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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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順著痕跡找到了那條山體裂縫。裏面很黑,什麽也看不見。他沒有一絲猶豫,彎腰鉆了進去。

張起靈這一生中經歷過很多黑暗,最長的一次是在地底深處。世界上存在無數看不到光的地方,墓道深處,對立之間,人心背面。那裏什麽也沒有,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甚至於人的心跳都在黑暗中停滯。

他理應習慣這一切,卻發覺這是最艱難的一次。

那時的他安靜地抓著最後一點聯系,在黑暗中想,吳邪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做這一切的。

但不管是當時還是以後,吳邪都沒有回答。他沈默地做完一切,堅持著在張起靈看來不應出現的等待。

此時,所有的答案直接剖開,擺在了張起靈的面前。

吳邪同樣在等待。在自己無法察覺的情況下,他發出了無數求救信號。

張起靈聞著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閉了閉眼。他在黑暗中尋到吳邪的臉,放輕動作,抹掉上面的血。

在這一刻,他聽到吳邪的呼吸短暫停滯了一下。幾秒鐘的沈默之後,吳邪突然擡手,極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吳邪此時半張臉上全部都是溫熱的血,一層層覆蓋在原本已經凝固的血液上,流進張起靈的指縫之間。他喘著氣突然發力,張起靈感覺他的面部肌肉都在顫抖。

混著這些黏稠的血液,他死死抓住了張起靈放在他臉上的右手。

張起靈發現他是在摸索自己的手指,頓了幾秒,隨後卸下幾分力道。

黑暗中,吳邪的嘴唇在張起靈的指縫間摩挲了幾下。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張起靈卻辨認出兩個字。

錯覺。

張起靈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兩個無聲的字,直接在黑暗中蕩開,穿透如網交織在一起的覆雜信號。

辨別出這個詞的同時,張起靈察覺到他將剩餘力氣集中在了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一直握著一把刀。

吳邪開始回收他所有的情緒,所有的信號,抖著手在張起靈手上寫了一個字:萬。

這是一句切口,也就是道上的黑話,在問名字。

張起靈知道他不是在意自己的名字,而是在意身份。他的喉嚨滾動幾下,擬聲發出了一個平平無奇的男性聲音,快速道:

“合字,跟頭萬,胖老板的人。”

同時,張起靈摸向背包。 “啪”的一聲,黑暗中亮起了一盞風燈。

燈亮起的同時,他的手往上移了幾分,蓋住了吳邪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他看到對方此時靠墻坐在自己的血裏,捂著脖子艱難喘氣,那些血將他穿著的寬大喇嘛服浸成更深的顏色。

吳邪假扮成了僧人,五官和臉型更加完整地顯露出來,卻也更顯得他蒼白瘦削。

幾秒之後,張起靈挪開幫其擋光的手,接觸到對方的眼神。吳邪無聲地擡眼與張起靈對視,表情非常冷靜,眼窩凹陷,配合當前的景象,好像一個不正常的病人。

他挪開手,露出脖頸,做出配合的姿勢。

那道傷口非常猙獰,從吳邪的脖子上橫向拉出,皮肉外翻甚至可以清楚看到肌肉切口的紋理。他的緊急自救措施已經基本止住了出血,只有少量的血還在持續溢出。

張起靈沈默不語,只看了吳邪一眼就低下頭,動作迅速地打開背包,拿出早就備好的藥品和縫合針線。他撥開吳邪手邊散落的藥瓶,視線掃過的瞬間看到了標簽上“腎上腺素”的字樣,另一瓶液體的成分他立刻就猜到了。

是蛇毒。

張起靈皺眉,他又看了一眼吳邪臉上的血,將翻湧而起的情緒壓下去,集中精神開始處理那道傷口。

這個傷口實際上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這麽嚴重。下手之人落刀位置極其巧妙,造成一刀斃命假象的同時,堪堪避開了主動脈,不然吳邪根本不可能撐到現在。

人失血過多會導致氧氣供給不足,此時保持清醒狀態有利於調節相應臟器活動,為大腦提供較充足的氧氣和養料。一旦失去意識,大腦的控制能力減弱,很可能導致出血性休克甚至死亡。

吳邪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哪怕意識已經開始渙散,喘氣聲變得越來越低,依舊很緩慢地轉動眼珠,嘗試著將視線聚集在眼前人的臉上。

他在打量這張臉,試圖借此讓自己保持清醒。

張起靈的動作不停,冷靜且快速地做著相應的處理。他知道自己應該讓吳邪繼續保持清醒,於是他在過程中一直進行著單方面的對話,不管內容是有意義的還是沒意義的。

“不要睡。”

