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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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還是吳邪第一次到村裏巫師家中,雖然他之前一直在周邊閑逛,大半人的家裏都去過,但村巫一直是個異常神秘的人物,吳邪在篝火晚會上才確定了此人的存在。

他們一路打聽到村巫的住處,這人上了年紀,卻住得異常偏僻,兩人順著棧道一路爬到最頂端的山壁角落,才在一棟陳舊的碉房前停住腳。

門上掛著藏毯,上面畫著無數繁覆的花紋,其中一些是眼睛,另外的粗看像是各種人體的器官,畫法極其原始。吳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這時忽聽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客人,請進。”

吳邪正欲敲門的手頓住。他聳聳肩,道一句“打擾”,便直接推開了門。

屋內坐著一位老婦,盤著覆雜的藏式發髻,衣著極為繁覆,脖子上戴有數串彩珠。年紀約莫七八十,卻很精神,此時端正地坐於火坑前。

吳邪行了一禮,張起靈跟在他後面,老婦卻突然補充道:“只能進一位。”

“兩位需要加座位費?”吳邪擺出驚訝的表情,他知道對方的視線是集中在張起靈身上的。那眼神掃過去時一改平和,透出一點審視和警覺。

老婦說:“你不屬於這裏。這裏也不是你待的地方。”

“來者都是客,老人家以何區分。”

吳邪嘴上如此說,手卻輕輕按住張起靈的肩膀,隨後繞過對方往屋內走去:“外面等我。”

張起靈皺起眉頭,他冷冷地掃視一眼屋內的老婦,停頓片刻,轉身朝門外走去:“我在門口。”

吳邪“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在老婦面前盤腿坐下。伴隨著關門的聲音,屋內的光線頓時一暗。老婦擡手拿起火棍撥弄炭火,火光晃動幾下,越發映照得她臉上的皺紋痕跡深刻。

屋內只剩下吳邪一人後,她收起了剛才打量張起靈的那抹若有若無的戾氣,緩聲說:“客人何事。”

吳邪沒有急著回答,緩慢掃視屋內的陳飾。這裏的藏毯和銅器比其他碉房都多得多,放置著法器和色彩豐富的藏畫,足以彰顯此人在村裏的地位。最終他將視線聚集在老婦身後,那裏放著一排巴姆面具。

此時火光在這些面具上流動著,仿佛人面是活的一般。

吳邪收回視線,將目光聚集在老婦臉上,突然開口:“老人家有眼疾?”

老婦表面上看不出什麽異端,目光祥和眼神清明,拿起水壺的動作也很流暢。只不過吳邪發覺她在看左邊時會很細微地側過一個角度。

村巫說:“若心無疾,一切皆為極樂。”

“若思所往,所在即為留處。”老婦擡頭,緩慢勾起一個笑容,“客人可曾住得習慣?”

“極好。”吳邪直視著她,也慢慢揚起一個笑容,“活了幾十年,除了一個地方和一個人身上,未曾見過如此淡泊之處。”

“人人脫離世俗冗雜罷了。”老婦瞇起眼,似是很滿意他的答案,她一邊說著一邊傾身,試圖往前拉近兩人的距離,但觸及到吳邪的笑容,不知為何又坐了回去。

她依舊語氣和藹:“客人可多住些時日,村裏不懼人言,不起爭鬥,不驅利益,不疑彼此。”

“客人若是倦了,此處便是你的留處。”

“我還沒說完。”吳邪依舊掛著笑,只不過他的語氣逐漸有些吊兒郎當,“上一個地方是廟裏,大家都出家了。那一個人在山裏,其他人都說他被雪埋了,沒救了,但我不信。”

“和尚誦經,脫離不了衣食起居。而他……”

吳邪歪頭,像是回憶著什麽久遠的事情,餘光無意般掃了一眼身後的房門,很快淡淡地作答:

“他也僅僅是個人。”

說完,他略顯誇張地比了個合掌的手勢:“本人是個俗人,暫且脫離不了這些。”

老婦聽完,和藹的表情未曾變化,只是目光略微一沈:“客人何苦,能來此處皆為緣。世俗冗雜,想必早已不堪重負。”

吳邪說:“起自一瞬荒唐,又何需繼續。”

說完他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低頭行禮後便起身準備離開。只是站起來時,他的視線在屋內又掃了一遍,定格在其中一個裝飾品上,那是個竹制帽。

“老人家,這個可有正反之分。”吳邪漫不經心地問道,村巫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條件反射地回答:“順花紋為正。”

吳邪點頭,此時已經完全站直了身體。他越過老婦,看向她身後的一排巴姆面具,又說:“您這裏面具數量可不少,本人世俗,可也見不得這種女鬼開會場景,恐怖如斯。”

“巴姆為鬼,人世間的行屍走肉罷了。我們能做的,也就是祈福。”

村巫說道,她的笑容越來越大,柴火此時突然劈啪爆裂一聲,火光猛然搖晃,使得她的臉浸入一小塊陰影中。

吳邪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默半晌,說:

“告辭。”

臨出門時,他突然想到什麽,笑了一聲,回頭沖對方補充道:

“另外不勞費心,命硬,受得住。”

吳邪在走出房門的瞬間表情就冷了下來。張起靈一直等在門口,此時循聲看向他。

吳邪嘖了一聲,冷冷地說:“村子有問題,但老太婆不說人話。”

他往前走了一截,並不急著回去。吳邪如今傷已經好了大半,往周圍掃視一圈後尋了個方向,就踩著碉房的窗框,身手利索地往高處爬去。

這裏已經是棧道的盡頭了,再往上只能徒手攀巖。張起靈緊跟在他後面,見他爬到屋頂上面一個凸出斷層後,就不再繼續,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下方。

