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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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到普蘭之間是個五百多公裏的大湖,受附近喜馬拉雅造山運動的影響,被數十萬年的風雨沖磨,風化剝蝕,形成如今土林錯落的景象。

我知道這裏同很多地方的無人區一樣,藏著無數房屋建築、佛塔和洞窟,古格王國的遺址也在境內,他們在此行動並不奇怪。

我看了一陣,周圍都是大同小異的地形,沒有異樣的地方,不由皺起眉。悶油瓶此時站在我旁邊,突然在風聲中淡淡地開口:“這裏很眼熟。”

我聞言轉頭:“你來過?”

他搖頭,我不知道是他沒來過,還是不記得了的意思。他這時卻看向我,將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我沈思片刻,突然明白了小花讓我來的意思,以及黎簇讓我帶上那些東西的原因。

“這一趟我的確是個技術顧問。”我飛快地說道,拉了悶油瓶回帳篷。

這個地方我來過。

(三)

在以“關根”身份活動的那幾年,我去過很多地方,包括藏區境內。只不過這種漫天風沙的地方,地形變化很大,一年一個樣。悶油瓶所謂的眼熟,是他在我的照相機裏看到過。

我回到帳篷裏,黎簇的夥計已經把我的相機和儲存卡全部擺到了桌子上。我擠開電腦前的人,直接坐到了那個位置上。

被我擠開的人似乎頗有微詞,我沒理他,開始一張張翻看我拍的那些照片。黎簇他們也圍到我旁邊,那人也就徹底閉了嘴。

我的照片大多存在卡裏,數量巨大。小花看我們大海撈針,突然在後面開口,提示了一個日期。

我順著那個時間往回翻,同時道:“有說頭?”

小花說:“探路的人發現入口一直在變化。這其間有一種規律,隨著時間和地形在改變。”

“那還真是剛好,情報在自己人手上。”我說道,點著鼠標的手也停下來。在這個時間點附近,拍攝的照片全部是荒原和戈壁,一眼望去,所有照片都是大同小異的內容。

“這怎麽認。”坎肩抓了一把頭發,“按照花爺的說法,現在外面都大變樣了。”

我一言不發,回憶著外面的山脈走向,眼睛飛快地在照片上瀏覽。悶油瓶的反應比我更快,他突然俯下身按住我的手,壓著我的手指拉大其中一張。

胖子也一只手壓到我肩膀上,探頭瞇著眼看去:“不都一樣,胖爺我看不出區別。”

“對照外面看山脈走向。”我說道,“不牢靠的土林會在短時間內被風沙消磨,山的走勢的改變卻需要非常久的時間。”

這裏遠處靠著喜馬拉雅山脈,從部分角度還能看到加梅德峰,那座山圓頂,最高峰海拔有七千多米,特征很明顯。只不過話雖如此,在數量如此巨大的照片中找出對應當前環境的,也不是一件易事。

這活能做的人沒幾個,照片是我拍的,我肯定要上,又挑了幾個熟悉地形的夥計。悶油瓶眼睛比我尖,主動從我這裏分擔走大半。

篩選工作持續了一整天,我們是早上到的,等大概篩選出來一部分,已經到了傍晚。黎簇把照片打印出來,趁著天沒黑,安排人出去實地對照一部分。

我此時稍微洩了一口氣,靠到椅背上。悶油瓶站在我後面,見狀擡手摘下我的眼鏡,順手幫我按了幾下太陽穴。

不遠處另一個帳篷開始放飯,胖子在外面喊“到點兒開飯了”。我不太想動,悶油瓶拍拍我的肩膀,走出去一起拿我那份。

我閉著眼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點悶,也走到外面去透氣。我走到帳篷後面的峭壁邊緣,看到黎簇蹲在那裏,他正拿著打印出來的照片,一邊抽煙一邊擰著眉對照遠處的土林。

我也點起一根煙,看到遠處的土林山丘在夕陽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黃色。這種顏色覆蓋在嶙峋起伏的巖層面上,如同金黃色的波浪,一層層不斷推到遠方。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夕陽逐漸下沈,最終使得一半的金黃色被陰影所覆蓋,在大地上劃分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線。晚風不斷從戈壁上吹起,卷起一片沙土,也連帶著打散我們兩人之間的煙氣。

黎簇早就察覺到我站在他背後,只是一直沒說話。此時他突然側了側身,擡手拿下嘴裏的煙,說:“我第一眼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這神經病沒變化,活多少年就還能繼續犯病多少年。”

“哦,我更年期而已。”我不以為然,咬著煙笑道。

黎簇切了一聲:“看你後面拍的那些東西,我都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你這不叫更年期,叫精神分裂,說白了還是神經病。”

我奇道:“怎麽,退休的不能有點業餘愛好?”

