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千萬小心！往裏面坐一坐！”烏善小跪在座椅，瘋狂拍打玻璃，將嘴巴湊近角落的通風孔，“你有什麽心事，跟我說說！”

女孩似乎聽不見他的勸慰，表情淡漠，感受著掠過指間的風，不時擡眼向上看去。

“姑娘，想想開心的事，想想家人和朋友！”烏善小急切吶喊。他清楚她在等什麽，等到看不見其它轎廂的一刻，便是最高點，也是縱身一躍的時刻。

“她可能聽不見，你再大點聲，我把門打開。”溫寒拉開背包，冷靜地翻找，拿出一罐可樂。他拉開拉環，將飲料倒在地上，又徒手掰開空罐，制造出一個薄利的金屬片，從艙門間隙撥開彈簧插銷。

烏善小立即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扯脖子鉚足勁高喊：“姑娘，往裏面坐坐！跟我聊聊吧！”他已經盤算好，假如她執意輕生，自己就真的當一回“飛鳥俠”，飛過去制住她。雖然，這會給她留下心理陰影。

“你也小心。”溫寒從後面牢牢摟住他的腰。

終於，女孩看向烏善小，在風中露出苦笑：“你不會懂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聽清。

“為什麽？”好不容易搭上話，烏善小立即追問。

“你看看你自己，這麽帥，皮膚比很多女孩都白。”她自嘲道，“你怎麽會懂，一個又黑又醜又胖的‘虎式坦克’的難處？”

她的確胖，也不算白，但遠未到“醜陋”。事實上，她的五官很端正，聲音甜美，個子也不矮。

“你不醜，那些沒有教養的人才醜！跟我說一說你的事，我肯定會懂。就是因為無法讀懂彼此，人類才發明了語言和文字用來交流啊，對吧？”烏善小焦急地看看腳下宛如米粒的游人，又向上看去。不出3分鐘，女孩所在的轎廂就會運行至最高點。

必須盡量拖延時間，陪她聊天，拖到高度下降。

此時，後方的白清波和柯道長也註意到當下的危機，不知用什麽方法別開門鎖，一高一低雙雙探出頭來，勸女孩別想不開。

“別跳啊——”，“對啊，別跳——”，“我的天啊千萬別跳——”，“想開點——”兩道聲音交雜在一起，場面登時有些混亂。

“先別說話，太亂了！會影響她的情緒！”溫寒扭過頭吼道。二人立即噤聲，伸手捂住彼此的嘴，又觸電般縮回手，各捂各的。

看見連續三個艙門都在半空開了，下方的工作人員嚇得癱坐在地，用擴音器高喊：“幾位游客，請不要沖動！坐回轎廂內，握緊扶手！看看周圍的景色，想想家裏的父母，沒有什麽事值得你們這樣！”

旁邊的人則在給游樂場經理打電話，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經理，完了，有好幾個游客要自殺。對，已經報警了。”

女孩向上瞥一眼，接著緩緩坐在轎廂邊沿，小腿垂在半空搖晃，像泳池邊準備下水的孩童。

她歪頭看著烏善小，大聲說道：“你知道嗎，我上班的寫字樓，早上時電梯總是很擠。我和別人一起進電梯，發出超載警報時，所有人都會看著我，等我退出去。雖然，我並不是最後一個進門的。”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哪怕，我站在最裏面的角落，是第一個進電梯的，大家也會嫌棄地瞄著我，好像我才是超載的罪魁禍首。剛才我想玩過山車，卻因為腰圍大玩不了。壓力一大，我就吃得更多，然後就更胖，壓力更大。”

“這是可以改變的，比如把所有的糖分都換成代糖，每天多走一會兒，玩一玩體感游戲。自己做菜，不吃外賣。”烏善小真誠地建議，同時密切留意她的動作，“這樣做，只是為了健康，而不是別人的眼光。假如你肝臟血脂都正常，膝關節也沒問題，那胖一點也沒什麽。”

“怎麽可能不在意別人的眼光？誰不喜歡身材好的漂亮女孩？”她按住被吹亂的發絲，搖了搖頭，“以前，我媽天天打我。她說，我爸是因為我長得太醜、太胖，吃得太多，才和她離婚。現在她打不動我了，就天天撿最難聽的話罵我。連我媽都不愛我，誰還會？”

