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一去不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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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變了。

不該被遺忘的東西,或從未被銘記的東西,都已遺失。

歷史,傳說,神話。曾在遙遠過去的某段時間,三者幾乎不分彼此。

在人類的可信歷史之前,很多民族都有一段所謂的神話傳說時期。這些寶貴的精神財富,由人類瑰奇多彩的想象構築而成。

然而,有太多的事實際上並不為大眾知曉,這些事也從不曾記載於任何民族的神話中。

比如——

無人可知龍族是否真正在歷史上出現過。

無人可知龍族首次出現在歷史上是何時。

其存在一直被埋於神秘的面紗中。

其歷史也許應該追溯至洪荒時代。

那時候,沒有文明,沒有人類,天地處於混沌蒙昧的狀態,沒有明確的分界線。生靈萬物俱無。後世的人們,往往只能憑借想象,給那個時代推斷出一個近似的輪廓。

龍族也許很早就來了,在悠長邈遠的神話時代就已覺醒於世上。

他們長久以來,一直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的故事沒有流傳下來,其真實性是否有誤已無法考證。

雖然從不對外鼓吹種族的優越性,卻是一身傲骨。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觀望著世界。遠古時代,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庭園。

也許正因為如此自詡,就更不能為外人所知。

越是無法知其真面目的物體,就越使人敬畏。

時光荏苒。

歷史,傳說,神話。三者交融過後,逐漸分化。

龍族早晚會滅亡。

新世界需要改革。

所有古老、神秘而又陳舊的族群必將淘汰。

所有魔法生物都不再適應不斷變遷的世界。

交·配過程繁雜導致生育能力低下,種族老齡化問題日趨嚴重。與異族的紛爭使人口急劇降低,又無法及時補充新生力量。

龍族的滅亡,是順應時代潮流的結果。新世界的未來,屬於人族。即使龍族號稱世界的守護者,也無法擺脫優劣競汰的自然法則。

這道理誰都懂,但是無法接受。

到了龍族的歷史晚期,情況嚴峻到甚至必須依賴在他們眼中低劣的人類才能生存的地步。

人龍共生契約——

由於龍術士的誕生,使龍族走向末路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四百餘年。與龍族簽訂契約的人類術士,因緣際會地和神秘的古代生物攀上淵源,搭上了神話的末班車。對普通人而言,這意味著無邊無際的強大。

可是這一做法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只是不甘心就此覆滅的火龍王與海龍王為挽救種族命運所進行的徒勞掙紮罷了。龍族一定會滅亡。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到了中世紀末期,巨龍翺翔的身姿在山上絕跡了。老朽不堪的卡塔特山脈龍族,被世界遺忘。

……

一雙冰藍色的瞳仁睜開了。

這雙眼睛的主人望向四周。

好像做了個夢,好像打了個盹。不知過了多久,不知多久是何概念。從獨立於任何時空的這一位面的夢境中醒來,第無數次地環顧周圍之景。

這一帶的天空是晴朗而柔和的。

眼前的場景是恢弘而壯麗的。

每看一次,都希望它們能夠有所變化。

然而每次,都因一成不變而帶來絕望。

雄偉的宮殿屹立在山峰上,純凈的天空之海漂浮在山峰間。所有的一切依托於雲海。明媚的陽光傾灑而下,照亮了宮墻,亙古不變。仿佛數萬年前就已是這樣,數萬年後還將是如此。

每一塊磚,每一堵墻,都飽經風霜。

每一粒土,每一片海,都有上千近萬的年紀。

卡塔特山脈,英靈荷雅門狄的英靈座。

她想不透,想不透自己為何會在這裏。

人類死後,其本源回歸蓋亞,因此無法與阿賴耶建立聯系。另一方面,龍族與龍術士的歷史由於不曾記錄而呈現為一張白紙。沒有人歌頌她,她無法得到信仰的加護。

所以,她既非蓋亞之側的正規英靈,也不是阿賴耶之側的「守護者」。

即使成為英靈,還是不倫不類的嗎?這就是無名者的悲哀嗎?