我大概知道他說的是什麽,近幾年輕松後,我又時不時當回攝影師,拍拍風景,拍拍小滿哥,拍拍院子裏養的雞。當然身邊有個免費模特,我更多的是拍悶油瓶。

我也教過他怎麽用相機,照片裏還有一些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抓拍的我,有我餵雞,有我遛狗,有我在河邊釣魚,或者我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打瞌睡。

剛剛挑照片的時候也被夥計看到了,我臉皮厚,面無表情只當沒這回事。其他人也不敢多說,幾下就劃到需要的部分。

我繼續淡淡道:“怎麽,羨慕?回頭我也給你拍幾張,裱起來寄給蘇萬那小子,讓他看看你現在有多牛逼。”

“滾蛋,老子出發前才見過那傻逼,不用你告訴也知道我現在多牛逼。”黎簇罵道。

我聞言,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兩個人就不再說話,站在那裏各自抽各自的煙,直到悶油瓶在後面叫了一聲“吳邪”。

我回過頭,看到他拎著飯,於是把煙丟到地上踩滅,說:“下班了,走了。”

黎簇沒搭理我,我轉過身,停頓一下,又突然道:“如今其實也沒多大變化,等更年期過了,就能變回你說的‘以前那個傻逼’。”

黎簇依舊沒有說話,我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陣。他又把煙叼到嘴上,此時煙霧正在逐漸變冷的空氣中緩緩上升。

半晌,我嘆出一口氣,想再說些什麽,黎簇卻突然站了起來。他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的悶油瓶。悶油瓶並沒有走過來,正靠在帳篷邊等著,對上他的視線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黎簇看著悶油瓶,卻突然笑了一下:“還是第一次見真人,你當時通過那條蛇傳遞給我信息時,那感覺直讓我起雞皮疙瘩。現在再看,倒是明白了為什麽。”

說完,他也把煙丟了,朝著另一個帳篷走去,但邁了幾步又停住,突然開口:“不管是那些年還是現在,我的想法都沒有變過。你的確是個王八蛋。”

他再次轉頭,沖我比了個中指,揚起眉:“不過老子現在選擇走的路,和你這王八蛋沒關系。”

我楞了一下,見他比完就收,揣著手腳下抹油很快走遠,不由從鼻子裏笑了一聲,罵道:

“小兔崽子。”

(四)

第二日,天一亮一群人繼續幹活,在土林群裏找入口。只不過按照小花說的,那個規律很覆雜,如今是在大自然中尋找那點微不可見的時間的痕跡。一旦對到點上,接下來的一切會變得很輕松,在此之前這個過程非常難熬。

我盡量回憶當時是站在哪個角度拍攝的,帶著夥計也走了幾趟。論在極端環境下勘察,悶油瓶不用說,我勉強跟得上,倒是胖子這些年跟著我在雨村養著,幹熱環境本就不適合他這種體型的人,一圈下來流汗跟下雨似的,脖子上都曬脫皮了。

所有人頂著烈日找了大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都灰頭土面。與我們形成鮮明對比的,也只有視頻那頭的小花。在我們混著風沙啃飯的時候,他在辦公室裏喝茶,襯衫扣子扣得一絲不茍,看樣子房間裏還開了空調。

胖子頭上蓋著毛巾,嚼著飯口齒不清:“解總,你這趟真的得加錢,搬磚工都還有高溫補貼。”

小花沒理他,瞥了我一眼:“吳邪,時間不多了。再過兩天入口會變化,我們只能再去找別的時間點的參照圖。”

“急什麽。”我漫不經心地回道,摳了一大坨防曬霜給胖子糊上,又順手把手心剩下的抹到悶油瓶臉上,“我找到走勢了,今天能出結果。”

果然,按照我所預料的,當天下午的時候另一隊人回來報道,說找到了可能存在入口的土林遺跡,就在三公裏外。

我確認無誤,黎簇指揮夥計,一群人直接把營地搬到那片土林群裏。土林群非常大,一眼望不到頭。人行走在其間,仿佛走到了一片沙土堆砌形成的樹林裏,周圍全是高大的模模糊糊的黑影,戈壁上的風在土林間穿梭,好像鬼哭狼嚎一般。

