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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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傑森,永遠都不要停止思考。

想想蝙蝠俠,想想布魯斯·韋恩會怎麽做。

思緒倒回到多年之前,?傑森眼前浮現出蝙蝠俠的身影,?在他裹著黑色的披風時,他很少看見蝙蝠俠的正面。大多數時候他都跟在蝙蝠俠的身後,?像助手又像被他保護的孩子。他很容易接受傑克體內有兩個人格的說法,?在他看來,蝙蝠俠和布魯斯·韋恩的雙重身份,?讓哥譚的黑暗騎士也展現出了兩面性,?這兩個不同身份之間的沖突,?造就了他矛盾的性格。傑森是冷酷的蝙蝠俠的助手,也是溫柔的布魯斯·韋恩的兒子,?蝙蝠俠會讓傑森跟那群瘋子短兵相接,?布魯斯會把他保護在翅膀底下——好像傑森有兩個父親似的。

只是蝙蝠俠自己很難面對這一點。

蝙蝠俠的兩個身份很少有交叉,布魯斯在有意無意地避免這一點。只是偶爾的,傑森會跟布魯斯談論蝙蝠俠,?他還記得那天正是清晨,?第一縷光穿過雲層和韋恩莊園的落地窗,在昂貴的羊絨地毯上落下斑斕的影子。他喝著阿爾弗雷德端來的紅茶,詢問站在落地窗前的布魯斯:“要是必須犧牲一個人救一百個人,你會怎麽做?”

“救所有人。”布魯斯頭也沒回。

“你耍賴,?沒有這個選項。”

“這種充滿絕對性的前提假設也不存在,傑森,?世界上沒有絕對孤立的電車難題。”布魯斯嘆了口氣,?“英雄就是為了救所有人而存在的。”

“只有超人才能救所有人。”傑森笑道。

“我的意思並非是‘救下所有人才是英雄’,?而是‘英雄必須要求自己能救下所有人’。當你成為英雄,?你就知道你永遠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只有以這個作為前提努力,救下盡可能多的人。”

傑森低下頭:“哪怕有一天犧牲自己?”

“傑森,你才不到十五歲,沒必要談論犧牲。”

“我已經不小了。”

布魯斯搖了搖頭:“不,你還小,所以你才把犧牲說的很輕。我要告訴你的正好與此相反:你要珍惜你的生命,這並不讓你貪生怕死,而是讓你正確地面對死亡。對我們來說,死很容易,活著反而很難。不要輕飄飄‘犧牲自己’,在做出選擇之前,多加思考,尋找其他破局的辦法。‘救所有人’,這個‘所有人’,也包括你自己。”

英雄,並沒有使人想象的那麽光鮮。

在無孔不入的絕對邪惡面前,最初的正義感會被快速消磨,隨之而來的漫長到永無止境的痛苦、鮮血和廝殺,從血色噩夢中驚醒的午夜,一層疊一層的傷痕,從背後傳來的謾罵和指責,都會削去英雄身上僅有的幾處柔軟,讓他變成一度越來越沈默的漆黑之墻。

而最讓英雄痛苦的,是否定,是看不到希望。無論多少次把罪犯們關進監獄,邪惡永遠會卷土重來,永遠有人墮落,永遠有人犯罪,小醜死了也永遠有下一個,而且比原來的更加邪惡——這座城市似乎根本不值得拯救。在絕對的人性之惡面前,他會否定自己,認為他是一位推著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他所做的僅是螳臂當車,他把石頭推向山頂,又眼睜睜地看著它滑落,一切都只是一種無止境的循環。

這是一條充滿了痛苦與淚水的道路。

但是,這就是我選擇的路。

救所有人!

傑森掏出壓力繃帶,圍在傑克的側腰上,壓力繃帶帶著薄薄的金屬層,會自動感應並貼合著皮膚收縮,產生一個垂直向下的壓力,從而止血。但壓力繃帶只能用於緊急狀況,它會在止血的同時造成血流不暢,嚴重的話肢體末端發黑壞死。傑森原本還擔心攜帶的壓力繃帶不夠長,不過還好,傑克的腰還蠻細的。但情況仍然不容樂觀,傑克傷到的是大動脈,壓力繃帶撐不了多久,還有穩定劑帶來的肝腎毒性,必須盡快就醫。

防空洞本來就滲水嚴重,支撐結構年久失修,現在被炸彈一炸,更是搖搖欲墜,他們頭頂的巨大水泥墻和承重柱,恰到好處的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三角形,但也只是相對穩定,堅持不了太長時間,一旦這個結構垮塌,他們二人都得被活埋在地底下。情況緊急,還要帶一個成年男人出去,已經沒時間做完備的止血處理,傑森只能撕下披風一角,捆在傷口近心端減少血液流動,與此同時,他將破破爛爛的披風塞進自己嘴裏,掏出縫合用的針線。

