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不過春節, 自然也沒什麽春節氣氛。大年三十晚上，向霖他們找了家酒店吃頓海鮮，又碰了次杯, 就宣告著這個年過完了。

向菲菲看著面前的果汁嘟囔：“憑什麽你們都喝酒, 就我喝飲料？”

“菲菲長大也喝酒。”向洪波摸著她頭頂，“咱家菲菲要經國不讓須眉，老婆，是經國吧？”

“巾幗。”莊英笑起來, “你這還沒怎麽喝呢，就大舌頭了？”

“不是大舌頭，是沒文化。”向洪波嘿嘿笑起來, 笑著笑著, 他又得意道, “誰能想到我這種大老粗, 竟然能娶了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又開始了, 又開始了。”向菲菲戳戳向霖胳膊, “哥, 爸媽又開始撒狗糧了。你吃完沒？咱倆出去逛逛？”

向霖連連點頭。

他們吃飯的位置距離夜市不遠。向菲菲出去後, 在夜市外頭轉了兩圈，沒能找到當初的攤位：“奇了怪了, 那個老婆婆怎麽不來擺攤了？”

“誰知道呢？”向霖聳聳肩。那天逛夜市買完小飾品，向菲菲越看越喜歡, 非要出來的時候再買點送閨蜜。可是等他們吃飽喝足走出來, 老婆婆的攤位已經人去攤空。

這兩天, 向菲菲有事沒事就往夜市跑, 可不管她怎麽跑, 都沒能在遇見那個老婆婆。向霖也幫著她找人打聽了, 據說門口這種攤位都是流動式的，有可能今天在這擺，明天就換了地方，想遇到也不是那麽容易。

“好失望，我還想再買點別的呢。”向菲菲撥弄著脖子上的吊墜，“哥，你吊墜呢？”

“箱子裏呢。”向霖走過一排排小吃攤位，目光落在烤魚攤上。

烤魚攤還是大叔在經營，不過除了大叔以外，還有個年輕的泰國女孩兒。女孩兒看見他們，先雙手合十說句：“薩瓦迪卡。”

說完泰語，她又換成蹩腳英語：“fish，your love fish？”

lovefish？愛情魚？向霖挑眉。

向菲菲也有點驚訝：“eat fish，I can get love？”

“love，love，your love.”泰國美女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

捧著烤魚回酒店的路上，向霖終於反應過來：這壓根不是什麽愛情魚，人女孩兒的意思是問愛不愛吃魚...you love fish？

“不管，它就是愛情魚。”向菲菲拎起條魚放在嘴裏，哢嚓哢嚓咀嚼起來。這種魚本來就只有根主刺，因為炸得足夠酥脆，那根主刺也可以直接吃掉。

向洪波和莊英也一人吃了一條。魚咽下肚，向洪波感慨：“可惜了，這魚要是拿來煲粥，肯定更鮮。”

“寧洲他媽說過，他們搞開發的哪個村，就學文村，學文村旁邊小溪裏就有這魚。想吃好辦，回去我們自己捉。”莊英說著說著，看向霖一眼，“你聽小蔣提過這種魚嗎？”

“他怎麽會跟我提這種事？”向霖撓撓鼻子尖，又補充一句，“再說了，他那種一心撲在學習上的人，估計都不知道什麽紅豆魚。”

“不能啊。”莊英想了想，“你小姨聽吳醫生說的，說是曾經見過小蔣下河摸魚？我想想，什麽時候的時來著？”

“捉魚？蔣哥捉魚？”向菲菲驚訝地瞪圓眼睛，連嘴裏的炸魚也顧不上嚼了，“媽，你別聽錯了吧？蔣哥這種高冷男神，能下河摸魚？”

“那不叫男神，那叫男神經。”向霖抿了下嘴角，拉著向菲菲拐進旁邊小店，“別八卦了，你不是要給楊欣蕾買禮物嗎？趕緊看看。”

“哦對，買禮物。”向菲菲瞬間被轉移註意力。

小店裏東西不少，什麽動物圖案的香皂、水果圖案的毛巾、還有雕刻的奇形怪狀的木制品。向霖也跟著她看了一會兒，記起來魏南幾個。

現在網絡還不發達，過春節身處異國他鄉的，向霖好幾天沒能跟魏南他們聯系。這麽想想，回去的時候也應該給他們帶點禮物？向霖在工藝品區轉了轉，實在挑不出能買的，便繞去了隔壁零食區。

選芒果幹的時候，向霖腦子裏還在回憶紅豆魚，隨手就抓了4包，輪到腰果，向霖又抓了4包。等結賬的時候，向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每樣多拿了一袋。

“哥，你這買禮物，還把自己那份也算上了？”向菲菲看著向霖挑的東西，忍不住笑起來。

“誰說的。”向霖撇了下嘴，交完錢後，把每樣拎出來一袋塞進向菲菲懷裏，“哥這是給你買的。不像你，買什麽都不想著我。”

