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如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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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漸深的夜色中,外面看不到一個人,仿佛所有村民都在屋內酣睡。煙花的聲音在此時也停止了,將這種信號隱藏在聲音裏,很難令沒有將註意力集中在這上面的人察覺,但同時,又可以讓所有人都聽到。

吳邪貓著腰,從面前的窗戶往裏看。裏面有燈影在晃動,可以隱約聽見人走動的聲音。

他和張起靈使了一個眼色,站起身走到門前。張起靈悄無聲息地貼到門側,吳邪擡手推門,發現鎖著,於是順勢上移,手指彎曲敲了幾下門。

吳邪之前來過這戶人家,但當時什麽都沒有發現。此時他直接表明身份,屋內的人似乎在原地猶豫了幾秒,隨後一個男人緩慢地將門拉開一條縫。

在對方將門打開的瞬間,吳邪猛地擡手扣住門板,大力往外一拉,同時擡腳直接朝著對方肚子上踹去。

那人被踹了個措手不及,悶哼一聲後退幾步,還沒來得及多喊半個字,旁邊的張起靈早已閃身到了他跟前,一個幹脆利落的手刀將其放倒。

吳邪緊跟著進屋,將門合上鎖好,低聲說:“還差一個人。”

張起靈點頭,兩人進到裏屋,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就好像他們第一天來這裏時見到的那樣。

“這次我們趕得早。”吳邪冷靜地說道。

這裏碉房每一戶的格局都大同小異,房間內同樣擺著兩張火炕般糊著黃泥的床。他順手拎起桌子上的風燈,徑直走到靠墻的床邊,往床與墻的接縫處一照。只見這床並沒有完全貼墻,床體與墻之間露出一條半人寬的縫。

吳邪跳上床,蹲在縫邊,將燈往下照去。

他說:“我搞錯了,正常村民不是穿的玩偶服,都假扮的公主。”

張起靈站在旁邊,淡淡地接道:“在一定時期,他們都不是活人。”

吳邪聞言擡起頭,並不驚訝,眼裏的神色很平靜,仿佛很早就有了這個結論。他從藏袍縫隙中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點了點下面:“這村還挺關心睡美人的睡眠質量,配套設施齊全。”

燈光照亮縫隙裏的景象,只見床底的地面往下凹陷出一個方坑,此時的床往側邊錯開一個位置,露出這個方坑的部分開口。

透過這個縫隙,可以看到坑裏放著的東西的一角。那是一口材質粗糙的木棺。

吳邪彎腰朝下方探去,棺材蓋虛掩著,並未蓋嚴,他使了點勁將其推開。

在微弱的燈光中,一張雙眼緊閉的人臉出現在兩人面前。那人臉色慘白,此時平靜地和衣躺在棺材中,面容極其祥和,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容。

“另一個就是他。門口那個還沒來得及躺進去。”吳邪說道,伸手下去探了探此人的鼻息,又摸上對方的大動脈,“怪不得第一天沒找到人,活人躺在床底下的棺材裏都難發現,更別說沒氣的。那天屋裏的確沒人,沒活人。”

“是一種假死。”張起靈從他旁邊擠過來,聞了一下裏面的空氣,“有一種很特別的藏香。”

同時他伸手將那塊棺材蓋從縫裏拖了出來。這棺材很淺,並且非常窄,只夠堪堪躺下一個人。棺蓋質地輕薄,用料是最普通的杉木,面上簡單刷了一層桐油。張起靈把棺蓋翻了個面,有什麽反光的東西在兩人眼前晃了一下。

只見棺材蓋背面一半的位置鑲嵌著鏡子,另一半則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

那些像是字跡,又像是胡亂畫的線條,黑色細小如蟲一般爬滿了半邊棺材蓋。吳邪正欲舉燈仔細去看,張起靈卻又將棺材蓋放了回去:“會致幻。”