大動脈被開了個口,不是縫合就能止血的,傑森心裏也明白。沒有時間打麻醉劑,這個十五歲的男孩扛著流血和劇痛縫合,他先是撚起兩處皮肉,極其粗糙地縫了簡單幾針,把皮瓣七扭八歪地縫到一起,針腳又粗又大,從縫隙中仍然不斷湧出大量的血,像是個水包被戳了幾個口似的,傑森第一次發現他竟然能流這麽多血。

緊接著,他取下一截燃燒的木料,火焰的亮光點燃了他的眼睛,綠色的、天鵝絨般的眼睛。

他將燃燒的木頭按在傷口上,一瞬間能讓人休克的劇痛傳來,像是一把重錘重重地砸在腦子上。空氣裏傳來濃烈的焦糊味,傑森死死咬著嘴裏的披風,呼吸時帶出粘稠的血沫,勉強自己保持清醒,皮瓣在高溫中粘合在一起,破裂的血管被灼燒而閉合。這種止血方式完全是飲鴆止渴,如同把破破爛爛的東西粘起來再用,完全不顧及是否會縮短物品的使用壽命。

眼前一片混黑,傑森敢肯定他在這短短幾分鐘內昏迷過兩三次,最後火燒終於將血止住,他撕下傑克相對輕薄的襯衣,綁在傷口上,緊接著將傑克扛起來,他一個未成年的男孩扶著比他高兩個頭的成年男人,情況看上去有點滑稽。

走……迎著有風的地方走。

傑森死死咬著牙,那塊披風已經被他咬爛了幾個洞。

防空洞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在不久前蝙蝠電腦就從故紙堆裏找出了數據,傳輸到了他的通訊器中。加上史蒂芬家中被掩埋的那口井,整個防空洞的出口有四個,在地圖上呈現出正方形,他去的位置正好是四口井中唯一不在居民家中的,這口井位於楊克小鎮中心集市不遠處,左側是密集的住宅區,自從自來水系統接通了每家每戶之後,再也沒有人用這口又老舊又臟的古井了。

傑森拖著傑克,越過坍塌的廢墟,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後來到了這個出口。井底還積蓄著齊腰深的冷水,亂七八糟的水藻漂浮在水面上,大腿上的傷口被冷水一浸,刺痛非常,他站在井底擡頭望去,這麽遠的距離,井口仿佛高懸在天空的明月,就如同多年之前,他安慰了重病的母親,又坐在熟睡的她身邊,擡頭時從窗縫裏看到的月亮。而它投下的冰冷而蒼白的寒光,未能有一絲一毫落在他身上。

“蝙……蝙蝠俠……”傑森呼喚著,受著傷走了這麽遠的路,他已經回憶渙散。他不知道出現在井口的人,是否他的是幻覺。

傑森睜開了眼睛。

醫療儀器的聲音滴答作響,顯示屏上字節跳動。

“我……我這是在哪?”傑森說著就想從病床上坐起來。

蝙蝠俠無聲無息地走進病房,猶如一只漆黑的鳥:“哥譚市仁愛醫院。躺回去。”

“傑克呢?”

“在你旁邊。”

傑森順著蝙蝠俠手指的方向看去,這個惡名昭彰的醜角正躺在隔壁的病床上,兩眼緊閉。他帶著呼吸面罩,手臂上紮著好幾個註射器,後頸處密密麻麻拍布著註射管,一排或大或小的針眼貼著脊梁的輪廓,最後隱入寬大的病服之下。胸前的肋骨凸起,一根根撐起薄薄的皮肉,隨著呼吸的節奏上下起伏。死白如裹屍布的皮膚底下,旁人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僵硬地鼓起,註射的藥物太多,血管管壁硬得幾乎結成一塊,彎彎曲曲的勾纏著,宛如群蛇的死屍。

鮮紅的血不斷順著管道,流入一旁的透析機,又被輸送回這具身體內。

蝙蝠俠覺得眼前的醜角有點陌生,也許是因為他沒有上妝。

此刻,他躺在柔軟的床褥深處,蒼白得一具像失去靈魂的空殼。失去了鮮艷的唇色和猙獰的狂笑,那種令人驚悚恐懼的感覺也一起被帶走了。沒有了這些,他看上去並不可怕,沒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可言。世事仿佛最絕妙的諷刺大家,它把隨處可見的庸人逼成史上最恐怖的罪犯,又把小醜變回瘦骨嶙峋的普通男人。

“他怎麽了?”傑森緊緊皺著眉頭,他當時也沒搞清楚為什麽傑克突然開始流鼻血。

“藥品積累下來的毒性損傷了他的肝腎功能,加上你給他用的穩定劑,讓他得做血液透析了。”蝙蝠俠言簡意賅,“如果情況更嚴重,他就要定時做透析。再繼續發展下去的話……”

他們誰都沒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但是從彼此的眼神中,傑森明白了那未盡的含義:再繼續發展下去,為了傑克的身體健康,就不得不停用藥物,到時候,就是把小醜從這具身體裏,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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