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小老頭原名卿旭之,曾經是個軍人,在部隊裏有個很好的朋友,叫胡誕。

好到什麽程度呢?卿旭之愛上了胡誕。卿旭之升起這個念頭的一剎那,只覺得荒唐,也決定誓死都不會說出口秘密。

後來胡誕選擇出去做生意,而卿旭之則留在了軍隊。送胡誕走的那天,卿旭之幾乎控制不住要將秘密說出口了,但胡誕就在他會脫口而出的前一秒,問到:“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卿旭之退卻了,他扯出一個笑容,道:“祝你萬事順利。”

胡誕長久地看著他,然後離開了。

那天,卿旭之多吃了兩個包子。

後來,卿旭之立了功,但也受了重傷,他在醫院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還是胡誕。

那段在醫院養傷的日子,擁有了無人知曉的緋事,無論後來怎樣的波瀾,都無法將之沖垮,更無法代替。

從醫院出來後,胡誕回了一趟家,卿旭之再看到他已是返鄉的時候,他坐在自己家門口的樹下,周圍布滿了煙,他望了過來,朝卿旭之笑,“你回來了啊。”

他說:“旭之,等我老了,我就和你在一起。”

卿旭之為他做了一桌子的飯菜,胡誕沒能吃完。他們只喝了一杯酒,小小的杯子,一人一半。臨別時,卿旭之還要再吻一吻他,卻被胡誕猛地推開。

胡誕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以後,打了個哆嗦,不敢看卿旭之,半晌道:“我有未婚妻了。”

胡誕的婚禮沒有邀請卿旭之,卿旭之的婚禮也沒有邀請胡誕。只是在新婚的第二天,卿旭之從床上起來後意識到了什麽,難耐地流淚,不是為自己,是為胡誕,是心疼他。

卿旭之的妻子是個極其理性的人,她說,她只想要個孩子。卿冬的生父便出生了,妻子縱容到了溺愛的程度,卿旭之不常說話,但對孩子的疑問,總是耐心解答。這個孩子敬仰他的軍人父親,立志也要成為一名軍人,一切都如他所願,並且娶到了一位同是軍人的妻子。

直到卿冬7歲那年,生父要帶他去武裝演練,已然身居高位的卿旭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他們進入一片邊區,生母不放心也跟著去了。但是,由於守衛那片邊區的戰士出了披露,虎視眈眈許久的一行妄圖非法入境的販.毒分子,揪準了這個機會,持.槍入境。

一家三口和他們路上遇見了。因為是演練,又怕傷到小孩,生父和生母根本沒有帶真.槍,他們小心掩護著卿冬撤退,直到支援兵趕來,他們才把卿冬塞進車裏,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沖往前線,和敵人殊死搏鬥。

卿冬見證了父母的死亡,敵人投來了炸.彈,正好落在車邊,卿冬就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昏死過去。

好在那個炸.彈研發的不夠成熟,勝在聲音大,但威力不強,卿冬全須全尾的活的下來。壞就壞在,他醒來以後什麽都不記得了,且感情上有了障礙。

卿旭之被革職查辦,妻子悲傷過度,撐不過幾天也隨著疼愛的孩子去了。

卿旭之六神無主地舉辦完了葬禮,一夜之間長出了許多花花的白發。來客走光了,卿旭之拉著卿冬緩緩靠著棺材坐下,卿冬站了一天,很快就累得睡著了。

胡誕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卿旭之就在看見他的那一剎那,無聲地哭了。胡誕蹲下抱住了他,蒼老的手掌順著他的發絲。

胡誕說:“把孩子給我吧,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

卿旭之想,原來你不是來帶我走的。他哭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哭完後,就坐在原地,看著胡誕抱起了卿冬往外走去。

差不多兩三個月後,卿旭之去看卿冬,他的孫子依偎在養母懷裏,問自己是誰。

養父回答他,是爺爺的朋友。

卿旭之笑著點了點頭。從此,在卿冬的生命裏,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個小老頭。

自己的孫子走上了自己曾經路子,卿旭之無疑是害怕和焦急的。雖然那段秘辛從未被人發現過,但卿旭之無時無刻不備受煎熬,哪怕渴望大過於煎熬,你也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卿旭之不願透露過去,他問景郁:“你知道大家會怎麽看待你們嗎?”

