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播報這個新聞時，華正值晚間。

沈過還沒睡。

她端著水杯剛在沙發上坐下，就聽見電視裏傳來的聲音：

【晚間新聞報道：當地時間七點四十二分，諾漢雪山因地震導致發生大型雪崩，現已導致16人死亡，24人受傷……】

“啪嗒”一聲，桌上的水杯不知道什麽時候倒了，

水溢了滿桌。

沈過呆呆地看著，半響，她輕輕捂住自己的胸口，

眼裏全是茫然。

好奇怪，怎麽……自己會這麽難受？

這時，放在旁邊的手機響了：

“餵？”

“出事了……”

……

沈過是比成果先到的，到的時候救援隊還在全力搜救中。

隔著很遠的距離都能看到在雪山半空搜救的直升機，開著刺眼的遠光燈，掃來掃去。

山腰處還時不時地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呼喊聲，指揮聲，整個現場都吵鬧集了。

在一切開始之前，沈過需要先去做一件事情——認屍體。

去停屍房的路上，沈過看到了很多，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像雙手合十在虔誠禱告的幸存者，人生百態。

沈過想，他們都是經歷過審判的人了，而現在，輪到她自己被審判了……

停屍房是臨時搭建的，很簡陋，但好在在這冰天雪地裏，也為這些遇難的靈魂提供了些許慰籍。

沈過由專門的警務人員帶著，開始一一對這些屍體進行確認。

她面色雖然如薄冰般慘白，但好在還算鎮定。

警務員見此都不由得有些驚嘆。

沈過不是第一個來的，但是是唯一一個還保有理智，沒有撕心裂肺，沒有哀嚎痛哭不止的家屬。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又讓警務員的認識發生了改變。

只見眼前這人的手抖了又抖，每次找準方向卻又不自覺地偏離路徑，面前的白色幕布揭了好幾次，卻怎麽都揭不開。

警務員忍不住出聲：“我幫你掀吧”

原來有的人不是不難過，只是她將自己的難過偷偷地給藏起來了。

屍體與屍體間的差別極其的大。

有的面色扭曲，眼裏還帶著消失不盡的恐懼，很難讓人想象他之前經歷過什麽。

有的人面帶微笑，看起來像是到達了人間極樂的境遇一般，但是卻讓人不寒而栗，因為這是在極寒條件下被凍死的典型特征。

林問或許……就是這兩種間的一種……

幕布一塊一塊地被掀起，只是每掀開一塊幕布，沈過的面色就蒼白一分，甚至到了後面，她的臉色比雪還要白。

“你還好嗎？”，警務員問，面前這人搖搖欲墜的樣子好像風一吹就能倒。

沈過無力地搖搖頭：“我很好，請繼續”

警務員只得又重新掀開下一副屍體，讓沈過確認。

屍體不多，短短幾分鐘就看完了。

直到最後一具屍體的幕布被掀開，又合上，所有的一切才結束。

沒有……

沈過扯扯唇，但沒有絲毫感到開心的感覺，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找林問。

可這時，門又被敲響了——剛剛救援隊又發現了一具屍體！

這一次，是沈過自己掀的。

只是才剛一掀開，她的嘴邊就有什麽滑膩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沈過摸了摸，入手都是紅。

“你還好嗎？”，警務員嚇一大跳，下意識就想出去叫人來幫忙，但是卻被沈過給攔住了。

“我沒事”

沈過搖搖頭，先踉踉蹌蹌地走出門……

警務員這才上前去查看這具屍體。

是一具男屍……

……

出了停屍房的門，成果也到了，兩人迎面撞上。

“有……她嗎？”

見沈過搖搖頭，成果這才大松一口氣，與此同時，一滴淚從她面頰上滑落。

淚是血紅色的，都說人哭多了，淚裏會滲血。

想必來之前，她應該哭了不少次。

風吹得愈發的肆意了，遠方不停地傳來嘶吼聲，像是在警告著眾人什麽。

後來又慢慢地下起了雪，而且雪越下越大，空中浮現著一片片的白羽。

只見前面救援指揮中心的幾人嘰裏呱啦地爭論了一通，然後出去了一個人，再然後，直升機就停了。

救援隊也陸陸續續從山上開始撤下來了。

現在山體不穩固，加上下雪，極易發生第二次雪崩。

這些，沈過和成果都知道，也幹涉不了救援隊的決定。

但是她們自己，總可以決定自己的去留吧。

沈過在換裝備。

成果：“你確定你要現在一個人去？”