這裏很像柴達木的魔鬼城,只不過流水侵蝕使得土林的溝壑更加層次分明,山脊上滿是一條一條的皺褶,如同人皮膚上的皺紋。

胖子看著周圍滿是皺褶的風化墻壁,突然咂了咂嘴:“想涮火鍋了,這像不像豬腦。”

我罵道:“你他娘的惡不惡心。”

黎簇不讚同,說:“我覺得像人臉,那種快作古斷氣的,滿臉都是皺紋。”

坎肩吸了一口氣,指著旁邊幾個一臉菜色的夥計:“幾位老板行行好,別人過來先鞏固軍心,您幾個一人一嘴天靈蓋都能給嚇飛。”

悶油瓶一向不參與我們的插科打諢,趁著日頭還沒落下,走到大概圈出來有入口的那片區域,兩根奇長的手指緩慢劃過粗糙的巖壁,一寸寸仔細看過去。

胖子走到黎簇旁邊,語氣裏滿是炫耀:“小子,給你見識一下道上最貴的那位爺,等會別驚掉褲子。”

黎簇拍開他的手,不屑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這時卻突然見悶油瓶擡頭,皺起眉後退一步。

我一看,立馬警覺,提高音量道:“坎肩。”

坎肩跟了我這麽多年,也知道悶油瓶的段位,精神一震把彈弓抓到手裏。悶油瓶擡手對我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緊接著腳一蹬,弓著腰就順著面前的墻壁,唰唰幾下躥了上去。

雖然山體上溝壑縱橫,但這墻壁幾乎是垂直的,悶油瓶沒借助一點外力,速度極快,幾乎是轉眼間就爬到頂端。

縱使黎簇見識過黑眼鏡同樣不似正常人的身手,此時也不由楞了一下。胖子見狀更得意,剛走到下面想抖兩句機靈,就聽到悶油瓶在上面喊道:“讓開。”

“得嘞!”胖子立馬收住表情,順手一胳膊肘一個,把附近的兩個夥計給拖走了。

他把下方的場子清空後,也不知道悶油瓶在上面按到什麽機關,面前的土林突然抖動一下,隨後整片山壁開始劇烈震動,無數碎石和沙土從上方往下落,劈頭蓋臉糊了所有人一身。

胖子把我拽遠些,喊道:“我操,小哥帶雷管上去了?有這等好事怎麽不讓我來。”

我皺著眉看上面,剛想喊悶油瓶一聲,就見他從上面跳了下來。我給了他一個詢問的眼神,他快速說道“沒事”,手一伸把我的頭往下按了按,擋住那些碎石塵土,半壓著我繼續往後退。

這一下震動持續了近十分鐘,仿佛連鎖反應,一陣陣轟鳴直朝著土林深處蕩過去。等到所有的震動停止,眾人邊咳嗽邊扇眼前的土塵,再次聚集到剛才的位置,朝山壁上看去,皆是一楞。

半晌,坎肩憋出一句:“張爺,您這不是摸出一個暗門,是直接給開了個……”

說到這裏,他停住,像是不知道怎麽形容。胖子接話道:“得,直接給開了個隧道出來。小哥,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會愚公移山徒手掏墻。”

只見那土壁上,直接塌出一個五六米見寬,七八米高的拱形大洞。這洞的邊緣非常齊整,此時開在土林壁上,仿佛不是塌出來的,而是人工開鑿出來的。

胖子形容這個是“隧道”,也不是沒有原因,因為除了面前墻壁上這個大洞,後面的其他土林壁上同樣被震出一個個拱形洞。這些洞順次連接成一片,一眼過去望不到盡頭,如同一條筆直的隧道。

(五)

此時日頭已經下沈,土林群逐漸被黑暗吞沒,那些空洞被風一吹,回蕩起一片怪異的嗚嗚聲。隧道裏黑洞洞的,徑直延伸到土林群深處,不知道是通到什麽地方。

黎簇回到營地那邊,和小花交換了一下情報,很快拿著一張地圖回到隧道口。他挑了幾個夥計,一隊人精簡好裝備,準備朝隧道盡頭行進。他們要找的入口大抵就在這粗糙隧道的盡頭。

