她也是上過的，但是真的要把理論運用到實踐上，她得被按著頭看一堆計量經濟模型，盯著樣本數據跟時間序列看到頭暈眼花，消費函數模型對於她這種文科生而言已經不能用痛苦來形容了，簡直看到不想活。

有那麽一回程昔對著電腦屏幕發呆了整整兩個小時，神志回來的時候想要打電話預約心理醫生。

她覺得自己對尹欽的依賴並沒有隨著她對公司事務的熟悉而降低，相反，越是深入金融和經濟，她的短板暴露的越發明顯，對某些東西她一竅不通，並且毫無天賦。尹欽或許不僅是一個作弊器，他有時候像是某種會令人成癮的毒藥，只要有他在，她就不需要完全承擔那些責任跟煩惱。程昔曾經覺得自己的年紀已經不需要再在什麽地方依賴別人了。但是當真正面對諾盛健康的時候，尹欽仿佛是她牢牢抓著的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此刻程昔覺得自己離不開尹欽，並且對他產生一種在依賴和信任之上的感情。

這種信任跟托付在三個月前她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但是或許是某一瞬間的恍惚，讓她迷失了方向，心臟跳空了拍子。

不要想他！有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裏尖叫。

程昔扣上了筆記本，起身去吧臺給自己倒了杯酒。

天亮以後，大雪戛然而止。

尹欽拉開窗簾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突然想起來程昔那個堆雪人的想法，院子裏擺個雪人似乎也很有氛圍。再給雪人戴一個花環，讓他想起很小時候看的一部卡通片。

尹欽去網上下單了一個影碟機，還有那部他能精準記住名字的卡通片。

尹欽把玫瑰花瓣切碎丟到加了黃油牛奶的全蛋面糊裏，攪拌均勻之後送進了烤箱。蛋糕胚在烤箱裏發出誘人的香味，他在冰水裏泡魚膠片，用牛奶煮花瓣，打碎了之後把奶油芝士跟微波爐融化的魚膠攪拌在一起，然後放了淡奶油做慕斯蛋糕。蛋糕胚跟慕斯蛋糕成功出爐之後，用模具給慕斯蛋糕的兩層拼了造型，然後淋上融化的白巧克力跟杏仁碎。

他用掉了足足一瓶子玫瑰花瓣，覺得自己的廚房裏都是那種花卉甜膩的香味……一陣恍惚。

中邪了……他這麽想著。

其實也不對，在等著白巧克力凝固的時候尹欽自己給自己找借口。蕭廠長送的玫瑰花實在太多了，用來泡茶照他這個頻率怕不是要喝三年，拿來做蛋糕剛剛好，他只是物盡其用。反正程昔說過她生日禮物想要他手做個蛋糕。雖然自認為蛋糕做得不怎麽樣，但是做蛋糕對他來說難度不大，起碼比這個天氣去商場買珠寶首飾做禮物簡單許多。

用混合了杏仁的白巧克力給雙層慕斯蛋糕鋪了個簡約大方的外觀，他實在沒什麽擺盤的天賦，隨便丟了兩片香草葉子就去儲物格找盒子裝蛋糕了。

白巧克力慕斯蛋糕簡單到單調，從外貌上看不出一點放了玫瑰的意思，即便切開來，也可以拿玫瑰用不完做借口去解釋。

尹欽驅車去程昔家的時候給自己的中邪行為找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尹欽給自己的行為合理性找了無數解釋，一路上想了好多個跟程昔說生日快樂的方案。但是等他拎著蛋糕按下她家門鈴的時候，尹欽還是覺得開著暖氣的電梯間溫度過高，搞得他面頰發熱。

門鈴按了好一會都沒有人應門，尹欽開始疑惑，把蛋糕放在門前置物臺上拿出了手機，準備給程昔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她是否在家。