“你自己！”烏善小大半個身子都吊在半空，竭力想離她近一點，以便於溝通，“從家裏搬出去，租一個小房子，裝飾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買各種可愛的小東西，學做低脂的美食，周末出去看電影、到近一點的地方旅游，拼命愛自己。就像我，我是個有前科的人，沒有爸媽，也沒親人，炒股賠得底朝天。不久前還遇到了暴力事件，差點被人給剛了，當時幾乎不想活了，現在照樣有聲有色。”

“那是因為，你有一個很愛你的男朋友。”女孩聳聳肩，不知不覺間跟他聊了起來。她眼珠一偏，瞟向在後面攬著烏善小的溫寒，“那位高個子帥哥，假如你男朋友三百斤，也不帥，你還喜歡他嗎？”

溫寒閃出半個身子，語氣輕松：“我會拼命健身。”

“為什麽，用來逃跑嗎？”

“哈哈，因為那樣就抱得動他了。”溫寒幽深黑亮的雙目微微彎起，“有沒有朋友說過，你很幽默？”

“現在我沒朋友。”女孩落寞垂眸，“我最好的兩個朋友，一個去外地讀研，一個生病去世了。”

“這不叫沒朋友，而是朋友不在身邊。”溫寒說，“她們會跟你成為朋友，一定是因為你有很多優點，沒有人會和一無所長的人交朋友。”

女孩勾起嘴角，向上看了看。什麽都沒有，只有浮著一抹雲的藍天，最高點到了。她晃了晃腿，抿緊嘴唇，臉上閃過猶豫。

溫寒及時開口，轉移她的註意力：“姑娘，我幫你罵走那兩個臭小子，你還沒謝我呢。”

“謝謝。”女孩再次望過來，眼眶泛紅，“其實，我已經習慣被侮辱了。剛才我告訴自己，沒關系，這是最後一次了。從小到大，我被取過幾十個難聽的外號。遇見有好感的男生，我多看人家一眼，人家背地裏跟朋友說，我的眼神會讓他臉上起痘。”

“他起痘，跟你沒關系，那是他自己內分泌有問題。”溫寒笑了笑，平靜地勸慰，“不開心就先哭一場，然後去想怎麽把當下的問題解決。我們都不是世界的中心，但我們也不必以別人為中心。”

女孩眺望遠處連綿的山林，又俯瞰腳下的游樂設施。過山車沿著反光的軌道呼嘯疾馳，隱隱傳來游人興奮的尖叫。她有些動容，抓緊了門框。

說得好！烏善小給了戀人一個讚許的眼神，又看向女孩，順著話頭繼續往下說：“別人嘲笑你、惡意評價你，那是因為他們選擇成為那樣卑劣又沒教養的人。他們成了更差勁的人，跟咱有啥關系？咱又不是他爹媽，有什麽理由不開心呢？”

“是這麽個道理，但是你們沒經歷過——”

“因為我的疏忽，我全家都死了，是不是很慘？每次想起來，我都想殺了我自己。可是，昨天的滿腔悔恨，並不影響我此刻的幸福。”溫寒忽然說起自己的事，打斷女孩的思路。這種時候，思考越多，就越悲觀。

女孩愕然：“全家都……因為什麽？”

“食物中毒。”溫寒苦笑一下，“現在，我已經與自己和解了。”

烏善小也略感驚訝，但沒表現出來。更多的是欣喜，因為溫寒已經可以坦然說起過去。

“中毒……高中時欺負我的同學說，我這種什麽都愛吃的胖子，早晚也會死於食物中毒。”

“你可以當胖子，但不要當自卑的胖子。而是一個陽光、幹凈、愛笑、自愛的胖子。嘲笑你的人，選擇成為差勁的人，他們那張破嘴早晚會在別的地方吃虧。而你自己，可以選擇成為更好的人。”

“謝謝你們，”女孩晃蕩著雙腿，“可是，我真的有點累了。”

她往下看一眼，緊緊地閉上雙眼，五官擠在一起糾結著。

作者有話說：

預告：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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