同時他站回床邊,蹲下,掀開地上鋪著的地毯,用手指關節輕輕敲了兩下:“和我們住的地方結構一樣,下面有一個很窄的通道。”

昨晚張起靈就將他們居住的屋子徹底檢查了一遍,床周圍都嚴嚴實實糊著泥,但他敲過後發現床是一個整體,並不是中空的。同時房間內並不存在可以從外部打開的機關。

不過當時他很快發現了其他異樣,床周邊的地毯上出現了很輕微的摩擦痕跡和褶皺,同時他發覺在地層下藏著一條極其狹窄的通道。這條通道直接從火坑下延伸到山壁,似乎是火道,或者說是起煙囪的作用。

此時再看,一切倒明朗了。床的確沒有機關,硬要說更像是一個水平移動的滑蓋,用於蓋住床底下的那個坑。

房間裏不存在外部能夠打開的開關,每個屋子的床底下大抵都藏著一口棺材。開關可能要從其他地方才能開啟。至於什麽時候開啟、在哪個屋子開啟,則通過煙花的聲音進行傳遞。

這樣,為什麽第一天屋裏沒有人就解釋得通了。當時屋裏的人全部處於假死狀態,悄無聲息地躺在床底下的棺材裏,到達一個時間點後,滑蓋又被統一打開,所有人若無其事地爬出來。

在往後的時間裏,這種睡棺材的頻率似乎因為信號的指揮而變少了,又或者產生這種行為的村民人數減少了。沒有一個確定的時間點和目標,很難在短期內發現這種行為。

吳邪翻身坐到床邊,他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張起靈,突然說:“你說我昨天消失了。我沒有消失。”

“有人從其他地方打開了我床底下的開口,就像現在一樣,我掉到了下面。”他指了一下床與墻之間的那條半人寬的縫隙。

“但哪怕是從窗外的角度看,這條縫也不小。當時房間裏大概不止我一個人,對方可能試圖在你走後把我放到棺材裏。”吳邪並掌傾斜出一個角度,“為了方便動作,棺材蓋恰好被掀開放到了縫隙上方。”

“棺蓋背後半邊是一塊細長的鏡子,平面鏡原理。知道魔術箱嗎,在盒子內壁貼上白紙,然後把平面鏡斜放在盒子裏,開口開在鏡子背面那一側。表演時將鏡面對著觀眾,能看到的僅僅是半邊盒子和成的像,投進箱子裏的東西也會消失不見。”

“當時估計也是非常湊巧的情況,角度、光線和反射剛好蓋住了這個口子,晃眼一看還是一張完整的床。然後估計是你的動靜驚到對方,我沒來得及體驗一把睡棺材,又被丟了回去。”

吳邪說完這些,直直地看向張起靈:“但哪怕是這個情況,這一切也只是一種粗糙的視覺錯誤,多看幾眼就會發現。”

“你當時在緊張什麽?”

張起靈聞言,沈默地擡起頭。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仿佛是默認了吳邪的話。

吳邪許久沒有得到回答,也不再追問,從上面下來,走到另一張床前:“下面還有一條通道?”

那裏的床也滑開了,下面同樣是一個坑,裏面放著口棺材,只不過要躺進去的人已經被放倒在了門口。兩人合力將那口木棺拖出來,吳邪滑進坑裏,朝著深處看去,一時語塞:

“狗日的,什麽通道。我看是推人進去火化的。”

只見坑壁上開了一個異常粗糙的洞,橫向差不多一人寬,高度頂多三十厘米。風燈的光投不遠,吳邪將舉燈的手從洞口伸進去,裏面黑漆漆的,無法看到盡頭有什麽。

他蹲在那裏思量自己的體型。這洞雖窄,說是通道,更像夾層,但也剛好夠一人躺著。

下一秒張起靈也跳了下來,他輕輕擠開吳邪,探頭打量幾眼,說:“我先進去。”

