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可能性

關燈
張起靈帶著吳邪很快離開了那條裂縫。吳邪的狀態還算平穩,中途甚至非常短暫地清醒過幾次。那條裂縫太過封閉,不利於傷口恢覆。況且,張起靈無法得知那些人是否還停留在上面,盡快帶吳邪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對於吳邪來說,這是一場艱苦卓絕的圍城之戰,所有的危險在他進入墨脫的那一刻,就鋪天蓋地地朝他湧過來,而他得活下去。

張起靈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活下去。

順著峽谷底部,張起靈踩著亂石和積雪往避風口方向走去。他本可以順著懸崖爬到頂端的小路上,但攀爬需要經過各種陡峭的山巖。他背著吳邪盡量挑選平穩的路走,想要避開這些大幅度的動作。

吳邪的頭搭在張起靈的肩膀上,他一側頭就能看到對方的眼球在眼皮下時不時很輕微地顫抖。這是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入睡的表現。

這個場景讓張起靈覺得熟悉,但此時的吳邪更加沈默。他沒有說夢話,也沒有含糊不清地低語。這似乎是他在這段時間養成的一種習慣,讓他能夠在睡夢中咬緊牙關,不發出多餘的聲音,避免意識不清醒導致一些言語的外洩。

張起靈垂了垂眼,隨著轉頭的動作,他的唇擦到了吳邪的額角。他並沒有將頭轉回去,而是很自然地往前貼了貼,同時擡手把帽子給吳邪戴上,讓他不被風雪打到臉,就如同之前做過的一樣。

吳邪現在的情況明顯更適合待在醫院裏,但他還不能回到城市中去。張起靈需要讓他遠離那些幹擾因素,保證他能在一個脫離圍剿的環境中恢覆。

他們沿著谷底走了兩天,海拔逐漸開始往上爬升,周圍覆蓋的植被也多了起來。張起靈背著吳邪來到一條溪流邊,流水夾著尚未融化的冰雪從遠處流淌而下,更遠的地方是染著白雪的群山,被周圍環繞著的層層霧氣籠罩在其中。

張起靈看了看天,近些日子天氣不佳,陰沈的雲越壓越低。他皺了皺眉,仿佛這是什麽不太好的預兆。

他將昏睡著的吳邪往上輕微地擡了擡,稍微加快了腳步。為了照顧吳邪,他走得並不快,好在此時這個谷底已經快到盡頭,周圍的地勢也緩和了很多。

又往前走了一截,張起靈發現前方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影子。

那是一座廢棄的土房,磚泥材質。他推開掛在門口搖搖欲墜的木板門,裏面很空,只有幾件陳舊的家具,灰塵累積了厚厚一層。這似乎是當地放牧人歇腳用的住所,只是從如今的情況來看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這裏比起那條裂縫或者帳篷,條件已經好了很多。當天晚上張起靈在此處紮了營,半夜時,風聲在屋外響起。張起靈在風聲變大的一刻睜開了眼睛,他掀開門口擋風的防水布,借著室內炭火微弱的光,看到外面開始飄雪。

外面漆黑一片,唯有從縫隙中透出的光染黃了近處一小片粗糙的地面。風嗚咽著,打著旋卷起紛飛的雪沫刮向更深處的黑暗。

張起靈很快合上了門板,同時將防水布罩得更嚴實,盡量堵住漏風的縫隙。當他做完這些後,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轉過頭,就看到吳邪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沈默地註視著他。

吳邪被張起靈嚴嚴實實地裹在睡袋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此時炭火的光打到他的臉上,映出一絲暖意,甚至於使他清瘦臉龐的棱角都柔和了一些。

他直直地看著張起靈,眼神有一種初醒時的遲鈍,但很快就恢覆了清明。吳邪張嘴,卻只發出了幾個很含糊的音節,馬上他就意識到是脖子上的傷口導致了喉頭水腫,使他的聲帶受到了影響,短時間內無法說話。

於是吳邪放棄了發聲,改用眼神詢問面前的人。張起靈走到他身邊,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將架在火上的飯盒取下來,把燒熱的水倒進杯子裏,又添了些冷水進去。他試了下溫度,隨後將吳邪扶起來,把水湊到了他嘴邊。

吳邪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思考什麽,幾秒之後抿了抿嘴唇,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喝起水來。

雖然這幾天張起靈都有幫他餵水和潤唇,但初醒的人往往都會有強烈的饑渴感。吳邪喝得極其緩慢,他似乎很清楚幹渴帶來的急迫會使他嗆到,努力控制著自己,使得自己的行動盡量冷靜。

張起靈垂著眼,配合他的速度傾斜著杯子,同時簡潔地敘述了他們此時的情況。除了刀傷,吳邪身上還有不少摔傷,雖然他似乎在掉下懸崖前做了一些準備,也剛好落到了一片松軟的雪地上,摔傷並不致命。

即便如此,這些摔傷也使得他短期內無法做出大動作,所以眼下他們仍要在這個地方待上一段時間。

吳邪安靜地聽完,沒有其他反應,只是就著張起靈的手又吃了一點東西。張起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他現在身體狀態一切平穩,又讓他躺了下去,同時將火光撥小。