如果她今天出門……她今天過生日，出門也很正常吧？尹欽的電話剛剛撥出去就有那麽一瞬間後悔。

不過也可以跟她說一聲蛋糕送到了，等到她回家的時候去保安室那裏拿。雖然有點遺憾不能親眼看到她收禮物時候的表情就是了。

這麽想著，他聽到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他單手握著電話，正猶豫要不要直接掛掉，屋門打開，一個帶著貴腐酒香氣的人撲在他身上，尹欽的手機啪的掉在了地上，堪稱慌亂的接住了她。

幸好掉地上的是手機不是蛋糕……否則之前白忙活了。尹欽死都沒想過今天迎接他的會是一個喝的爛醉的酒鬼。

手忙腳亂的把程昔安置在沙發上，他的衣袖被抓住了。

“我要去拿東西。”尹欽說道。

“尹欽？”她似乎恢覆了點意識。

“嗯。”尹欽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開始思考她為什麽會喝這麽多。剛剛把她手挪開，還沒等轉身，衣擺就再次被抓住了，他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臉上幼稚的壞笑。尹欽沒有猶豫，解開扣子就把外套脫了，轉身去門口拿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機和可憐巴巴在置物臺上放著的生日蛋糕。

他腳步匆匆，等把東西收拾好之後，再回過頭來看程昔，發現就這兩分鐘，這個女人就抱著他的風衣外套睡著了。

“……”

也不好打擾別人睡覺，尤其對方還是個醉鬼。但是沙發上睡覺似乎也不妥當，紳士一點應該把人送到床上。尹欽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去臥室找了毛毯給程昔蓋上，轉身走進了廚房。

他覺得果然還是廚子的身份比較適合他。

也不知道程昔什麽時候能醒酒。尹欽在廚房煮醒酒湯，把材料丟到鍋裏定好時間之後，他決定去看看程昔的豐功偉績，她到底喝了多少酒。

酒櫃的位置尹欽或許比程昔還要熟，畢竟這套房子是他選的。而且雖然說是給程昔選的房子，但其實各個功能區也是按照他的性格習慣來設計的。

還沒等他打開酒櫃清點損失，剛走到吧臺就看到了壯觀的一片酒瓶子……好家夥！她果真是把白葡萄酒當白水來喝了吧？

尹欽毫不客氣的給程昔灌了一鍋醒酒湯。

“我不要喝了！”程昔頭暈腦脹的反抗。

“昨天晚上你要是有這個意識，今天就不用喝醒酒湯了。”尹欽毫不留情，一手把她的雙手按在沙發墊子上，另一只手穩穩的端著湯碗遞到她嘴邊，“喝。”

“……”

尹欽覺得程昔眼睛裏的怒火恨不得直接把他燒掉，真是有意思，在他面前的程昔向來是端著的，哪怕吵架也是點到即止，不會撕破臉，這麽真實的情緒流露居然只是為了抗拒喝醒酒湯。

應該讓她再多醉幾次。

尹欽被自己突然萌生的念頭嚇了一跳，面上繃著臉繼續給她灌醒酒湯。

有點像照顧貓。雖然他沒養過動物，但是在簡子昱家擼過貓，簡子昱是個蠻喜歡養貓的娛樂集團老板，家裏養了不下五只名貴品種的寵物貓。不過在他跟尹欣談戀愛之後，因為尹欣不喜歡小動物，就都送人了。他曾經想過收養一只，但是那時候在ACTR工作太忙，根本沒時間養寵物。