沈過動作沒停：“我說過，我想陪她一起離開，這句話是真的”

成果：“那我和你一起去”

沈過搖搖頭：“不行，你得在這裏等著”

“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或許並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改變，也不會對什麽人有太大的影響”

“但你不一樣，你是林問現在留下來的支柱，所以，也會是我的”

成果看著，她不知道是沈過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將這番話說出口的。

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嗎？

東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沈過站起來，打算走了。

這時，成果在後面喊她：

“沈過，不管你相不相信……”

“她其實都愛你”

前面的身影停下來了，半響，沈過才出聲：

“嗯”

但她想，她親自說給她聽。

……

雪還在下，風也還在嚎，這樣看下去，一時半會都停不下來。

現在大約是淩晨幾許，山間很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就算沈過拿著手電筒，能見度也還是很低。

她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在往哪裏走，又走了多久，她只是單純地不想停下來而已。

嘴裏的血還是時不時的會往外溢，但沈過顧不上那麽多，胡亂地擦擦就繼續往前走，這樣下來白色的雪地服上也全是紅色的血跡。

時間過得很快，但好像也沒有那麽快。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太陽已經隱隱約約有從山頭冒出來的趨勢，天際線也亮了。

視線終於沒有那麽模糊不堪了，但沈過也終於走不動了。

她靠在一塊石頭上休息，唇色雪白，面頰上全是虛汗，不算輕的高原反應已經快讓身體的機能達到了極限。

沈過舔了舔嘴角，從背包裏翻出一塊巧克力，只是還沒入口，胃部就是一陣翻騰，直接吐出了一大口帶血的唾沫。

只是吐完後，沈過又強行將巧克力往嘴裏塞，她必須得保證自己有足夠的體力，繼續走下去。

但口腔裏的惡心感怎麽都壓不下去，只能邊吃，邊吐。

“Help……”

遠方隱隱約約傳來什麽聲音，沈過剛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再是一聲：

“H……”

沈過立馬將東西收好，朝有聲源的地方走過去，但是剛剛微弱的聲音已經消失不見了。

但好在，沈過還是在一塊石頭的底下發現了他。

因為有石頭的遮擋，這人被雪埋的程度並不深，所以還算幸運地存活下來。

他的意識還算清醒，倒也配合，不過沈過還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之給拖出來。

只是，她臉色突然一下子就變了。

這個人身上的服裝正好是林問所在那個隊伍的隊服，而且上面還有隊長獨特的袖章！

“林問呢？”，沈過基本上是拽著隊長的領口在說話：“我問你，林問呢！”

她太心急了，以至於連語言都沒來得及轉換，直接用的是華語。

隊長雖然還有微弱的意識，但是經過這麽長時間，他全身上下早就被凍僵了，根本說不出話。

沈過在那麻木又茫然的瞳孔裏只看得見癲狂又病態的自己。

他不知道……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下一秒，沈過瞬間就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純白色的空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良久

沈過才強打起精神站起來，她強行安慰自己：隊長在這裏，林問……應該也在附近吧。

沈過向空中發出一個信號彈，然後對倒在地上的人說：

“你在這裏等著，會有人來救你的”

話畢，她也沒管隊長聽沒聽清楚，就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只是才走出一段距離，沈過又停下來了，

她站在原地，頓了幾秒，然後利落地轉頭——將衛星電話塞進隊長手裏。

“定位我已經幫你設置好了”

沈過說完後重新往前走，再也沒回過頭。

隊長的眼珠慢半拍地轉向自己的手掌，然後又溜溜轉轉回看向遠處那人離開的背影

張張唇，但到底沒發出聲音……

……

沈過順著這條路來來回回找了幾遍，直到體力透支，完全跌坐在地，也沒有發現第二個人。

從希望到失望又到絕望，這種感覺，挺難受的。

沈過坐在地上，沒有絲毫形象可言。

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有些大，大到自己想找的那個人，怎麽找都找不到。

浣熊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它搖著長長的尾巴，坐在離沈過不遠的一處地方，悠閑地舔著爪子。

見沈過瞧過來，還示威性地齜起了牙，很兇。

然後就蹦噠幾步，在原地瞬間消失，再也見不著任何蹤影。

！

沈過的眼神一下子就深邃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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