而比這重要百倍的關鍵是,自己究竟為何會在這裏。

原本決定再不回這裏,原本以為早已和此處訣別,原本相信自己完成覆仇後就再也不會看到這片光景。但是她,確確實實地被送還到這片土地上,這片她逃避一生、最不想與之再有任何瓜葛的地方。

不管再怎樣遮掩自身的罪業,自己畢竟在龍族的毀滅過程中擔任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不經意間,成為兩位龍王的背上芒刺,註定迎來被監視和銷毀命運的自己,成為了叛徒。愛恨糾葛過後,她失去了一切。

盡管有著不幸的過去,她也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自憐,她只有強烈的自嘲。

因為決定是自己做的,後果就必須由自己承擔。很多時候,沒有人會同情與己毫不相幹者。只有將自己的心,鍛煉至無論用何種手段都不會被人擊敗的強悍。

可是——真的,很怨恨呢。

這個場景,將會永遠責備著她。某個分·身在為改變這一切而奮鬥,但卻杳無音訊。

緩緩打量著四周,整頓雜亂的呼吸。她告訴自己,認命吧。

既然改變不了,認命就好。

在失去了時間這個概念的英靈之座中,在等同於永久的剎那中,她倚柱而坐,冷眼凝視著從頭頂灑下的艷陽。

淡金色的光暈流轉在淡金色磚墻砌成的宮殿。染上這一色彩的輝煌建築,顯得寧靜而悠遠。

入口處的彩虹橋,主峰上的龍神殿,神殿門外種植的白薔薇。一切都未變,一切都維持著記憶中的原貌。

除了——只有她一個人這一事實。

從「世界」的意志將她與這裏再次連接起來的瞬間——

時間流逝了。

這裏是束縛著英靈荷雅門狄的牢籠。

作為原型的「她」將被永遠禁錮於此。禁錮在這個世界上,除自己外沒有第二者知曉的卡塔特山脈。在無盡的懲罰中,獨自煎熬……

>>>

身旁的空間再度扭曲,如同之前將Saber、Caster二人卷進異世界沙漠地帶一樣。

持久的苦戰讓雙方俱是精疲力竭。之後,仿佛如夢初醒一般,作為Rider王牌的固有結界慢慢消失了。

“Rider……”

見自己的Master臉色焦急地仰望著自己,高大的紅色巨漢表情沈重地嘀咕道:

“嗯,好像有點難辦了啊。”

Rider的固有結界,是由他召喚的全體英靈的總魔力共同維持的。他的這一寶具,其原理是召喚出大量生前的部下,然後靠部下們的心境具現出大平原。在敵人狂轟濫炸、努力配合的猛烈打擊下,失去半數部隊的結界出現了破綻,共有心象世界遭到扭曲。這就是【王之軍勢】的弱點。也就是說,一旦軍隊大幅度減員,結界就會被破壞掉,從而回歸到原來世界應有的姿態。

結界產生了崩塌。正好在Caster徹底無力戰鬥、只餘下Saber一人堅守的情況下。這個時機真是太巧了。

但是將這完全歸功於運氣好也不盡然正確。王軍中的每一位Servant只能出現三十個回合。雙方幾乎勢均力敵的這場戰鬥就快要耗盡三十回合所需的時間,所以就算士兵死亡人數沒有超過一半,只要Saber再稍加堅持片刻的話,最終的結果也是一樣的。

Saber疑惑地望著分崩離析的結界邊緣。白色的月光透露著孤寂,正高高懸於天空。這是那片征服王主宰的火辣辣的荒漠場景所不具有的。

“結界消失了,怎麽會?”