從這個高度整個村莊一覽無遺,就如同他們站在樹海後面的山頂,初入此地時看到的景象。眼下時間已經不早了,月亮正緩慢地從山後往上爬,被夜色籠罩的天空逐漸出現星點,村子裏陸陸續續亮起了燈。

吳邪看了一會,原地坐下。張起靈也挨著他坐到山崖邊。

“我現在確定了那種異常感的來源,這不僅僅是一種脫離常理的感覺。本身這裏出現這些東西,就不是正常的。”

吳邪看著下面的景象,夜色漸暗,周圍開始刮風。夜晚的風很冷,帶著月色淩冽地刮過荒原,在周圍穿行。他把手抄在衣服裏,繼續說:

“打個比方,沙漠中可以出現綠洲。這裏不能叫綠洲,好比你在沙漠走著走著,看到了一個游樂場。所有的設備都啟動著,游客往來,音樂齊放,周圍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說到這裏,他笑了起來,騰出一只手,點了點自己和張起靈:“我和你除外,我們沒有買票,翻墻進來的。正常來說,周圍套著玩偶服的工作人員隨時會把我們丟出去,但他們沒有,還為我們的逃票行為熱烈鼓掌。”

張起靈沒有接話,他看著吳邪縮著肩膀說話,一塊月光打在他的脖頸上。如玉的月色使得他那常年被日曬風吹的皮膚回歸暫時的白皙,磨平了上面的棱角,更襯得他脖子線條優美。

但也襯得他那條縫著線的刀傷無比猙獰。

他在心間嘆了一口氣,一聲不吭地脫下身上的外袍搭到吳邪身上。對方的動作停頓一下,隨後馬上回歸了正常。

吳邪繼續說:“現在多了別的東西。套著玩偶服的工作人員中間,出現了反派。”

“這些反派也套著服裝,乍看沒有區別,甚至他們在有一點上,都一樣。”

張起靈也在此時開了口:“消失。”

吳邪垂著頭“嗯”了一聲,隨後漫不經心地回道:“解決這個問題,其他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他把衣領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半張臉,再次看向下面:“這種‘消失’不僅是一個現象,還有一定頻率。首日我們只檢查過少數碉房,我後來重覆檢查過,但全部確定完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時機。這個範圍究竟有多大,而這種頻率又會在什麽時候發生。如果能找到這個規律,就能直接確定單一目標。”

“在正常的村民中間,這是一種主動的行為。”張起靈說。

“沒錯。”吳邪說道,他的手往兜裏掏了一下,想要摸煙,但隨即想到白天已經抽完了最後一根,不由皺眉,有些焦躁起來。

他快速道:“有什麽東西促成了這種‘消失’,同時有什麽信號決定了這種頻率。”

“這些信號就藏在村裏,不易察覺,但又能夠讓每個人都知道。”吳邪盯著下方的建築陰影,繼續低聲道,“是什麽?流水,建築,日光?”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裏開始喃喃有詞。在沒有尼古丁幫助的情況下,吳邪覺得大腦陷入一種思維僵局。這使他越發地煩躁起來,但他又條件反射地繼續在大腦裏高速思考。

強迫思考,這是吳邪在環境壓制下養成的習慣。這種習慣存在於他清醒時的無時無刻,不需要他人的介入。

張起靈靜靜地看著吳邪,半晌過後,他朝著對方伸出手。

伴隨著他的手輕輕搭到吳邪肩膀上的動作,突然,不遠處傳來“啪”的一聲悶響。

吳邪察覺到張起靈手的重量,停住念念有詞,有些楞怔地轉過頭。

在這瞬間,又聽到“啪”的一聲。只見在村子上方的夜空中,猛地炸開一團微亮的光點。這光並不耀眼,橙黃色的細碎火花散開後,很快墜入風裏消失不見。只不過以兩人的高度,火花近在咫尺,就如同是在眼前炸開的一般。

瞬間亮起的光流動在兩人臉上。吳邪側頭看著身邊的人,對方正好坐在一塊山壁投下的陰影裏,這簡易煙花在空中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光轉瞬即逝,那張臉很快又重新沒入陰影中。

張起靈也在暗色中靜靜與吳邪對視著。吳邪的表情很淡,但眼睛裏有一瞬覆雜的情緒。接連亮起的煙花不斷改變他身上的色調,照亮他臉上的陰影。

煙花的光使得吳邪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張起靈看著他的臉,加大按著吳邪肩膀的手的力道,前傾身體想要將對方看得更清楚。

吳邪這時卻如夢初醒一般,突然擡手按住他的手背,說:“別動。”

他最後看了眼浸在暗色中看不清面容的身邊人,面無表情地將視線轉向煙花炸開的夜空。

隨後吳邪的眉漸漸皺起,手指開始敲擊張起靈的手背。

村裏時常會舉辦一些活動,這種簡易的土制煙花更像是一種娛樂,每隔幾天就會放一輪,包括篝火晚會當天也放過。此時煙花的聲音已經漸遠,似乎是從村裏移動了出去,在空曠的平原上方響起。

吳邪緊緊盯著那個方向,他的手指敲擊完一輪,又重覆敲擊,隨後騰地一下站起。

“類似於摩爾斯電碼。”吳邪快速說道,同時他直接順著坡道,飛快地從斷層邊緣滑了下去。

“11,2,5,5。”在吳邪剛開始敲擊的時候,張起靈就意識到這有一定規律,他反應也極快,緊跟著吳邪落到下方的屋頂,隨後動作輕巧地跳到棧道之上,“十一點方向,右邊,五層,正數五。”

吳邪點頭,他掃視一圈碉房建築群,最後將視線定格在對面的一個窗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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