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只聽身後哢嚓一聲脆響，似乎有人踩斷了枯枝。緊接著，有個熱乎乎毛茸茸的東西頂了一下他的手。他嚇得驚叫一聲，轉過頭去，只見夜色中一只巨狼傲然而立。

月色為它灰黑的皮毛染上一層銀邊，它慢慢匍匐在他腿邊，低沈地開口：“上來，我帶你兜風。”

烏善小猶豫一下，跨騎在它寬厚的背上。它緩緩站起，抖了抖下頜沾著的落葉，說：“抓緊了。”

他雙手抓住它的頸毛，它開始小跑，遠離人工修鑿的石板路，向山嶺深處跑去。突然，它加快速度猛跑幾步，縱身飛躍橫在面前的一截枯木。

烏善小還以為它會繞過去，被突如其來的顛簸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摟住它的脖子大笑起來：“哈哈……嚇我一跳……哈哈……”

隨著巨狼的奔跑，笑聲灑了一路，和枝椏間漏下的月光一樣清亮。它開始發足狂奔，帶著他翻越溝壑，探索未開發的密林深處，踏崎嶇如平地。

“啊——太快了，哈哈——”烏善小伏在它背上，時而驚叫時而大笑。它濃密的頸毛掃在他臉上，癢癢的，他自己的發絲也向後拂去。耳邊全是自己隆隆的心跳聲，呼呼的風聲，和落葉被狼爪碾碎的聲音。

“你怎麽突然想到，要馱著我玩兒？”烏善小大聲問。

溫寒沒回答，一口氣奔出十幾裏，才放慢腳步，馱著背上的人四處閑逛，低柔地問：“體會到做神仙的感覺了嗎？”

“嗯……我來感受一下。”烏善小直起身子，悠哉地說，“帶小爺去瑤池轉一轉，看看蟠桃宴是什麽樣。”

“沒有蟠桃會了，現在叫瘋狂的桃子派對。”

派對？他楞了一下，感嘆：“真是六月天吃蘿蔔——新鮮。”

聽見“坐騎”在笑，他問：“有沒有人說過，你笑點很低？我說什麽你都笑。”

“因為是你說的，我才笑。”溫寒悠然踱步，輕輕跳過一塊巖石，“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我心情挺好的呀。”

“那有沒有更好一點？”

烏善小忽而哽住，心像一根泡在熱水裏的琴弦，因男人的話而柔柔地顫動。為了讓他開心，走出陰影，溫寒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眨了眨微微濕潤的雙眼，輕聲說：“心情已經夠好啦，謝謝你，累不累？”

“累，等會兒回去給我按摩吧，28號技師。”

“好，每天都給你按也可以，不收你錢。”烏善小在巨狼後頸揉了揉，說要下去走。

“好好坐著吧，這裏沒有路，全是亂樹枝和石頭，容易摔倒。”

溫寒調頭往營地走，在林間敏捷穿行，比汽車的減震效果好得多，烏善小坐久了也沒被顛得疲憊，輕輕哼起歌來：“草兒青，花兒笑，我是一只快樂的小小鳥……”

他驚覺，在此之前，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唱過這首小曲兒了。溫寒一定也註意到這點，才煞費苦心，帶著他漫山遍野地跑。

男人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你終於又唱歌了。雖然不是很動聽，不過我喜歡。”聲音飽含笑意。

幾滴液體落在額上，下小雨了。

泥土中泛出青草的氣息，時濃時淡，月光下的葉片變得晶瑩發亮。

“你聽，”溫寒突然停下腳步，“蟲子在竊竊私語。”

烏善小豎起耳朵，果然聽見隱約的蟲鳴，笑道：“你能聽懂嗎？”

“它們在懷念夏天。”巨狼耳朵動了動，慢條斯理地同聲傳譯，“一只說：現在可太冷了。另一只說：可不，我的八十條腿都是老寒腿，已經開始穿秋褲了。每天早上起床，穿好時已經是中午了。”

“哈哈……”烏善小仰頭大笑，幾絲秋雨落進嘴裏，舌尖上涼涼的。

“噓……我再聽聽，它們在說什麽。”巨狼的耳朵又轉動一下，“現在，一只蟲子說：哎，你看這只大野狼，好像愛上身上的小喜鵲了。另一只說：是啊，我也看出來了。”

烏善小心口一片暖漲，捏捏它的耳朵，故意略帶責備：“難道你之前不愛我嗎？”

“之前是很喜歡，想要占有，想睡你。現在，是想守護，想馱著你一直走下去。”巨狼扭過頭，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我愛你。”

夜色中，它的眼睛呈現出鬼火般的幽綠，卻絲毫不駭人，而是溢滿柔情。

“我也是。”烏善小羞愧地垂眸，有些招架不住。方才，他居然許願自己能中飛升彩票，而不是和對方永遠廝守。

回到原地，拿回衣服，他們鉆進帳篷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又玩了一整天，於晚間驅車返回。

