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不甚潔凈的塑料桌椅，竭力運轉的風扇，不遠處火舌與鐵鍋纏綿，騰起爆炒的油煙。四下人聲鼎沸，嬉笑怒罵，沒人講究餐桌禮儀，背心、人字拖或赤膊皆可。辣到深處或情難自禁，也可以無所顧忌地抹淚擤鼻涕。

肉串裹著焦香，在不銹鋼盤裏滋滋作響地冒油。小龍蝦肥嫩流油，再加一份蝦汁拌面，鹹鮮爽口。蒜蓉蒸蟶子，個兒大肉肥。酸辣的金針肥牛煲，上桌時還在咕嘟嘟地沸騰。

“哈……”烏善小灌一口鮮爽冰啤，同時留意四周是否有人奔他們來。通過小敏男友的自拍頭像，他大體知曉對方的模樣，是個蠻清秀的男生。

怎麽還不來啊，還是不是爺們兒。他給對方發消息拱火：“你一定要去找敏姐哦，我怕那個花襯衫對她圖謀不軌。”

對面的小敏則渾然不覺，情緒因熱鬧的環境而有所好轉，主動聊起戀人：“有一次去游樂場，夜裏有表演。我們在最後面，他什麽都看不見，我就把他抱起來了，哈哈。”

烏善小故作艷羨，捧場道：“真浪漫，女友力十足呢。我有好幾百……天沒談過戀愛了，以前的世道不像現在這麽安逸，半夜還能坐在路邊吃東西，所以沒心思戀愛。”

他四處張望，又瞥向手機，男生沒回覆。他順手點進對方的動態隨意翻看，發現有好幾條的配文都出自同一首歌。

這一定是男生最近很喜愛的歌。

於是，在接下來的吃喝閑談中，他不經意地哼唱起這首歌：“古老船帆，沈睡在沙漠之下。鯨魚化石，埋葬在山谷深處。與你相遇的一瞬間，萬萬年也不算永遠……好好聽啊，這是我最近最喜歡的歌。滄海桑田啥的，太宏大了，我們只把握眼前的幸福就好。”

果然，小敏先是會心一笑，接著陷入回憶，也許是在回味戀人唱歌的樣子。

烏善小托著下巴，一雙明艷的桃花眼微微彎起，唇瓣高頻率運動，口若懸河地聊道：“你有沒有聽過這個故事？很久以前，有個神女觸犯天條和凡人相愛。當時，漫山遍野的鳥兒受到感召，全都飛去助他們相見，用身體搭了一座橋。那場面，謔……可壯觀了，中間的鳥都快被擠死了。後來，為了凡間短短幾十年的幸福，神女甘願放棄天界的生活和永恒的生命。愛情這東西啊，還真是神奇。有的人不當回事，有的人卻能為之付出一切。”

小敏的笑容裏，多了一絲釋然：“仔細想想，怎麽活都是一輩子。就算我心臟沒問題，我也可能被車撞死，被雷劈死，喝涼水噎死。也許，我不該顧慮太多。”

她掏出手機瞟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聯系男友，隨後嗦了一顆花螺，擦擦嘴角。這個動作，讓烏善小驀然想起溫寒和自己背後的可疑紅痕，一陣沒來由的心慌。

他定了定神，真誠地提議：“跟你男朋友坦白吧，兩個人一起做選擇多好，別留下遺憾。”

她目光閃爍，還是略帶躊躇：“嗯……再等等，明天再說。”

烏善小點點頭，又環顧四周。氣氛都烘托到這了，待那男生一來，一切水到渠成。他側目一瞥，正好旁邊就是愛情主題酒店，招牌碩大粉燈暧昧，堪稱有情人雙修的道場。

“我去看看他家的螃蟹怎麽樣，挑幾只。”小敏起身，穿過重重食客朝店裏走去，宛如行走在猴群裏的長頸鹿。

這時，烏善小望見一道仿徨的身影，遠在二十米外。對方也在朝這邊張望，步履遲疑，幾次靠近又走遠。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身材不高，最多170。

烏善小瞇眼細看，確定這就是小敏的男友。太好了，二人馬上就能相遇了！他焦急地看向店裏，小敏正在觀察螃蟹。

大姐，快出來，你的小男友來了！他正要把小敏叫出來，只見一個高大挺拔的人影擋在男生面前，寬肩把對方遮個嚴嚴實實。

緊接著，那人竟然碰瓷般倒了下去，山體滑坡似的壓在男生身上，似乎還用手捂著心口！又是那只狼！剛才還說你溫柔又善良，真不經誇！

“帥哥，你怎麽了，犯病了？身上有藥嗎？”遠處隱約傳來男生好心的詢問。

溫寒演技逼真，虛弱地指指前方，似乎告訴對方家就在那邊。男生信以為真，用力扶著他，朝大排檔反方向走去。

烏善小費力擠出就餐區追了上去，然而轉個彎便失去目標，不知溫寒將男生帶去了哪裏。

“啊——就差一點——溫十，我要咬死你——不，啄死你——”烏善小幾乎抓狂，暴躁地把頭發揉亂，又用手指捋順，若無其事地回到大排檔。

那小男生也真是心大，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夜已深了，就不怕被拖到暗巷扒光，嘬一身紅印子？以為自己是男的就安全了？以為長得帥的就是好人？