我眼睛在人群中一掃,叫出來幾個熟悉的長沙盤口老夥計。悶油瓶在裝備中挑揀,丟了一個頭燈給胖子。黎簇的夥計見此情景,面面相覷,半晌其中一人喊道:“吳小佛爺,路都探到了,接下來就不麻煩您下去了。”

那人說話頗有幾分陰陽怪氣,我頭也沒擡,面無表情地說:“這不是入口。”

悶油瓶丟過來一個整理好的包,我接住背到背上,打起手電照向入口處的黎簇:“送佛送到西。”

黎簇看了我一會兒,隨後帶頭朝著裏面走去,對其他人說道:“不用管他。”

有人不滿地嘀咕幾句,最終還是閉嘴不言。一隊人打起手電,朝著洞口深處走去。

這一連串的土林壁十分厚實,且頭尾緊挨看不到接縫,真就好似一條完整的隧道。我往上掃視著高處的洞頂,周圍的墻體非常平整光滑,人工開鑿的痕跡很明顯。

“爬慣盜洞,走這麽寬敞的還有點不習慣。”胖子在我旁邊說道。他的聲音一直回蕩到深處,帶起一陣回音。

坎肩聞言,插話道:“這裏這麽高,怕不是墓主人修的大道,直接通到主室?”

我說:“屁話說對一半,這是條‘官道’。”

倒鬥又分官盜和私盜,所謂官盜,就是王侯組織軍隊,明目張膽地來盜取,曹操和魯殤王就是這種。這類挖盜洞,就跟挖自家祖墳似的,很多財大氣粗的恨不得修一條高速公路,把冢全部移出去。

這時在前面探路的悶油瓶折返回來,落後幾步走到我旁邊:“上一批人在這裏進出過很多次,持續時間非常長。”

“靠,那我們怕不是來晚了,沒得撈?” 另一個夥計說。

前面的黎簇罵了一嘴:“姓解的閑得慌會來探一個空穴?”

我聳了下肩:“說不準這趟是為了鍛煉你這個後生仔。”話雖如此,我卻也知道黎簇說得沒錯,小花告訴過我這附近的情況,這一趟如果我們能找到入口,就不會走空。

胖子說:“那空手來來回回這麽多次,修個隧道方便微信曬步行數?”

“他們在找入口。”悶油瓶微皺起眉。我點頭,補充道:“你們解老板說過,入口在變化。”

此時一行人已經深入到了通道裏面,入口處的那點光亮只剩下一個看不清的小點。周圍一片漆黑,漸漸地沒有人再說話,但因為環境空曠,所有人腳步聲都被無限放大,啪嗒的聲音傳出去,又被墻壁反射回來。

我看到路邊開始出現一些雜物,有挖掘工具的殘骸,也有破陶片。隨後出現了更多低矮的黑影,全是卵石堆,上窄下寬呈圓錐形,半人多高,由無數石頭嚴絲合縫地堆砌而成。

到後面數量越來越多,往前方的黑暗中一掃,入目所及之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石頭堆,一個個堆砌在路中央,竟一眼望不到盡頭。

“什麽玩意兒,墳堆?”其中一人忍不住說道,隨後被黎簇狠狠瞪了一眼。

悶油瓶在一個卵石堆前蹲下,摸索幾下後夾出一塊石頭,用手電往那個缺口裏照了照,突然伸出手朝卵石堆裏探去。

我也在他旁邊蹲下,見他很快將手縮回,兩根奇長的手指夾出一片破布。布上寫著很多藏文,內容很雜,有六字真言,也有神像造像。

悶油瓶看向我,說了兩個字:“朵幫。”

這是一句藏語,胖子這時候也反應過來:“嘿,不就是瑪尼堆。”

藏語“朵幫”,就是壘起來的石頭之意。這些石堆也叫做瑪尼堆,在藏區路邊很常見。藏族人認為石頭是有靈性的,所以會在路口、湖邊或者山上堆瑪尼石堆,有祈福的意思。

“不太對。”我皺著眉站起來,“數量太多了,朵幫有兩種,這些規模較小,不是常見的阻穢禳災朵幫。”

“那是哪種?”坎肩聞言,不易察覺地咽了口唾沫。

“鎮邪朵幫。”黎簇插話,看著這些數量巨大的石頭堆嘖了一聲,隨後照著前方說道,“盡快穿過這裏。”

