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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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馬大會結束後,村民並沒有急著散去。他們從家裏搬來青稞酒和食物,在平原上造起篝火堆。待夕陽下沈夜幕降臨,村長帶頭點燃最大的篝火。光一下子竄起,驅散了平原之上黯淡的陰影。

村民圍坐在篝火邊,擺上大盆的燉牦牛肉和烤羊肉,打開封著青稞酒的泥罐。他們熱情地發出邀請,吳邪沒拒絕,走到中間坐下,自然地同周圍人攀談起來。

張起靈同樣在篝火邊坐定,他沒有聽吳邪的建議先回屋去,只是挨著對方坐到人群之中。他在騎射賽中十分惹眼,不少年輕人試圖同他交談。張起靈不願搭理這些人,他們也不惱,樂呵呵地聚在附近自顧自地聊天。

兩人作為外來的客人,自然受到了村長親自敬酒的待遇,村長語氣關切地詢問住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麽缺的。吳邪毫不拘泥,流暢作答。有人熱情地來敬酒,他就爽快喝下去。

這酒度數不算很高,張起靈由著他喝了一些,剩下的全都不動聲色地幫他擋了下來。

酒過三巡,忽聽一聲竹口弦響,隨後有人吹起了哨葉,各種樂器聲也陸續響起。只見空地中央出現一位舞者,那人戴了副青面圓目的面具,色彩艷麗,紅色描邊,獠牙盡顯。面具兩邊垂著長長的穗子,伴隨著那人的動作如同頭發般披散開來。

吳邪從酒碗後面擡眼,捅了一下右手邊坐著的那達。這年輕人好強,對敬酒的來者不拒,被人灌了一肚子,此時臉紅了大半,已經是上頭了。

吳邪又給了他幾肘,他才反應過來,眼神迷離地看向中間,大著舌頭說:“是、是村裏的巫師,巴姆面具。”

說著他咳嗽幾聲,打了一個酒嗝,忽地用力站起,跟著周圍的村民往篝火邊聚攏過去。

“巴姆藏語意為妖女。”張起靈補上那達說到一半的話,“據傳巴姆吃人血肉,在藏區各地活動。跳神帶其面具,取震懾祈福之意。”

此時神舞到達一個小高潮,篝火邊的人越聚越多。他們跟隨舞者比著祈福的手勢,嘴裏喃喃有聲。吳邪依舊隔著人群坐在原地,突然看到戴著巴姆面具的人將臉轉向了自己的方向。

面具將對方的臉遮得很嚴實,即使是面對面也無法看到其視線投向的具體位置,更何況這中間還隔著無數晃動的人影。

但吳邪看著那描繪有鮮艷線條的眼睛,莫名覺得對方就是在看自己。

這只不過是瞬間的光景,樂聲驟然一轉,變得歡快起來。剩下的人也紛紛起身,打著拍子放聲歌唱。那歌非常簡單,調子低緩,帶著原始而莊重的味道。

他們相互拉起隔壁的人,加入到篝火邊的舞蹈中去。很快所有人都往篝火邊湧去,一時之間現場有些混亂。等吳邪回過神時已經被擠到了人群之中,張起靈也尋不到身影了。

隨後肩膀被村民搭住,他楞怔一秒後笑笑,抄著手配合地跟著動了幾步。周圍嘈雜的聲音更盛,歌聲、笑聲、樂器聲,篝火炸裂的劈啪聲。人們在拉長的曲調中踩著拍子,每一步都深深踏入草原的塵土中。橙黃色火焰跳動著,炸開的火花仿若飛蟲散向夜空之中。

中途陸續有人遞酒給吳邪,他依舊很爽快地仰頭將碗喝空。無數人影被火光拉長,在眼前晃動,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但那柴火爆裂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大概是因為酒精的作用,每一聲都擊打在快要被麻痹的神經之上。

這牽扯出來無數久遠的記憶,和一些不該出現的情緒。

我喝多了。吳邪在心中重覆道。

伴隨著這個念頭,他有些茫然地擡頭,隔著晃動的人群,穿透火光,看向更深處的地方。

下一秒,他看到了人群之中的一個人。那人靜靜地站在遠處,面容隱沒於人影之中,但他卻覺得自己能夠看到對方的那雙眼睛。那種非常遙遠,許久未曾遇見,卻又熟悉的感覺。

那人似乎也是在尋找什麽,當吳邪將視線移過來時他已經註意到了,撥開人群大步走向吳邪。吳邪沈默地看著那個身影朝他靠近,閉了閉眼,仰頭將最後一碗酒喝盡。

吳邪最終真的喝醉了。雖然從他臉上看不出明顯的醉意,在被人從人群中拉出來後,很安靜地自顧自找了個地方,盤腿坐在那裏打拍子,但張起靈看得出來他的眼神已經開始飄忽。

村民開始在草原上放起自制的簡易煙花,周圍的聲音變得更加嘈雜。張起靈不動聲色地摸了一把他的耳根,對方脖子上的皮膚也開始泛紅,溫度的確高了一些,於是拍拍他,輕聲說:“回去了?”