景郁道:“您之前說了現在是個科技時代,科技的發展需要人類思想的解放和進步。”

卿旭之疲憊地嘆了口氣,他看著景郁,又像是在看著別的什麽。他說:“我努力了一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努力什麽。我活得不明白。但我總希望,國家是好的,人民的後代也是好的。”

“我品了很久,只從我的生活裏,品出一個事與願違。”

“我寧願自己糊糊塗塗的,別再去希望什麽了。”

景郁莞爾,道:“卿冬很優秀,您也不糊塗。”

卿旭之收回目光,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堆到廢品站,拆開分類。

景郁也動手幫忙。

幹完活,景郁攤在小竹椅上休息,卿旭之起身去隔壁商店,過了會兒帶回來一些瓶瓶罐罐和紙殼箱,他放下東西,從其中一個紙殼箱裏拿出一瓶汽水,遞給景郁。

景郁一下灌了大半,透了口氣,他問:“您不打算和卿冬說嗎?”

“說啊,為什麽不說?”卿旭之手裏沒停下,頭也沒擡。

“那您還在等什麽?”

“在等他承認我。”卿旭之分好瓶瓶罐罐和紙殼箱,直起腰,道:“卿冬很聰明,他知道我到底是什麽身份。”

“萬一他也在等您呢?”景郁轉著手裏的汽水,“我還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沖動的時候往往不能顧及他。他現在能感知到更多情緒了,但無法進行處理和表達,這也帶給他更多的焦慮。一旦從我這裏受到了沖擊,我想他更需要另一個突破口。”

“萬一他在等待和您交流呢?”

卿旭之直“哼哼”,道:“也就是從你那兒受了氣,需要往我這兒撒唄。”

景郁把另一半汽水喝完分到他那些瓶瓶罐罐當中去,再道:“走吧,大爺,打道回府啦。”

到了養父家門口,卿冬拎著行李在等著,於是景郁還沒落腳,又被卿旭之捎上卿冬一起送到火車站了。

上火車之前,卿冬對卿旭之道:“多餘出來的,我暫時無法處理的東西,已經整理好了。你回去的時候麻煩帶上。”

卿旭之楞了楞,點點頭道:“行,我知道了。”他一一掃過兩個青年,道:“你們都好好兒的,常回來看看我。”

卿冬牽住景郁,道:“會的。”

卿旭之盯著兩只交握的手,又好氣又好笑,最後揮揮手,騎上他的三輪走了。

在火車上落了座,人聲鬧得卿冬腦袋一陣“嗡嗡”響,除此之外,還有養父剛才絮絮叨叨的話,蕩在空中,一遍又一遍的敲打著他的頭,不斷重覆。

“我們告訴過你的,你其實還有一個親人在世上。”

“就是剛才那位老人家。你該叫他一聲‘爺爺’。”

“我們養你到十八歲已經仁至義盡了,也不用你供養我們。算是一種補償吧。”

“你母親很愛你,但她有另外的孩子了,而且是她親生的。她遲早會在不知不覺中忽視你。”

“我上次的話你也偷聽到了。或許我是過分了一點兒,可只有這樣才能勸動你母親。”

卿冬捶了一下桌子,道:“她不是‘我母親’了,你可以換一個詞。”

養父笑了一下,道:“好吧,你養母。”

“你為什麽要把那份病歷給他看?”

養父醉酒了,遲頓地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是誰。養父想笑但驟然咳了起來,咳完抹抹嘴,又喝了一杯。他挑起眉毛,迷瞪瞪地睜著眼睛,手指在空中劃來劃去。

“為了報覆。”

“報覆什麽?”

“你們這種人,怎麽配得上愛?”他看出來了,只一眼,他就看出來了,這兩個青年,跟他父親擁有著一樣的“精神病”。

“那你愛你的妻子嗎?”卿冬看也不想看他。

養父醉倒在桌上趴著,喃喃回答到:“我愛……她肚子裏的……孩子。”

“我的孩子……”

養父睡死過去,卿冬沈默地坐了一會兒,上樓收拾行李和自己的東西。

“你跟他聊了什麽?”

火車外的景色飛快地略過,眨眼間也在被遺忘。

“他說收廢品的是我親爺爺。”

景郁閉眼假寐,“那你認他嗎?”

卿冬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他的手心,道:“他是我的親爺爺。”

“你不認他,他也可以是個外人。”

卿冬問景郁:“那他有說承認我嗎?”

景郁眼皮一跳,道:“我發現你們有的時候真是一個性子。”

卿冬轉頭去看窗外,旁邊的人靠上他的肩頭,“他在等你啊。”

卿冬的聰明有一部分歸功於他的記憶力,哪怕是忘了7歲以前的事,但從他睜開眼看見病房白色的天花板開始,後面的一切,都能記得住個大致。

他記得首先看到的是卿旭之,卿旭之用一種愧疚且絕望地眼神刺著他的神經。後面醫生宣布了他的失憶,卿旭之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完全忘記告訴他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在葬禮上睡了過去,醒來後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他的預期,當他再看到卿旭之時,問了他最想問的問題。

“他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