現在倒是有時間了，但他覺得跟養貓貓狗狗比起來，程昔似乎更有意思。

喝完醒酒湯的程昔依舊沒有醒酒的意思，她也不知道是真困還是在裝睡，把最後一碗醒酒湯喝完之後，整個人又開始打哈欠，下巴直接靠在他手肘上睡著了。

尹欽松開了抓著她手腕的那只手，對方迷迷糊糊的伸雙手抓住了他拿碗的胳膊，靠在上面繼續睡。

尹欽沈吸一口氣，倒了只手把碗放在茶幾上，攬著她的頭一起倒在了沙發上，他覺得跟這個女人鬥智鬥勇了這麽長時間有點疲憊，對方沒有任何松手的跡象。

“……你醒了之後絕對會後悔的。”尹欽低聲帶了點惡狠狠的意思在她耳邊說。

對方似乎已經睡熟了。

他好累。

身心俱疲。

尹欽其實沒什麽睡覺的心思，他這兩天補眠很多，但也可能是生物鐘混亂了，他側躺在她對面聽她的呼吸聲，居然覺得眼皮有些沈，沒多久就睡著了。

一覺無夢，尹欽幾乎是跟程昔同時睜開眼睛的，他剛睜開眼沒多久，就看到對面睡了好久的人慢慢睜開了眼，那雙栗褐色的眸子還帶了點迷茫，仿佛在說：你怎麽在這裏？

尹欽吸氣，呼氣，沒忍住伸手揉散了她的頭發。

“尹欽？”程昔的聲音有點點啞。

“是我。”尹欽咬著牙說，“你喝多了。”

“哦……”程昔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哦？”

“不好意思啊，我喝多了喜歡找人一起睡覺。”

“？？？！！！！”

“沒想到你過來了，好像占你便宜了？”程昔似乎有點苦惱，“我這算是職場霸淩嗎？”

“……”尹欽一口氣沒喘上來，噎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捋順了氣，對上程昔探究的眼神，鎮定地說，“閉嘴。”

好吧，程昔乖乖閉嘴了。

兩個人坐在沙發的兩側，程昔倒是不覺得尷尬，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還能調戲他：“弟弟，我喝多了沒親你吧？”

“你要是敢的話現在已經在睡大街了。”

“別這麽說，這種天氣睡大街要死人的。”程昔笑的眉眼綻開，“你過來做什麽的？監督我工作嗎？”

“生日快樂。”尹欽突然說道。

程昔原本準備好的調笑的話梗在嗓子裏，“啊？”

“今天你生日。”尹欽疑惑，“你不會趕工傻了吧？”

“啊，我忘記了。”程昔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你過來祝我生日快樂？”

“給你送禮物。”尹欽懷疑自己最近脾氣好了不是一星半點，這個時候還能心平氣和的跟她解釋。

“是什麽？”程昔似乎已經把自己之前說過生日禮物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了，當然也可能是剛剛睡醒腦子還不太好用。

“拆開看看。”尹欽抱著胸沖她擡擡下巴。

程昔松開手上的抱枕，放手的時候才發現手上根本不是什麽抱枕，尹欽昂貴的毛呢外套被她團的不成樣子，抱著尹欽的外套睡覺比抱著尹欽睡覺這件事讓程昔更加難為情，畢竟抱尹欽她還可以用美色誤人來解釋，但是抱著他的衣服睡得那麽香怎麽想怎麽暧昧，她現在覺得整個屋子裏都飄著尹欽身上那股雪松調香水的味道，那款淡香水不是應該留香時間很短擴散性極差的嗎？

程昔做了一會心理建設之後，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擡手去拆那個盒子。

白到單調的禮物盒子用白色絲綢帶子綁了個最簡單不過的蝴蝶結，幾乎是一碰就開了，程昔打開蓋子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這是個蛋糕，看到簡單到樸素的白巧克力蛋糕，連個生日快樂的卡牌都沒有的時候，程昔彎著嘴角笑了起來，看得出做禮物的人有多麽敷衍了。

“看著挺好看。”程昔轉頭對他笑，“好吃嗎？”

“給你做的，你嘗。”他連個邊角料都沒碰。

程昔聳肩，拿了水果刀切開蛋糕，直接上手把自己切開的完美三角抽了出來，雙層的蛋糕胚夾了兩層慕斯，帶著點花香，她咬了一大口，一口直接從巧克力皮到慕斯到蛋糕胚三層，然後鼓著腮幫子嚼了嚼，突然不動了。

“怎麽了？”尹欽本來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看她神情不對，突然恐慌。

程昔搖搖頭，艱難的咽下蛋糕之後說：“沒事，一口咬的太大有點噎。”

“……”他還以為她玫瑰花過敏，有些無語的起身，去冰箱給她拿水，“你慢慢吃，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程昔舉著蛋糕很久沒有咬下第二口，看著他的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她終於不卡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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