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蔣銘宇垂眸，把手機還給吳紅。

屏幕徹底變暗前，吳紅看見了一串手機號。並不是她之前存過的號碼。

搶救間隙, 吳紅簽了第四道病危通知, 也跟醫生簡短的詢問了情況。知道吳紅也是醫務工作者，醫生嘆口氣：“這麽個情況，你也看見了。老年人嘛，本來身體就不行, 又突然...反正你們心裏有點準備吧。”

吳紅跟著嘆口氣。

回到座椅，她想跟蔣銘宇說點什麽，發現蔣銘宇正盯著大門口。那個表情說不上多悲傷, 反而隱隱帶了點期待, 吳紅也跟著往大門看, 大門空空蕩蕩的, 沒有一個人。

吳紅搓搓手：“小宇。”

蔣銘宇收回目光：“紅姨？”

“你外婆的情況, 並不怎麽樂觀。”吳紅斟酌著措辭, “老年人嘛, 難免有這一天, 你心裏也要有點準備。”

蔣銘宇點了下頭，繼續朝大門看。

吳紅想勸, 卻又不知道從哪裏下手。特別是看蔣銘宇的表情，他仿佛早有準備, 聯想到之前孫素芬對蔣銘宇的態度, 吳紅又搓兩下手。正想著要再說點什麽, 她手機突兀震起來。

蔣銘宇猛地扭頭, 死死盯住她手機。

吳紅翻開蓋, 看見屏幕上寫著莊俊兩個字。她解釋了一句, 走到旁邊接電話。

蔣銘宇收回目光，再次朝門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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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霖一家等著太陽快要落山，才朝夜市出發。今天是他們抵達泰國的第一天，今天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夜市。

上輩子，向霖無數次聽人提到泰國夜市，說是小吃又多又美味，只可惜自己沒能去。這輩子有了機會，他拍拍鼓鼓的錢包，拉著向菲菲一路向前。

“慢點慢點。”莊英在後面喊，“我們還沒看明白呢。”

“沒事，這不有指示牌嗎？”向霖指著路標。這個地方他上輩子看過攻略，沒想到時間線提前幾年，那份攻略還能用得上——泰國幾年前和幾年後的建設程度、繁華程度竟然持平。

夜市入口不太明顯，只有幾個擺在地上的攤位。有的放著工藝品，有的放著首飾。向菲菲一個個攤位走過去，蹲在首飾那裏不動了。

“先去吃，回來再買。”向霖拉她。

向菲菲不為所動：“等會兒賣光了怎麽辦？”

“緣分。”賣東西的泰國大媽笑笑，操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道，“這裏都是緣分。”

向霖驚奇：“老板會中文？”

“一點點。”大媽用食指和拇指比劃個小小的距離，“中國游客多，中文，必須的。”

向霖豎起大拇指。向洪波和莊英也跟過來。莊英蹲下看了看，拿起個不知道什麽材質的手鏈。大媽對著她搖手，把手鏈取走，又塞給她對鑰匙扣：“那個不對，這個，好。”

莊英越看那對鑰匙扣越喜歡。問了價格後，她在向洪波包上比劃兩下：“還挺合適？你們要買什麽？”

向菲菲挑了個銀吊墜，一個大圓扣著一個小圓，最中間是鏤空的：“這個不錯。”

“是不錯，還能拆成兩個帶。”向霖撥弄兩下圓圈，戳戳那個鏤空的洞，“別說，這地方挺適合鑲嵌寶石。等我考上珠寶設計，幫你鑲一顆。”

“才不用你呢。”向菲菲把吊墜搶回去。

“小夥子，你看看這個？”大媽遞給向霖個木質手鐲。向霖剛要接，她又把手鐲收了回去：“不對不對，是這個。”

大媽再次遞過來的是個金屬吊墜。整體圓柱形，尾巴圓圓的，前面帶著個鈍尖。繩子直接從圓柱體尾巴穿過，又從前面那個尖上的洞穿出來，打了個小小的結。

向霖捏著吊墜看了半天，也沒分析出來這是什麽形狀。

“適合的，適合的。”大媽還在繼續念叨。

“算了吧。”向霖把吊墜放回攤位，拍拍手想走。

莊英問了價格，買了兩個鑰匙扣一個吊墜。臨走的時候，大媽估計賣掉東西心情不錯，硬是把被向霖嫌棄的吊墜塞給了他：“贈品、贈品。”

夜市門口的采購只是個插曲，進入夜市後，幾個人迅速被各種小吃攤位所吸引。

向霖跟在烤蝦攤位上排了很久，終於買到了心心念念的大頭蝦。捧著烤蝦，他又看了看隔壁烤魚攤位。攤位左邊排放著一指長的小魚，每條都烤成金黃色，下面鋪著不知道什麽葉子。右邊則是切好的魚段，每段不過3、4cm，裹著外殼的金黃色魚身被切開，露出雪白魚肉來。

“哥，你想吃烤魚？”向菲菲手上捧著個巨大的椰子，“這魚看著就刺多。”

“不吃。”向霖搖頭，又盯著那排魚看了幾眼。

那些小魚並沒什麽特別，硬要說的話，只不過體型纖細，跟泥鰍有那麽點像。可不知為什麽，向霖總覺得這魚有點眼熟。特別是看見那些雪白的斷面後，這種熟悉感越發強烈。

攤位老板是個大叔，見向霖幾個有興趣，先是用泰文推銷一遍。見向霖幾個不懂，他又改用蹩腳英文。

向霖努力聽了幾句，實在沒聽出來是什麽，只能抱歉地擺擺手。走出去幾米遠後，莊英突然道：“我說怎麽那麽眼熟，這魚跟咱那兒的紅豆魚挺像。”