“看來是Rider自己那邊出了問題……”

Caster若無其事地輕聲喃喃道。

她說得沒錯。Rider軍隊傷亡過半,由他們魔力總和維持起來的結界就此解除。所有一切都如同泡沫般粉碎,幾人重新站在深夜落基山脈腳下的高地。空氣中看不到一絲沙塵,將士們已經消失了蹤影。

在這片景色切換為深邃黑暗籠罩的平原上,Saber提劍和Rider對峙著。雙方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時間回溯,將整個戰局回至初始階段一般。

可是周圍的地貌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怎麽回事?這地方簡直變成游泳池了。”

以Rider的話形容也不為過。四周一片灼熱,仿佛置身於一個水面沸騰的湖泊。黑色的熱泥,類似火山爆發噴出的巖漿,緩緩地向地勢較低的區域流淌著。當三名Servant和一名Master在異界鏖戰的時候,滲出聖杯的黑泥竟已將周圍絕大多數區域占領了。

被黑泥埋沒的地面上,仿佛小島般露在空氣之中的落腳點已經不多。Rider拽住埃爾梅羅二世站立在這為數不多的安全處的其中一個,直覺告訴自己絕不能被這些危險的物質碰觸到。

他們的敵人也是這樣。Saber眼睛的餘角瞄準了一處和周圍相比略微高出地面的空地後,便用單臂抱著全身綿軟無力的Caster迅速移了過去。

大地無一遺漏地染上了漆黑。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難道是聖杯做的?

Saber因為不理解周圍發生了什麽而瞇起了眼。Caster微弱地呼吸著,被眼前的光景驚得無言以對。從固有結界中的決戰到現在為止經歷的一切,都令人心悸。

他們與Rider數萬人的軍隊背水一戰,本來是沒有必勝把握的,相反,輸的可能性還很高。現在,由於敵人寶具的局限性而使戰鬥提前結束,Saber心中雖然因為沒能以自身的本領和敵人決出高下而感到不服,但是與最終的勝利相比,他還是以Caster的身體狀況為第一優先,因此即使第一輪的戰鬥以這種形式告終,也只能隨它去。

可是,這場戰鬥是否真的結束了呢?難道聖杯引發了讓人難以理解的現象,就能阻止勢不兩立的雙方間的爭鬥嗎?

兩組留存在最後階段的人馬,彼此用冰冷的眼神凝視著對面。

Saber牽制敵人的同時偏過頭,眼睛朝依靠在自己身側的Caster飛快地瞟過去。此刻她的臉上,絲毫找不到任何逼退強敵後的滿足感。那副凝視流淌一地的黑泥的沈思狀神情中帶著憂悒,使Saber打心底感到擔憂。

聖杯早就被汙染了。

開戰前,對方的Master曾這樣告誡她。向聖杯托付的心願,只會以帶來破壞的形式實現。

這一想法,早在埃爾梅羅二世勸導自己之前,她就隱隱有些感悟了。在與Assassin交手前、在戰勝Assassin後,她數次帶著疑問眺望聖杯,想要尋求令自己深感不安的答案。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義無反顧。

雖然隱約間也已察覺,但她卻沒有真正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麽。自己將雙手探向聖杯,究竟會招致怎樣的後果呢?

Caster直到此刻,仍然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只要祈禱,就能實現願望。

這個念頭,將她引導至她曾一度嗤之以鼻的聖杯身邊。

去尋找一個與自己努力的道路,更為相襯的結局——

“這個地方,儼然變成了煉獄、墳場一般了啊……”

埃爾梅羅二世看到周圍地貌盡毀的慘狀後,思緒飄回那次冬木新都大火災的新聞報道。被燒得光禿禿的淒慘原野的場景在腦中覆蘇,這使他加深了對敵人的憎惡。雖然直到現在為止,他都不清楚到底是哪組勢力引發了當時的悲劇。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不能再有類似的悲劇了。

盡管這次戰場的靈脈地離城市很遠,一時間不會造成像四戰最後的那場大火,可是他對聖杯的忍耐由於敵人的頑抗和愚昧已經達到了極點。

“Rider,再用一次‘王之軍勢’,徹底打垮Saber還有Caster。我敢打賭,他們不可能再做出有效抵抗了。”

“話是這麽說,可是……”

如果這時候再啟動一次寶具,Saber和Caster的確必敗無疑。但是Rider並沒有馬上讚同他的建議。問題在於魔力。

第一次展開結界,Rider基本上使用的是自己的魔力。【王之軍勢】與其說是寶具,不如用魔術形容更為貼切。這種程度的大魔術,僅僅是發動便需要耗費大量的魔力。連續兩次召喚,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魔力儲備只有C級的Rider不可能辦到這個。不動用Master的魔力是不行的。