吳邪的反應也慢了幾拍,停頓幾秒,才緩慢將視線聚集到張起靈的方向。他瞇起眼,仿佛是在努力辨認什麽,最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張起靈起身,想把吳邪架起來,但對方擺著手,並不太配合。最後張起靈無奈,讓他站好,背過身去蹲了下來。

吳邪看著眼前的背影,突然笑出聲:“你要背我?”

因為刀傷和近些年一直抽煙,他的聲音依舊是沙啞的,但大概是因為酒過喉嚨,這聲音又清順了一些,仿佛將時間往回倒退了幾年。

“嗯。”張起靈應答道,同時他直接往後一撈,穩穩將吳邪背了起來。

吳邪這次沒有拒絕。他很配合地趴在對方背上,半晌才緩慢地說道:“早就不指望有人背我回屋。”

張起靈的動作頓住,片刻後嘆了一口氣,說:“我會背你。”

不過他沒有聽到背上人的回應,吳邪似乎已經睡著了。張起靈將他往上擡了擡,徑直穿過人群回到住所。

他並不是沒有經歷過吳邪醉酒的場合,在雨村的時候這人經常和胖子拼酒,兩個人最後都是直接頭磕桌子醉成一灘。胖子喝醉後非常不安靜,嘴裏流暢的詞一串接一串,仿佛切換到相聲頻道,直到睡著。

吳邪大多數情況下倒是很安靜,只會抱著酒瓶坐在那裏嘿嘿笑,張起靈來抱他也很配合,甚至還會自己尋一個舒服的位置窩著,偶爾扯著對方嘟嘟嚷嚷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張起靈向來耐心,等他全部說完,再幫他擦好臉蓋好被子。

但這些事情都發生在很久之後,在此之前,酒精會帶來何種反應。

張起靈進到屋裏,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月色,準確尋到床的位置。他知道吳邪的匕首一直藏在枕頭下面,於是將枕頭調整好位置才拉開被子,把像是已經睡著的吳邪輕輕放到床上。

隨後他俯身想去幫對方脫外衣,但在他低頭的一瞬間,原本閉著眼的人突然有了動作。

吳邪仿佛恢覆了神智,他一把揪住張起靈近在咫尺的衣領,膝蓋一勾翻身坐起,同時借著自己的體重將張起靈面朝上猛地按倒在床上。

兩人的位置瞬間調轉了方向。吳邪在暗色中嘁了一聲,揪著對方的領子,腿一跨就坐到了他身上。

因為顧忌著吳邪的傷,張起靈並沒有多的動作,直接順著力道被壓到下面。吳邪在此時直起身體,借著窗外那點光,張起靈發現他並沒有清醒。他的眼神依舊是飄忽的,居高臨下地坐在張起靈身上停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

他嘟囔了一句臟話,隨後揪著張起靈的領子俯身,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屋內沒有點燈,此時張起靈的臉完全浸在窗框下的黑暗中。他感到吳邪的呼吸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隨之而來的還有那股子酒氣。

吳邪沒有再靠近,他在黑暗中一個字一個字地輕聲說:“你說,人能有多少副面孔。”

同時,他松開了一只揪著衣領的手,手指開始順著張起靈的脖子往上摸。他的指尖很涼,長著粗糙的繭,如同冰冷的沙,很輕地劃過那裏的皮膚。

張起靈仰面朝上,他註視著吳邪浸在黑暗中的臉,半晌過後閉了閉眼。他依舊沒有其他的動作。

吳邪精準地摸到了人皮面具的接縫。但隨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就這麽停在那裏。

兩人無聲地在黑暗中僵持了好一陣,期間沒有任何對話,周圍異常安靜,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在屋裏回蕩。

最後,吳邪直起一點背,緩慢往後撤了撤。他主動收回了手。

察覺到吳邪的動作,張起靈看向他的臉。

在此之前,酒精會帶來何種反應。這些東西會麻痹人的神經,同樣會牽扯出埋在深處的感知。

張起靈說:“你在害怕。”

吳邪喃語般地重覆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含糊,抓著衣領的那只手也開始洩力,好像意識又開始恍惚起來。

他在黑暗中與張起靈對視,酒精帶來的反應混入呼吸間的酒氣中,和夜間清冷的味道融在一起。吳邪的聲音放得很輕,幾乎微不可聞,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但張起靈還是聽見了,他說:

“我怕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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