他從墻上取下一捆繩子,將頭綁在自己身上,同時將一盞風燈掛到腰間。隨後他扒著洞口仰面躺下:“拿好繩子。”

張起靈彎曲著的膝蓋一踢墻面,借力貼著地就朝洞裏爬去。

吳邪攥著繩子,見對方以一種仰面朝上、背部肌肉和關節肘用力的平躺姿勢,飛速往黑暗中移動。這個姿勢吳邪曾見解雨臣在四姑娘山用過,只不過現在不需要考慮承重問題,眼前人的動作更幹脆,且爬行得更為迅速,仿佛並沒有耗費太多力氣。

那身上掛著的燈很快變成了遠處黑暗中一個模糊的小點,不久光點停了下來,吳邪手中的繩子被扯動了兩下。

對方的聲音也在此時傳來,在狹窄的空間裏仿佛都被過濾了幾層:“綁好。”

吳邪嘖了一聲,將繩子綁到腰上。只不過當他趴下來時,才意識到對方為什麽要用仰面爬行的姿勢。這個洞太窄了,他探進去時發現用匍匐爬行的姿勢,反而更難移動。

於是他也只能仰面躺下,扒著洞口用力將自己送進去一段距離。這些年,吳邪有過無數次在狹窄黑暗的地方獨自爬行的經歷,但當人完全進入這個通道裏時,那種在極其封閉環境下的壓抑感,還是隨著深度的推進,一層層湧了上來。

吳邪仰面爬了一段,這個動作看著簡單,實際上對體力的消耗極大。此時入口的那一點點光源已經完全看不到了,照明僅靠他身上那一盞風燈。這一點光僅僅也只能照亮周圍粗糙的墻壁,此處狹窄到人像是被泥土包裹著一般。

似乎再往深處去,空氣都會消失,四周也會越來越狹窄,人會直接被困死在其中窒息而亡。

吳邪停住,稍微平覆了一下因為體力消耗而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當在一個黑暗且狹窄的地方時,人會無法控制自己的想象。他深知在這種環境下,想象力是最大的敵人。如今他已經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想法,此時只是稍微停了一秒,便準備繼續爬。

只不過在他停頓的時候,繩子那頭的人察覺到了,加大力道直接將他往裏拖去。

吳邪發現後幹脆不動了,他面無表情地仰面看著粗糙的斷層,想道,但凡鼻子再挺一些,出去也就磨平了。

好在這個通道並沒有想象中的長,很快張起靈便在出口處將他拉了出來。吳邪爬起來,還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就又被拉了一把:“小心。”

吳邪取下燈擡手一照,發現他們站在一個僅僅只夠幾人落腳的斷層上,這裏似乎已經通到碉房後面的山壁裏,下方有個五六米寬的大洞,裏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擡頭再一看,發現兩人並不是在洞的頂端位置。頭頂同樣一片漆黑,這個洞似乎由上而下貫穿了整個山壁,此時的斷層僅僅位於中間某個位置。

周邊的山壁上,還開著其他的洞。這些洞的數量很多,和他們出來的那個口子相似,一個接一個遍布山體之上,仿佛蛀蟲啃咬出來的痕跡。

吳邪看了一會兒,突然說:“每個房間都有一個通道,可以通到這裏。這裏是中樞。”

這個空曠的地方,將所有的碉房連接在了一起。

同時,他發現沒有開洞的空隙間,還立著些東西。在微弱的燈光下,這東西乍看像一個個貼墻放置的木頭箱子,但仔細看去會發現並不是。

這是棺材頭。在這個洞裏,還鑲嵌著無數棺材,棺體陷入山壁之內,只露出棺材頭,懸空掛在那裏,如同一顆顆被釘入墻體的釘子。

吳邪伸長手臂,將燈盡量往下面照去,發現下面同樣橫著無數影影綽綽的黑影。這些東西混雜在密密麻麻的孔洞中間,一層疊一層,不知道延伸到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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