“直接前進走不出去。”悶油瓶此時也站起來,他將手裏那張鎮邪咒文丟掉,淡淡地說:“上一批人在尋找變化的入口時發現了什麽,這些朵幫是他們所造。”

“迷魂陣?”胖子接話,“這他娘的是迷那東西,還是迷我們這些人。”

我站在那裏看了很久,聽到他這麽說,突然開口:“都有。”

“這是指路的。他們把入口變化的規律記錄在了石堆裏。”

悶油瓶對上我的視線,點了下頭。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掃視一圈,走到最初那個石堆後面,以那個為起點,開始重新朝裏走。只見他路過石堆時,順時針繞一圈,把手裏的石頭填在了石堆上面。

我看著他的動作,拍了下胖子。胖子沒問,毫不猶豫地就跟上了我。坎肩在原地停頓幾秒,也跟著我走了。

悶油瓶的動作是當地人遇到朵幫時,必然會做的一種行為,順時針繞圈再填石,意為祈福,所以時間越久瑪尼堆規模會越大。

剩餘的人看著我們幾個跟著悶油瓶,一聲不吭面無表情地在瑪尼堆裏繞來繞去,傻了眼,片刻之後一人訥訥地說:“鬼遮眼了?”

黎簇卻只是看了一會兒,就推了幾下那些夥計:“跟上這些神經病。”

說著他帶頭走到了我們原來的路徑上,開始跟著我們繞圈。剩餘幾人相互對視幾眼,最終還是跟了上來。

我跟在悶油瓶後面,發現我們雖然全部都在順時針繞圈,但卻是一直在朝著某個方向,逐漸往隧道裏面深入。眾人動作機械地在石堆陣中繞了快半個小時,期間沒有任何人說話。微弱的手電光線中,人影在密密麻麻的石堆中亂晃,這場景非常詭異,就好像一群人鬼打墻了一般,在漫無目的地游蕩。

胖子走了一陣,突然在我背後開口:“他娘的,到了沒,老子頭都快繞暈了。這路他媽怎麽開始往上走了。”

我這時也感覺路開始往上傾斜,回過神來,看到瑪尼堆的數量開始減少,路面收窄不少,墻上砌著土磚,整個通道已是發生了變化。

雖然這條通道看起來直來直去,但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竟是被引到了另一條看不見的通道裏。

悶油瓶說:“中途有連續的暗槽,會改變路線。必須按照這種走法。”

這條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小門,裏面又是條一人寬的狹窄通道。腳下也出現臺階,一路往上延伸。

(六)

一群人順次進去,臺階十分陡峭,像是一直朝著土林裏某個山壁的內部深入。兩邊的墻壁上畫滿了壁畫,保存完好,色澤鮮艷。身著華麗服飾的舞女在翩翩起舞,旁邊有人擊鼓吹號,整幅壁畫栩栩如生。

臺階盡頭又出現一個石門,裏面是個拱形洞窟,大約有幾十平。墻上同樣畫滿壁畫,胖子舉起手電往周圍一照,不由“謔”了一聲,沖著我擠眉弄眼:“好家夥,活春宮啊,這一趟可來得值了。”

我擡起頭,只見那墻上畫滿了密宗男女雙修佛,色彩艷麗畫風大膽,對比十分強烈,給人很強的視覺沖擊。一隊裏面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見此場景其餘人也是嘿嘿一笑,還有人吹了一聲流裏流氣的口哨。

這種內容和技法在阿裏地區很常見,我一路看過去,沒太大反應。倒是黎簇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很快收回視線,徑直朝著最裏面走去。

那裏的墻前面修了一個石臺,上面並排放滿彩繪神像,全是裸身的人形空行母。空行母又叫“荼吉尼”,意為在空中行走之人,是一位女性神祇。她有大力,可於空中飛行,故得此名。在藏傳佛教的密宗中,空行母是代表智慧與慈悲的女神。

此時那五尊空行母並排坐在臺子上,活靈活現,姿態優雅,又顯出萬種嫵媚。坎肩跟著黎簇湊上前,感嘆道:“這他娘的,還有立體的,雕得跟真的一樣。”

我聞言嘖了一聲,說:“找門。”

一邊說著我一邊再次扭頭去看壁畫,看了一陣卻突然意識到悶油瓶和胖子已經很久沒說話了。我一轉頭,先看到了旁邊的胖子,只見他背對著我,正仰著頭站在一幅壁畫前,一動也不動。