烏善小跑進“嗳嘿嘿”，趴在收銀臺上，迫不及待地與好友分享露營的經歷和照片，隨後詢問柯道長的感冒怎樣了。

“氣死我了。”白清波托著臉，委屈地咕噥，“昨天，我去他租的房子給他送魚湯，他拿了湯，卻不請我進門。”

烏善小笑道：“可能是他家太亂了，或者有什麽不想被人看見的。小孩子嘛，都很註重隱私的。”

白清波輕嗤一聲，翻了個白眼：“下午我正參加博覽會，他又打電話問我，什麽時候送晚飯。呵，我才不去，又不是上輩子欠他的！”說完，他猛然擡手，卻只是輕輕拍了下收銀臺。

“哈哈，幹得漂亮！你現在這個表情好淩厲哦。”烏善小學著好友的神態，咬住下唇，雙眸微瞇。

“後來……我還是去送飯了。畢竟是督察員嘛，我可得罪不起。”白清波擠出一個慫而無奈的笑，給烏善小看自己在博覽會拍的照片，“這個行業真是蓬勃發展呢，你看，這是一家連鎖情趣酒店品牌，有很多主題：醫院，教室，飛機，溫泉，健身房，甚至還有墓地。”

“……我靠，還是人類的想象力更豐富。”烏善小嘆為觀止。雖然好友熱愛釣魚和賣釣具，但對於當前的事業也十分認真，幹一行愛一行。

“跟你的情狼去嘗試吧。”

“滾，我們……還沒有……”烏善小靠在收銀臺邊把玩著手機，神情有些忸怩。

“露營，流星雨，帳篷。疊了這麽多暧昧的buff，沒發生點什麽？”白清波一臉獵奇。

“我騎了他半宿。”

“誒臥槽，原來你……”白清波似乎誤會了什麽，大吃一驚，接著鄭重地握住他的手搖了搖，“兄弟，我得重新認識你一下了。你好，淺山嶺第一猛男。”

“猛男，烏善小嗎？哈，真新鮮。”說話間，柯道長出現在門口。

他戴起外套的帽子，左右張望一下，垂著頭快步走進，將一個塑料袋放在臺面。迅速離開的同時，叮囑道：“偶爾出去玩可以，別耽誤工作。”

“謝謝道長關心。謙虛地說一句，綜合上月和本月，鄙人業績暫列第一。”烏善小露出一個毫不謙遜的笑，瞄一眼袋子，裏面是送還的保溫桶。

“進來坐一會兒吧？”白清波大聲叫住對方。

柯道長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別扭：“不用了，呆的時間久了，被別人看見還以為我買了什麽。這樣快進快出，就不會引起懷疑。”

“道長有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烏善小玩笑道，“你快進快出，別人以為你詢問的商品沒有貨。”

白清波哈哈一笑，有些放肆地搭腔：“這就說明，問的不是一般的東西，非常另類。”

“你們，你們……混熟了是吧？”柯道長的臉色先是鐵青，接著慢慢漲紅。他闊步離開，同時輕聲念誦“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用十字天經來靜心安神，而兩個小妖在店裏笑成一團。

當天夜裏，烏善小就被老公按在墻上猛親，親得眼淚汪汪，連連求饒。因為，柯道長到酒吧告訴溫寒：管管你老婆的嘴，他對我講那種玩笑。

這兩天秋意更濃，氣溫降了幾度，客流量直接腰斬。店裏本就不忙，現在更清閑了。

不過，烏善小還是想繼續聘用兼職店員小石。晚上溫寒要經營酒吧，小石剛好可以陪自己說說話，想出門浪也有人看店。

傍晚的光線有些迷離，天邊最後一絲橙紅的晚霞也戀戀不舍地隱入暮色。

眼下，小石在擦窗戶，擦到一塵不染，乍看還以為玻璃被人偷了。烏善小則在櫃臺後啜飲自制的花果茶，手指在屏幕慢慢掃動，瀏覽本地論壇。消磨時間的同時，也能尋覓做好事的機會。

看著一些網友傾吐生活中的茍且瑣屑和煩心事，他遲疑一下，也把論壇當樹洞，匿名發帖：

“我是個男的，年紀不小了（雖然看著很年輕），剛談戀愛。半個多月前，險些遭遇性侵，現在留下一點陰影，和戀人親密接觸會覺得不適。我不想顯得太弱雞，嘴上一直說過幾天就好了，我的好朋友也以為我沒事了。其實，心裏還是有點別扭，偶爾也會做噩夢。”

很快，收到帖子被回覆的提醒。點開一看，卻都是嘲諷：“你是上了一節哲學♂課嗎？哈哈”，“男的？所以你是被剛了？”，“莫名想笑”，“男人遇見這種事還是別往外說了，太丟人了吧”。

原來，人的悲喜真的不相通。他們只覺得他是個笑話，還會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靠……”他嘆了口氣，不過並不在意。他都快九百歲了，可不是玻璃心。剛想把帖子刪掉，又收到提醒。

作者有話說：

預告：什麽，轄區有變態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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