但是倘若Rider完全依仗埃爾梅羅二世的魔力打開結界,很可能殃及到他的性命。以自己從Master的魔術回路中得到補充的量來判斷,對方能夠供給Rider的魔力確實有點太少了。一個不好,沒準剛剛發動,還等不及召喚軍隊中的士兵,就會先要了他的命吧。

埃爾梅羅二世理所當然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像Rider這樣脾氣豪爽的大漢會出現如此猶豫的情況是很少見的。雖然明白是因為自己的魔術資質不夠導致Servant躊躇不決,可如今的埃爾梅羅二世早就不是多年前那個一被戳到痛處就急於表現自己、為自己開脫的毛躁少年了。對於身為魔術師的自己的弱勢,他有著充分的覺悟。

“沒關系啦。你只要把結界弄出來就行了。至於裏面的Servant就不必全員召喚了。軍隊之中的那些家夥召喚得多與少,你可以自己操作吧?穩固結界的魔力將由召喚出來的軍隊成員支付。我只要能把剛開始的那一會兒撐下來就好。打敗Saber和Caster,現在已經不需要全力以赴了。”埃爾梅羅二世沈穩地說道。

“雖然這話沒錯。不過小子,你是準備豁出去了啊?對於勝利的執著,不輸給對面那兩個家夥。”

被提及了這個問題,黑發的魔術師不禁回想起與Rider在結界中向機械龍發起沖鋒的場景。Saber和Caster,老實說,這兩個敵人的強大超過了自己的想象。但是那時候和Servant一起迎戰機械龍的自己所湧起的鬥志和勇氣,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

“如果Caster之前說的那次例外是真實存在的話,現在進行的這次已經是第八次了。我希望這將是最後一次的聖杯戰爭。結束所有的鬥爭,是否成功只在這一刻。”

Rider理解性地點了點頭。他的Master所期盼的是戰鬥的永遠結束。那麽自己,也將賠上一切去達成那項願望。

Saber望著十數米開外的那對主從,好像揣測到他們的心思。

“我看Rider不會放過我們。主人,您還是避一避吧。這邊的戰鬥,就由我來代替您繼續下去。”

按目前形勢來看,Caster是無論如何也要排除在外的。Rider那邊除了他本人背部因為擦過的魔術攻擊受了些輕傷外,沒有其他損失。在無法摸準Saber是否還有還手之力的情況下,看來他並不打算依賴【神威車輪】。恐怕還是會使出最強的手段取得對敵人的完勝吧。雖然因為Master供魔不利使王軍無法發揮出最大威力,但眼下的局勢對Saber這一方來說,已經到了壓倒性不利的地步。

Rider士兵給他造成的創傷多達十幾處,這種程度的傷是不可能依靠Servant的自我愈合能力恢覆的。原本顯露著抖擻精神的皮鎧甲,也在無數的傷痕下染上了深紅色的汙跡。失去了血色的皮膚蒼白得猶如白紙那般。Saber站立時,無力的腳踝都有些止不住顫抖。

可即便步履再怎樣艱難,傷勢再如何沈重,Saber依然沒有放下手中雙劍的打算。在Caster重傷即將不治的情況下,Saber仍然希望她能夠逃離。敵人交給自己應對就好。身為騎士的自己,還背負著責任。

“……”

尚在考慮之中的Caster還沒有回答,她和Saber所在的這一處的制高點在黑泥的侵蝕下頓時土崩瓦解。

“——!!”

無論是還在討論之中的Rider和埃爾梅羅二世,或是Saber和他懷裏的Caster,都立刻覺察到周圍情況產生了異樣。

黑泥侵襲的速度與功率增大了。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地表,無法承受黑泥的重量,地面如同地震一般裂開。

接著,天上的「孔」出現了。透過清澄的月光,四人在夜空中清晰地看到了「它」。

“這、這是……?!”