直到吃完夜宵，男生都沒再出現。

烏善小還想拖延一會兒，小敏卻說：“我得回家了，剛才我室友說她身體不太舒服。今天跟你聊得很開心，你也早點回家休息。”

“我送你吧！”烏善小緊跟上去，“女生自己走夜路太危險了。”

小敏莞爾一笑：“沒什麽危險，夜裏路人見了我都是繞著走，可能以為我是電線桿成精了。”

烏善小堅持要送，她也沒繼續拒絕，說租住的房子步行只需幾分鐘。然而實際走起來，烏善小才發現，普通的腿長要走十多分鐘。

他邊走路，邊給那男生發消息：“你見到敏姐了嗎？”

男生很快回覆：“我被一點事耽誤了，剛才去大排檔沒看見她，現在準備回家了。”

烏善小：“我在外面吃夜宵，恰好看見小白臉在送她回家，還很綠茶的跟她比誰的手大呢！你快去她家門口等她。”

男生：“心累了，還是不去了。她都那麽絕情了，就算這裏面有點誤會又怎樣？我要自尊自愛，不當舔狗。”

烏善小：“你算什麽男人！”

男生：“剛才遇見個身體不舒服的帥哥，送他回家，路上聊了聊，感覺自己變灑脫了。”

好嘛，又是那個溫大忽悠。

烏善小：“別輕易放棄，別當懦夫！”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而久久不見回音。烏善小嘆了口氣，心想：無所謂了，隨他去吧。反正自己和小敏是同事，還有很多機會。

收起手機前，他順便查看積分動態，驚訝地發現自己新增兩筆入賬，加起來有十多分。也許是因為給溫寒按摩，以及被對方按。這就表明，男人很渴望與自己接觸？

這份渴望，是來自於友誼，還是……他心窩觸電般驟然一麻，慌忙甩了甩頭，停止胡思亂想，追上小敏的步伐。

走進一片老舊民居，小敏停下腳步，擡手一指：“我就住這棟，你回去吧，謝謝你啊。”

烏善小點點頭，餘光瞥見不遠處車後的陰影裏，有道鬼祟的人影，正朝這邊張望。四周很暗，從身高來看，正是小敏的男友。

哈哈，這不還是來了，還算有種！他心裏一喜，接著發現對方略作遲疑，居然轉身要走。

快回來！

他咬了咬下唇，計上心來，走近小敏奶聲奶氣地開口：“姐姐，我送你回家，你男朋友知道了，不會生氣吧？”

她楞了一下，笑著搖頭：“他不是小心眼的人，而且我們都分手了。”

“他要是真的愛你，一點點小事都會生氣的。”烏善小故意高聲，讓自己沁人心脾的綠茶言論回蕩在悶熱的夜裏，“唉，真羨慕你男朋友。不像我，一直單身，跟女生說話都會臉紅。”

“你蠻開朗的啊。”

“其實，我很內向，跟你這樣聊得來的人才顯得開朗。我也不會蹦迪啊、玩游戲什麽的，就喜歡讀書、健身、做飯。”他用近似於撒嬌的語氣說，“對了，明天我帶飯，中午我們一起吃。沒別的意思啦，嘻嘻，就是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小敏看他的眼神有點不自然，不過還是微笑點頭：“好。”

“放心，哥哥他心裏肯定還有你，不是故意不聯系你的啦。應該是在忙，不像我這麽閑，總是有時間。”烏善小一邊瞄向不遠處偷窺的男生，一邊往小敏身邊靠了靠，“姐姐好高，跟你站在一起好有安全感哦，我送你上樓吧？”

“哈哈，謝謝啦，不用——”

“餵，離我女朋友遠點！”男生終於忍不住從暗處沖出狂奔而至，一把推開眼前的“綠茶男”，用深惡痛絕的目光盯著他，“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惡心！”

烏善小捂著胸口，楚楚可憐地眨巴眼：“哥哥，你別生氣，我只是送姐姐回家而已。你們千萬別因為我吵架啊，我這就走，嚶……”

他吸吸鼻子，轉身便走，同時揚起嘴角，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微笑。溫十，想不到吧，小爺文武雙全，還能裝綠茶呢。此刻夜風輕柔，他仿佛已經嗅到了積分的芬芳。

他並未走遠，而是閃進某個黑黢黢的門洞，焦急旁觀。快，快把話說開，坦誠相待！

作者有話說：

預告：在黑暗中親密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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