我頓生警覺,手條件反射摸到刀上。這時卻突然見胖子肩膀抖動一下,嘴裏發出嘿嘿幾聲笑。

我動作一頓,拔刀的手稍微松了松,走向胖子,罵道:“看看看,看片呢,還他娘的看。”

然而當我手搭到胖子肩膀上的時候,卻發現他肌肉非常僵硬,整個人直挺挺地立在那裏。我心裏跳了跳,暗叫不好,擡起手電就去照胖子的臉,見他雙眼放空,直直地盯著那壁畫,面色發紅滿臉怪笑,已是中了招。

“別看壁畫!”我反應過來喊道,同時掄起拳頭就想直接給胖子來一拳。

但我手還沒揮過去,突然感覺頭發暈,差點沒站穩,同時有種燥熱感如同浪潮一般,瞬間湧上腦門。

我心罵狗日的中招了,一把扶住墻勉強站穩,卻感覺眼前的景象一陣搖晃。墻上色彩艷麗的佛像開始在我眼前出現重影,那些糾纏在一起的身形如同鮮艷的毒蛇,帶笑的面容無限放大,讓我眼前發花。

我感覺自己臉上的溫度也開始爬升,不用看也知道和胖子一樣。大腦在這一瞬間閃過很多景象,倒不是幻覺,都是我的記憶,其中還有悶油瓶。這反而讓我清醒了一些,使勁晃了下頭,試圖甩掉耳根燥熱的感覺,同時伸手就去摸刀。

突然,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一下子把我拽了過去。

手的主人力氣極大,直接把我拽到了門邊。我撞到那人身上,條件反射想去扭那只手,就感覺對方一把箍住我的腰把我拖到懷裏,同時在我耳邊低聲說:“別動。”

我這才反應過來,是剛剛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的悶油瓶。我連喘幾口氣,感覺那種眩暈感退去一些,這時又聽悶油瓶低低地說:“別看,過一會就好了。”

此時我被他按在門後面的陰影中,只感覺周圍一片黑暗,的確什麽也看不到了。但伴隨著他低沈的聲音,那種一開始的天旋地轉和燥熱感,混雜著因為中招而在腦子裏閃回的畫面,又往上湧了幾分。

我揪住他的衣領往前一貼,突然發現他的心跳也跳得比往常快了很多,皮膚發燙,連帶著呼吸聲也加重了。

我意識到什麽,喘著氣低笑幾聲,朝著他耳邊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你剛才也中招了?看到什麽了?”

悶油瓶聞言呼吸一滯,突然擡手拽住我的領子,很輕地往後拉了拉,將我從他耳邊分開,同時吐出一個字:“你。”

說完,我就感覺他把我往墻上一按,整個人往前貼進幾分。我心裏罵了一句臟話,扯著他的衣領也沒猶豫,迎著就親了上去。

此時周圍非常安靜,只能聽到我們兩個的呼吸聲,其他人估計是全部中招了。悶油瓶在我親上去的瞬間只停頓了一秒,隨後就加大按著我的力道,側頭加深了這個吻。

我抱住他的背,感覺周圍的空氣逐漸變得黏膩。他熟門熟路地頂開我的牙齒,把舌頭滑進來,和我纏在了一起。

我心道,媽的,還直奔主題。這一瞬間我覺得我還是得考慮一下當前的環境,只不過對象是悶油瓶,再加上壁畫的影響,我很快決定拋掉那點理智。

但下一秒,我就感覺有什麽帶著鐵銹味道的東西滑進我的口腔。我一楞,條件反射往後縮了縮。但悶油瓶很堅決,按住我的頭把我拉回去,把他舌尖上那點血攪到了我的嘴裏。

那種眩暈感在這一瞬間消散,異常的熱度也開始緩慢退去。悶油瓶察覺到我恢覆正常,這才離遠一些將我們兩個分開,說:“壁畫會致幻,空行母有問題。”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他為什麽把我拽到門口,這裏現在就我們兩個人,看不到壁畫,離空行母也遠遠的。

只不過我現在還是能聽到兩人之間變重的呼吸聲,以及加快的心跳,這倒不是因為中招了。在這個時候我突然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好笑,一勾他的脖子又把他拉過來,在他嘴裏掃了一圈,把他破口上那點血給舔了個幹凈。