Saber的金眸湧現出強烈的不安。

黑色的太陽——仿佛訴說著世界的終焉,與月亮在空中爭輝,將星群遮蔽。「它」的出現使夜空變得更加黯淡無光,帶來猶如黑雲壓境的威勢。

之前還是微小到肉眼不可見的狀態,而今,伴隨著纏繞小聖杯周圍的魔力的劇烈運動,已擴大至直徑兩米的程度。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這個“孔洞”突然降臨了似的。

現在這個地方,只有埃爾梅羅二世對眼前這一奇特現象略知一二。「它」就是被隱藏在降臨儀式祭壇、原本位於冬木市深山町東側的圓藏山地下大空洞、與大聖杯的巨大魔法陣相連接的空間隧道。每次汲取地脈的能量六十年,得到六名英靈魂魄的填充,在儀式最終階段化為宏大的魔力漩渦。現在,「它」出現在了這裏。

從愛因茲貝倫人造人身上摘取的「器」,不過是打開那個「孔」的鑰匙。此刻,雖然圓藏山底下的魔法陣已在五年前的解體戰爭中被毀,但在這片嶄新的地脈重新積蓄殘餘力量的大聖杯,藉由「孔」的形式,就像往屆那樣真實地降臨了。只是其規模,和過去的數次完全不能相比。

充滿了「世上所有之惡」詛咒的黑泥,從「孔」中向地面瘋狂地傾瀉。這黑泥的破壞力,在場的人們都已經見識過了。擁有燒毀一切生命的破滅之力的黑泥,正如瀑布般從高空的黑色太陽中間大量落下。它們帶動著從聖杯杯口中溢出的泥,一同席卷大地。

照這個速度估計不消一小時,周遭的全域都會化為焦土之山吧。不,要是讓黑泥暴走一小時的話,不僅能沖進夏延市在街道上橫行無阻,將整座牛仔小城湮滅殆盡,而且會連臨近的城市拉勒米也一並淹了。

不過眼下,還是考慮在災難來臨前如何優先保住自己性命要緊。暫時立於空地的Master和Servant們若無法找出逃避這一洗禮的道路,其身體一定會被黑泥分解吸收掉。

“真是的!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小心!”

在地上呆不下去了。Rider止住牢騷,迅速地用凱爾特劍在空中揮動一下。只見雷鳴一閃,被紫色閃電圍繞的牛車立即回應了他的呼喚。

“小子,快上來!”

“唔……”

就在洶湧的黑色波濤即將卷走埃爾梅羅二世的瞬間,Rider一把拉上他,在狂沖過來的黑色泥流面前,一個急轉彎將戰車駛離危險的地面。

另一方面,Saber雖沒有騎乘物,但是依然憑借自身優異的敏捷屬性進行著靈活的回避。他帶著Caster在樹叢間穿梭,尋找不會被黑泥淹沒的新的制高點。可是洶湧的詛咒之泥仿佛泥石流一般勢不可擋,剎那間就吞沒了他瞄準的高處。所有停留的樹木一棵接著一棵被黑泥溶解沖垮。Saber咬緊了牙,一手拿著雙劍,一手摟住Caster的腰。像她現在的狀況,連保持浮空都是一種煎熬。只能靠Saber抱著她來回移動了。

“暫時躲避到上坡去吧,我就不信這些泥還能往高處爬。”

Saber用力一蹬墊腳的樹枝,向聳立在西方的高山邁進。Caster一會兒看著他的側顏,一會兒將視線投註到聖杯。那盞被黑色汙泥拱起在空中的黃金之杯,離她越來越遠了。

“可是那樣的話,聖杯就……”

聖杯還漂浮在原地。自己這邊假如離開戰場,不就等於把它送到能在天上飛翔的Rider手中任意處置了?

盡管非常擔心聖杯會落入他人囊中,可是Caster很快就不出聲了。

那個毫無疑問就是自己渴望得到的東西,正在發瘋似的吞沒著周圍的一切。自己現在還能說什麽呢?