向霖腳步微頓。

“老向，你之前不還說想吃紅豆魚粥？”莊英手上也捧著個椰子。她邊問，邊把吸管舉到向洪波嘴邊：“咱回去買點來煲粥。”

“那魚只有野生的，不怎麽好買。”向洪波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椰子汁，“我都好幾年沒喝過紅豆魚粥了。”

“這麽小的魚還能熬粥？”向霖狀若不經意般撓撓鼻子尖，剛吃完蝦的指尖油汪汪的，在鼻子尖上留下幾小塊臟兮兮的痕跡。

向菲菲也跟著說：“刺肯定多吧？我哥這種不會吐刺的，估計是沒法喝。”

“這你們就不懂了。”向洪波又吸了口椰子汁。吧嗒吧嗒嘴，他順手接過椰子往莊英嘴邊舉：“這魚就一根主刺，營養還高，最適合補身體。我們村以前誰病了，就去抓這個魚煮粥。”

向洪波說完頓了一下，又道：“不過這魚不好抓，得下水裏一點點摸。就算營養再高，一般人也懶得去搞。”

向霖抿了下嘴角，又回頭看了眼攤位上的魚。雪白的斷面整整齊齊的，如果旁邊再裹著些米粒，就跟他之前見過的那盒粥一樣了——學文村衛生所裏，被蔣銘宇捧在手上的那盒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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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素芬家屬呢？”搶救室大門被推開，有個醫生急匆匆跑出來，“病人情況勉強穩定，現在轉icu。”

蔣銘宇楞了一下，站起來。

吳紅也跟著站起來。她拍拍蔣銘宇肩膀：“太好了，能出搶救室就有希望。”

蔣銘宇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麽表情。

幾分鐘後，孫素芬被推出來。跟蔣銘宇和吳紅預想的不太一樣，孫素芬是睜著眼睛躺在病床上的。

看見吳紅，她昏暗的眼睛閃了一下，好像即將油盡的燈火。待看見蔣銘宇，她那雙眼睛陡然亮起來。她甚至掙紮著擡起手，用枯樹枝般的手指惡狠狠指著蔣銘宇：“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還不去死？”

吳紅趕緊上前拉住孫素芬的手：“孫嬸，您說什麽呢？這是小宇啊，您外孫。”

“他，對，就是他。”孫素芬喘了口氣，聲音更加洪亮，“他那個死鬼爹，害了曉華一輩子，俺想讓他死，俺就是想讓他死。”

蔣銘宇擡手捏了捏鼻梁。

醫生清清嗓子：“病人剛醒，神經系統還沒完全恢覆，出現胡言亂語的情況也正常。”

蔣銘宇嗯了一聲。

“俺沒胡說，俺沒胡說！”孫素芬在病床上拼命掙紮，手被攥住，她就用兩顆凸出來的眼睛死死瞪蔣銘宇：“他那個死鬼爹什麽德行，你們不知道？你們不知道嗎？”

可能是這聲吼耗費了太多力氣，說完這句話，孫素芬攥著吳紅手咳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喘上來口氣，她又繼續道：“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那個死鬼爹那個德行，他也不是好種。”

說著說著，孫素芬突然扯著尖銳的嗓音笑起來：“別以為俺看不出來，他跟那個誰也有一腿。”

蔣銘宇輕輕擰住眉心。

吳紅楞了一下，道：“孫嬸，您這說的什麽啊？趕緊別說了，快歇歇。”

“再歇，再歇這話就得帶進土裏了！”孫素芬放開吳紅的手，掙紮著要爬起來。

吳紅趕緊扶她。她就著吳紅的胳膊，顫顫巍巍往前伸手，拽住蔣銘宇校服前襟：“別以為俺不知道，你那心思俺早就看出來了。那個誰他也不是好東西，還想用錢讓俺松口？放屁！動了天理不容的心思，你們都該死！都該死！”

蔣銘宇：“說我可以。不要連累無辜。”

“無辜？”孫素芬眼睛更加外凸，仿佛隨時要蹦出眼眶，“你他媽還想護著他？俺就偏要咒他不得好死。姓向是吧，對，那個小鱉崽子姓向，俺就要...”

蔣銘宇臉色沈下去：“你的醫藥費都是他墊的。”

吳紅一邊扶著孫素芬，一邊拉蔣銘宇衣服：“小宇，別跟你姥姥一般見識，人老了就是這樣。”

“俺沒老，俺沒老。”說著說著，孫素芬又哭起來：“俺這是造了什麽孽啊，一個兩個的，都想氣死俺。當初俺就說不嫁、不能嫁，俺那個女兒，鬼迷心竅偏要嫁。結果呢？就留下這麽個小雜種。俺那個兒子，俺那個兒子就只知道錢，老娘住院搶救都不知道來，俺...”

哭喊聲裏，孫素芬雙手激烈抽動，白眼珠死死地翻起來。

醫生微微一楞，推著床又往搶救室跑：“出事了出事了，快點，快。”

病床輪子拖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啦聲。搶救室的門開了，又嘭的一聲合上。蔣銘宇扭頭看了眼大門。門口空蕩蕩的，依舊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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