“止血。”我在黑暗中無聲地吞下那口混著血的唾液,說道。

他的手剛好放在我的脖子上,聞言手指停住,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幾秒,才松開按著我的那股力道。

悶油瓶把我從門後面拉出來,我直起身,這時才感嘆一句,還在鬥裏,的確不妥。

(七)

我們回到洞窟中央,看到其他人都直挺挺地立在那裏,眼神木然地或盯著壁畫,或盯著空行母,顯然都中招了。胖子還在那裏嘿嘿嘿怪笑,我照了一下他的臉,和悶油瓶對視一眼。

悶油瓶表情倒是很淡定,看樣子情況並不嚴重。他拔出匕首,準備在手上劃一刀,我立刻按住他的手,翻了個刀花把匕首又給他插了回去。

悶油瓶皺起眉,似乎想說些什麽。我看著他,想了想,把自己拔出來一半的刀也插回去。在周圍掃視一圈,我突然發現了一些東西,徑直走到空行母旁邊。

黎簇和坎肩立在空行母前面,我越過這兩人,俯下身看向空行母的臉。神像儀態萬千,顏料繪制的五官惟妙惟肖,此時正勾著鮮紅的嘴唇,直直註視著外來者。

悶油瓶也發現了,我和他交換一個眼神,同時拔出長刀,掄起來狠狠朝著神像的脖子砍去。

這神像是泥塑的,中間是空心的。我一刀把面前那個的頭打飛,看到空行母的軀幹被掏空,中間竟是放著一個小香爐,上面插著三根香。不知道是什麽原理,那香竟是燃著的,微不可見的青煙向上升騰,透過空行母的裂縫飄到外面。

這香無色無味,大抵是致幻的主要元兇。悶油瓶見狀,大幅度揮出一刀,幹脆利落地把剩餘幾個空行母的頭全部砍飛。我把香澆滅,將香爐堆到一起,隨後轉頭把黎簇的外套扒下來,嚴嚴實實地蓋住了這些香爐。

做完這些,我走到最近的坎肩面前,直接給了他一巴掌:“起來幹活了。”

沒有了香的影響,其他人醒得非常快。悶油瓶叫醒人的效率比我高得多,也不知道在對方脖子上哪裏按了一下,那人就猛地清醒過來。

我看著他的動作,嘖了幾聲,又加大力度猛掐胖子幾下。胖子這才一個抽搐,悠悠醒來,看著我還咂吧一下嘴。

我踢了他一腳,讓他清醒點,別做春夢了。胖子爬起來,怒道“我夢到我老婆有錯嗎”。

一群人醒來後表情各異,有人楞怔有人尷尬,也不知道到底是看到了什麽。我沒管他們,又走回之前放著空行母的地方。石臺上剛才並排擺著空行母,把後面的墻壁遮得嚴嚴實實,現在空行母被我和悶油瓶砸得七倒八歪,反而將後面的場景顯露出來。

那後面也有一幅壁畫,只不過和周圍的景象不同,壁畫上繪制了很多受刑之人,粗略看去是在描繪地府之苦,各式刑罰慘不忍睹。

在這其中似乎還畫了一扇門,只不過被石臺擋到後面,只露出來頂端幾筆。悶油瓶蹲下,手指摸向底部,說石臺是活動的。坎肩和另外一個夥計立刻上前,兩人一齊用力,將石臺拖出。

後面剩餘的景象全部展現出來,只見在那寥寥幾筆的門框裝飾線條下,竟真的有一個門。就是這門非常矮,需要人蹲下來才能勉強鉆過去。

我湊到門邊,感覺裏面有風刮過來。胖子蹲在我旁邊,說:“不會真是陰曹地府的大門?不對,這個大小,頂多算狗洞。”

“我看你等會得卡這狗洞裏。” 我沒好氣道。

胖子罵我烏鴉嘴,我懶得理他,見悶油瓶帶頭鉆進去,馬上緊跟其後。這後面的通道並不長,沒一會就爬到盡頭。悶油瓶伸手把我拉出去,我站定一看發現外面是個很空曠的拱形洞窟,體積是剛才那個的十多倍,天花板上竟是有光的。

粗糙的巖層上裂了一個口子,隱隱透出外面的夜空,將一些星光漏了進來。

胖子的聲音此時從後面傳來,語氣裏透出驚訝:“這土林還內部雜交?怎麽長這兒來了。”

我神色有些凝重,此時也定定地註視著洞窟最中間的那個東西。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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