“哎,真是可惜。”

看著在林立的樹木間不斷穿梭跳躍、一路奔馳向遠離附近一帶的地勢較高的山體而去的Saber的背影,Rider好像很惋惜地搖了搖頭。

這個樣子,根本無法進行戰鬥了。Rider對於應該打擊的對象雖然從不留情,但是他光明磊落的秉性,限制了他不可能趁Saber二人逃脫黑泥侵襲背對自己的時候偷襲他們。戰鬥的步伐漸漸停止了。

黑泥的聲勢進一步加大,如海嘯般淹沒了整個山洞附近的空地。只有高高在上的聖杯沒有受到腐蝕。站在Rider戰車上得以躲過一劫的埃爾梅羅二世呆呆地註視著這一切。從空中落下的黑色瀑布毫不停歇,向低處的山腳擴散開去。

Saber大力一躍,好不容易找到暫避處。離聖杯所在地約有一公裏之遠。但在他向山上行進的過程中,身邊的Caster毫無反應,仿佛連一絲呼吸都沒有了。

“主人?”

Saber輕輕搖晃著她,可是他的主人,好像失去了意識……

>>>

三種顏色,構成了視野中的所有。

天空是紅色的,像鮮血一樣紅。如大海般翻滾著波浪的黑色泥土,像墨汁一樣黑。由慘白的屍體堆積而成的屍山,正在逐漸沈入海中。黑色的泥雨落在屍骸和骷髏上。就連支配著天空的太陽都是一片漆黑。

黑色太陽——好像在哪裏見過。

風聲透著哀怨與詛咒。這裏,是哪兒呢?

Caster漫步在紅白黑組成的如同煉獄一般悲慘的世界中,細細打量著天上那個黑色的漩渦。

一定是自己把它錯認為太陽了。天空中的一個「孔」,裏面深不可測的黑暗,其密度仿佛能夠壓碎一切,連光也無法逃逸,也許用黑洞做比喻更為合適吧。

“——啊,終於來了。”

就在Caster心下狐疑時,背後傳來似乎在哪裏聽到過、但卻陌生無比的女音。

“我堅信你一定能夠到達這裏。對於你的到來我表示歡迎哦。”

扭頭望去,與自己並肩站在屍山上的是一個銀色長發的年輕女性。她帶著溫柔的微笑靠近Caster。從她的笑容中,仿佛能讀出一絲獻媚的意味。

“你……”

雖然好像被扔進了麻煩的空間裏,好在記憶沒有喪失。回想了半天,Caster終於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自己曾經用水晶球監視過的、操控著Saber和Avenger兩名Servant,最後被Assassin所殺的愛因茲貝倫家的禦主。

作為啟動大聖杯的鑰匙而存在,從機能來看跟啤酒瓶沒區別的人偶。既然她接待了自己,那麽此處便是聖杯的心象世界了?

因此,諸如「這兒是哪裏」此類愚蠢的問題,Caster連提也沒有提就想明白了。

她對那位Master的印象非常淺薄,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穿著仿佛被黑泥澆灌而成的黑裙子。另外,那張美麗的面孔所展現的笑臉,也十分的不對勁。

“你就是聖杯,沒錯吧?”

“是啊。‘我’之所以會是現在這個樣子,純粹是為了方便和你交談罷了。和你交談的我只是一個面具,如果不借用擁有人格的軀殼就無法和他人說話。所以我理所當然地繼承了被當做‘聖杯之器’制造出來的這個女人,以她原本的樣子出現。不用害怕。我是唯一能夠實現你心願的存在。”

這個盜用了梅麗塔斯菲爾外貌的「家夥」一五一十地說著。

Caster用冷漠壓制住心頭的疑惑,斜睨了始終保持微笑向自己解釋的銀發女人一眼。這女人不是愛因茲貝倫。雖然外表一模一樣,但本質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關鍵是,Caster從這段對話以及周遭的情況領悟了——原來聖杯,真的有屬於自己的意識。

這個地方,被稱為「聖杯的內側」,眼前這個自稱不借用身體就無法與常人交流的家夥,就是「聖杯意識」了。

既然又想明白一個問題,那麽浪費時間的提問環節也就可以省略了。

“接下來該怎麽做?”