這房子年久失修,墻上多少有些縫隙,冷風從縫隙刮進來,本就不多的熱量又被帶走一些。張起靈調整了一下位置,將吳邪放到更裏面,自己坐到了風刮過來的方向。

做這些的時候他感覺吳邪依舊在註視著他,但當他把視線投過去時,對方已經合上了眼。張起靈沈默著幫他把睡袋蓋好,側身將風擋得更嚴實一些,隨後也閉上了眼睛。

外面持續飄雪,他們一連在這裏待了好幾天。吳邪清醒的時間開始逐漸變長,張起靈確認他的狀況是徹底穩定了,恢覆只是時間的問題,不由稍微松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裏吳邪非常沈默。並不是因為無法發出聲音,他似乎是有很多東西想要詢問,但好像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所以一直在沈默中整理自己的思緒。

人皮面具下的張起靈也繼續扮演一個沈默寡言的負責夥計,直到有一天睜開眼睛發現吳邪並沒有在房間裏。

他知道吳邪是在門口。吳邪已經恢覆了不少,但依舊行動不便。當他艱難且緩慢地往門口挪動時,張起靈就已經察覺到了。吳邪雖然移動得非常慢,動作卻放得很輕,張起靈明白他是不想驚動自己,於是依舊閉著眼睛。

直到吳邪在門口坐了半個小時,張起靈覺得外面太冷他待得過久,這才如同剛睡醒一般,睜開眼睛起了身,走出房門。

今日雪已經停了,難得放晴了一些。之前連續下了一段時間的雪,此時外面是一片蒼茫茫的白色。吳邪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抽煙,裹著張起靈給他換上的大衣,這件外套顏色不深,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鮮艷。

吳邪坐在一片白雪之中,就如同白紙中一點顯眼的顏料暈染。

他叼著煙,微垂著眼看向不遠處的溪流,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麽。有光穿過他的睫毛縫隙,打下很淡的一點影子,偶然呼出的熱氣和煙氣讓他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

吳邪的衣服裹得並不嚴實,從張起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露出來的脖頸,修長且線條極其優美,只是此時一條猙獰的傷口從其間穿過,上面縫著並不整齊的線,創口處已經隱隱開始結出較深顏色的血痂。

張起靈走到吳邪身邊。聽到腳步聲,吳邪轉身朝他揚了下手裏的煙,然後沖著屋內的背包努了努嘴。他是從裝備包裏面翻出來的,張起靈並不多說什麽,只是走近了一些,垂頭看吳邪脖子上的傷口。

吳邪看著他,瞇了瞇眼,抽完一根收起了煙盒,然後拍了拍旁邊的石頭,示意對方坐下。

張起靈坐到他旁邊,吳邪拂了拂面前的積雪,隱隱露出其下深色的地面,開始寫字。

吳邪寫得一手漂亮的瘦金體,此時字跡落在積雪上倒有了一種別樣的韻味。吳邪寫道: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張起靈問道。

吳邪轉了轉眼珠,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寫道:我在想,有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存在著突然發生的可能性。

寫到這裏,他好像是覺得在雪上寫字有些涼,縮了縮手指。張起靈看到他的動作,沖他攤開自己的手掌。這些日子吳邪躺著養傷時,很多時候都是直接在張起靈手掌上寫字交流。

吳邪的視線似乎又在張起靈的手指上掃了一眼,隨後開始在那攤開的掌上寫字。他的指尖剛碰過雪,觸到張起靈的掌心時帶著一絲涼意。

吳邪不再繼續剛才那個話題,非常緩慢地用手指劃著張起靈的手掌,寫下一句話: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他擡頭瞥了一眼張起靈,眼神若有所指,停頓幾秒,又繼續寫道:但老實說,你們又不太像。

張起靈投去詢問的眼神,吳邪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氣音,似乎是在笑,然後張起靈感覺他的手指用了些力,帶來了一點發癢的觸感。

吳邪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道:大概你是一個盡職又耐心的護理工,看起來比較有人情味。

張起靈沈默片刻,他知道這個話題此時已經可以結束了,但還是擡頭繼續將探尋的目光投向吳邪。

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吳邪突然勾起嘴角,笑了起來,隨後把張起靈的手往他那邊扯了扯,勾著嘴繼續寫道:

我認識的那人,跟頭萬,和你一樣,都姓張。

他停下來擡頭看張起靈,嘴角弧度又往上擡了擡,帶上了調侃的味道和毫不掩飾的刻意感。

吳邪寫道:那人是個禿子。犯了點事,進去了。現在這王八蛋還在關禁閉。

好像是突然心情好了很多,他從鼻子裏笑出了聲音,繼續道:當然了,他是張禿子,你頭發現在比我還多,你是張不禿。你們兩個,能一樣嗎。

寫到這裏,吳邪收回手,似乎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煙灰和積雪,打算撐起身回到屋子裏去。看他一副步履不穩的樣子,張起靈搖了搖頭,起身將他的胳膊架在了自己肩膀上,幾乎是扛著他往屋子裏走去。

吳邪又看了張起靈一眼,手好像無意般地拂過對方的側臉,最終安靜地搭在了下面的肩膀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