“眼睛跟著我動。”

“忍住。”

吳邪非常緩慢地跟隨這些言語,用眼睛做出一些反應。當血又一次上湧到鼻腔,他的一口氣硬生生被血嗆回喉嚨裏時,張起靈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吳邪悶咳出一口血,神色很疲憊,眼皮開始往下搭。

張起靈陷入短暫的沈默,他吸了一口氣,註視著吳邪,繼續說道:

“你不會有事的。”

說這話時,他緩和了語調,聲音放得很輕。

聞言,吳邪似乎是稍微楞了一下。他艱難地掀了掀眼皮,定定地看向眼前的人。

他的眼睛多出一瞬間的清明。

不過這神色出現的時間非常短,吳邪的意識很快又開始渙散,但他還是拼命睜著眼與張起靈對視。

吳邪的手擡了擡,似乎是想要去摸眼前人的脖子確認什麽,又好像是有話想說。但最終手還是垂了下去,失血使得他失去意識,陷入了昏迷。

張起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摸了一把對方的額頭,只停頓了一秒,就開始繼續做剩下的處理。

等一切處理妥當,他將吳邪從那灘血液中抱了出來,動作很小心。對方瘦得驚人,寬大的喇嘛服套在上面,遮掩了他本來的身形,一抱起來才發現布料底下很空。

他看了吳邪一眼,動作又放輕了一些。吳邪的指縫裏全部都是凝固的血液和積雪泥土,甚至手心裏還抓著一些泛紅的雜草。他耐心地幫吳邪洗了手,擦幹凈對方臉上的血,才將其放進睡袋。

周圍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張起靈將手搭在吳邪的手腕上,默默在心裏數著吳邪的脈搏,確認著對方的狀況。裝備非常齊全,他也盡可能地做了處理,只是當前所處的環境十分覆雜,接下來可能會出現各種突發狀況,他仍需保持謹慎。

他思考著,同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吳邪的手腕。這是他在雨村養成的一種習慣,或者說是小動作。按理說他不該有這種多餘的行為,但與吳邪在一起時,這些小動作就會無意識地出現。

手腕上有數道傷疤,張起靈很熟悉這些痕跡,只是相比較於他十年後在青銅門前第一眼看到的,這些痕跡更新。

張起靈看向四周,這條裂縫裏除了他帶過來的裝備,還堆積著一些零散的物資。吳邪來到這裏不是偶然,這是計劃中的一環。他從被割喉,到落下山崖,做了一系列不為人知的布置,他要制造自己死亡的假象。在這個假象的基礎上,他需要活下來。

張起靈無法得知這個計劃的具體步驟,以及是否有其他變數。如果自己沒有趕到,如今的狀況會變成什麽樣。若是沒有後手,僅憑吳邪一人,是否能夠撐過去。

還是會在這黑暗洞穴中變成一具屍體。

張起靈皺起眉,這個計劃吳邪同他描述得極少。吳邪不想過多表露這個時期,所以張起靈也不會主動提及。

他回看向吳邪,對方的呼吸輕不可聞,但還算平穩。張起靈知道吳邪本身是一個極其頑強的人,如今進行到非常關鍵的一環,他一定會挺過去。

十年後在青銅門前見到吳邪的第一眼,張起靈就明白了他當時的狀況是如今的一種延續。這個人給自己塑造了一層密不透風的殼,將自己變成了執拗的進攻者。直到十年後,張起靈改變了這一切。

但現在的吳邪還需要這層殼將他包裹得嚴絲合縫,他不會允許自己褪下來。也正是這種執拗,使得吳邪需要面對的一切異常艱難。

在雨村時有人問過張起靈,吳邪在他看來像什麽。

他說:仙人掌。盔甲其外,本質內裏。

那時的吳邪聽到後,露出了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但當張起靈朝他伸出手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收斂掉所有鋒芒,徑直來到張起靈的面前。

如今的吳邪依舊如同仙人掌一般,只是這種尖刺被他更加張揚地覆蓋在了身體表面,他將骨骼斷裂的尖端從身體刺出,朝向外界。

張起靈再次看向吳邪,對方緊緊閉著眼,神色透出一絲不安穩。他擡起手摸了摸對方的臉,用指腹摩擦了一下他的眼眶。

當時問這個問題的人,還詢問過他,仙人掌不會紮手嗎。

張起靈的回答是:我不在意。

現在他的答案依舊如此,哪怕如今的尖刺會更加鋒利地刺穿皮膚,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因為這一直是他最熟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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