“看那裏——”

面對Caster直截了當的詢問,“梅麗塔斯菲爾”指向天空。那個仿佛黑洞一般不詳的「孔」,彌漫著可怕的氣息。只要是正常人看了都不會認為它是什麽好東西。更何況,是Caster這樣對於黑暗物質具有高於常人數倍的先天防備心的英靈了。

“那個就是聖杯。雖然還沒有完全成型,但也差不多了。容器已被填滿,時機也已經成熟。接下來只要禱告就可以了。根據被依托的願望,‘它’能變化出相應的形態。好了,快點祈禱吧,讓它現形於外部世界。拜托你了,賦予它外形吧。”

既然這樣的話——

“我的願望,是……”

Caster輕柔的呢喃聲,被對方打斷了。

“我當然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麽。所有參加聖杯戰爭的英靈的願望我都很清楚。你想『離開英靈座,不想成為英靈』——不對嗎?”

細眉皺起。雖然很奇怪她是怎麽知道的,不過Caster還是肯定地點點頭。冰藍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貪婪和急切。

“沒錯。你能讓我如願嗎?”

“可以哦。不過歸根結底,如願與否取決於你的選擇。因為,我也是需要報酬的。”

女人開朗而愉快地吐露出話語。她的話讓Caster直接笑出了聲。

“報酬?哈,聖杯居然向人索要報酬。”

“嗯,既然你都知道我代表聖杯的意識了,那麽也應該聽聽我的願望。我的願望是『希望出生』。‘我’希望被生在這個世間。”

借著梅麗塔斯菲爾的身體,「它」堅定不移並且吐字清晰地說道。Caster好像遇到難題般微微歪了下頭。

“等等,你不覺得你有些本末倒置了嗎?現在是我在渴求你。你有沒有搞錯?”

“完全沒有搞錯。我們倆的願望休戚相關。我可以告訴你實現你那個願望的方法,這和實現我願望的方法是一樣的。”

“我只對我的那部分感興趣。關於我的請求,聖杯打算如何回答我?只要向你祈禱,你就能辦到嗎?”

Caster的聲音不由得放大了些。可問題是,她剛才已經承認了。但是周圍也好,還是自己本身也好,都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問題——荷雅門狄喲,應該是顯而易見的吧?”

“什麽意思?”

“你是剩下的人中間最適合定義‘那個’的人選,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不是嗎?”

身穿黑裙的女子說罷再次朝天上的「孔」看去一眼,短暫的一瞥之後調回了視線。她臉上帶著的淡然笑容不知為何使得Caster的內心騷動起來。

“你——不對——聖杯,到底要幹什麽?”

女人諷刺地笑了笑,仿佛是在對逼問實情的Caster表示憐憫。

“沒辦法,既然還不明白,我就和你玩個簡單的小游戲好了。假設你不作出選擇,世界就會迎來末日。好了,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女人纖細的手上,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水晶果盆。在那果盆裏面,盛著數不清的水晶葡萄。

“有一顆葡萄被致命的細菌侵蝕,如果不在十秒鐘內把它取出來,整盤水果連同這只果盆都會腐爛。我問你,該怎麽做才能防止這個情況發生?”

“餵……”

Caster沈吟著。她並不想參與到這惡俗無聊的游戲中。可是捧著果盆的銀發女子根本不理會她的情緒,繼續說道:

“顯然,不是一顆一顆去找。正確的方法應該是——”

“把它們統統扔掉。”

沒想到Caster隨口一答,竟然讓對方讚同地笑了起來。

耳邊響起器皿碎裂的清脆聲。女人只是輕輕一放,手中的一切便被摔得粉碎。海面迫不及待地、粗暴而又猙獰地翻騰著,猶如沸水。所有的碎屑紛紛滑入了泥海,化作其中的淤泥。

Caster的眼神被漸漸沈入黑色海洋中的葡萄吸引,好像那每一顆葡萄中,都封存著一位英靈的靈魂。那些英靈中,就有幾個是自己見過的。有好幾個人,似乎在本屆聖杯戰爭出現過。

無數從淤泥屍海中伸出的手腳,將人型的英靈拉入海平面以下,消化著他們。

Caster吞咽著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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