“真的假的啊？”向菲菲有些遲疑。思考了好幾秒鐘，她才抱緊零食：“不過也是，除了南哥幾個，就剩蔣哥了。但最近你跟蔣哥越走越遠，應該不會給他買東西。”

“什麽應該？是肯定。”向霖道。

“行吧行吧，肯定。”向菲菲撕開芒果幹，拿出來一片放進嘴裏，“我得再去問問老媽蔣哥捉魚的事。”

向霖：...八卦真不是好習慣。

————————————

搶救了兩三個小時後，醫生推開門，聲音裏低著歉意：“我們已經盡力了。”

“謝謝。”蔣銘宇站起來，對著醫生鞠了個躬。

醫生擺擺手，又道：“患者臨終前拔掉了吸氧管，反反覆覆說抽屜這個詞。”

蔣銘宇又說句謝謝。之後的流程跟上輩子沒什麽不同，簽手續單、辦理結算、聯系殯儀館、挑選骨灰盒，直到站在火化爐前，蔣銘宇才再次看見孫素芬的遺體。

可能是被遺容師收拾過，孫素芬看起來很安詳，雙手垂放在兩邊，總是外凸的眼睛已經閉上，蔣銘宇看了兩眼，對著工作人員點了下頭。半個小時後，他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了骨灰盒。

“這是先寄存，還是帶回去安葬？”工作人員問。

“寄存。”蔣銘宇交了一周的押金，轉身往外走。

回到學文村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蔣虎和吳紅沒先急著回家，反而陪著蔣銘宇先去了趟墓地。蔣家祖墳已經清理出來，只不過因為正值年關，村裏比較排斥白事，下葬的事還要再等幾天。

吳紅帶著蔣銘宇先看了墓地情況，拍拍他肩膀：“小宇，過幾天我們再去接孫嬸回來。”

“對，過幾天俺跟你紅姨陪你去。”蔣虎也跟著說。

“謝謝。”蔣銘宇對著他們鞠了個躬。

“小宇你不用這樣，你媽跟俺們從小長到大的情分。”蔣虎撓撓頭，表情有些窘迫，“要不是你爹當初...”

吳紅對著蔣虎搖搖頭，又對蔣銘宇道：“當初就一個大學生名額，是曉華讓給我的，這情分紅姨記一輩子。小宇，就把紅姨當你親姨，有什麽難處都跟姨講啊。”

蔣銘宇點點頭，又說句謝謝，看吳紅和蔣虎沒再說話，他轉身往墓地外圍走。

蔣虎還想說什麽，被吳紅攔下了。

蔣曉華的墓地離村長墓地並不遠，蔣銘宇順著小路走了一節，正想蹚過半人高的雜草，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頭，看見吳紅小跑著過來，手裏高舉著手機。

蔣銘宇目光微閃，指尖輕輕蜷縮起來。

“小宇，手機先借你用。”吳紅說，“過完年，殯儀館那邊還會打電話溝通後續事情。”

“謝謝。”蔣銘宇目光暗下來。他接過手機，轉身沒入草叢。

吳紅看著他的背影，重重嘆口氣。她很想說今天的年三十，跟紅姨回家吃頓餃子吧，可看著蔣銘宇孤零零的背影，她又覺得，也許這孩子是想跟媽媽在一起過三十的。

夜裏，墓地比白日裏還要冷清許多。蔣銘宇俯身，照例一筆一劃摸下去。指尖在最後那條橫杠上停頓許久，蔣銘宇嘆了口氣，挨著墓碑坐下。

遠處村子裏鞭炮聲此起彼伏，背後是冰冷刺骨的墓碑，蔣銘宇微微仰頭，整個人緊貼在墓碑上。

上輩子，蔣銘宇和向霖一起過過兩三個春節。蔣銘宇記得有一次，他們曾經一起站在樓頂望著他，向霖指著天上三三兩兩的星星問：“月亮呢？”

月亮呢？蔣銘宇仰頭，望了許久的天空。久到他再次低下頭時，眼睛微微泛酸。

又靠著墓碑靜默許久，蔣銘宇從褲子口袋裏翻出手機。這是吳紅剛剛塞給他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跟向霖的是同樣的牌子。不過看模樣，吳紅這款更老舊一些，蔣銘宇翻開手機看了看時間，目光停留在代表電池電量的小標志上。

片刻後，蔣銘宇從另一側口袋裏拿出根充電器。

這是向霖落在醫院的。蔣銘宇辦理手續的時候，順便把充電器也拿了回來。指尖輕輕撫摸著充電器，蔣銘宇垂眸許久，又把目光挪回手機上。他一個個數字按下去，深吸口氣，緩緩按下撥號鍵。

手機裏依舊是熟悉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蔣銘宇楞了楞，蜷縮膝蓋，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方。屏幕閃爍一段時間後，傳來嘟嘟聲，又過了一會兒，屏幕再次歸於黑暗。

盯著黑下去的屏幕，蔣銘宇默默數了912個數，再次按了側面解鎖鍵。屏幕亮起來後，他並沒急著輸入手機號，而是調開短信界面，慢慢開始打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