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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打不還手挨打是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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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祎成把雲如旌扶到沙發上躺下,撥開頭發看了看他頭上的傷口。

傷口其實不重,像是被銳利的東西劃開導致的,雖然流了血但是很淺。那麽剛才在樓上發出的聲響應該不是簡佚重擊他頭部導致的,他身上或許還有受擊打造成的其他傷,然而乍一看並看不出什麽。

“雲老師,您傷到哪兒了?”姜祎成擡頭看了一眼,二樓沒有任何動靜,看樣子發病的簡佚並沒有想要“乘勝追擊”,“家裏有醫療箱麽,還是我直接叫救護車來?”

“我沒事兒……”雲如旌的聲音顫抖地說道,聽起來他此時顯然是遭受了疼痛的,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更加驚訝,“C131107經常發作……這對我而言……早已經習慣了……”

姜祎成不知道他就是當個特殊教師,竟然也能形成這種習慣——習慣被打還了得?!當“精神病人的保姆”說起來是一份具有特殊使命的工作,但工作本質上不都是為了掙點兒錢麽,他這連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證,拿那點兒工資還有什麽用處?

“您怎麽能習慣這個——您這不疼麽?”姜祎成從他的口袋裏翻出來了消毒濕巾,小心地在他頭上的傷口周邊擦掉血跡。而這一擦不要緊,她又發現雲如旌額角還有舊傷留下的淺痕,而脖子上也有手指掐勒的痕跡,“哎呦我的天,您這怎麽受得了啊?不是我說,他要動手,您怎麽不還手呢?就算不還手,您不會跑麽?”

姜祎成不知道簡佚是什麽體格,但是就剛才發生的事兒而言,對方應該不是拽著雲如旌打的,那他想跑其實也很容易。

然而這位“保姆”卻努力以平靜的語氣解釋道:“要安排和C131107會面……要叫他出來……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就為了一份薪水比社區管理員高不了多少的工作,得要挨打不還手還不能拒絕?

姜祎成覺得他多半兒腦袋也有點兒問題,然而還是安慰他道:“您先處理一下兒傷勢吧,今天的見面取消好了。”

雲如旌轉過頭,用那雙灰色虹膜的眼睛看向她,聲音仍然是因為忍著疼痛而有些顫抖的:“您真的要……取消見面?”

姜祎成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取消怎麽辦?您都被打成這樣兒了……”

他身為簡佚的一對一教師,他自己被打了不願意報警或者報告集團是他的事兒,但姜祎成總得做個人吧。

“取消的話……您這趟過來不是白跑了?”雲如旌問道。

“這還有什麽白跑不白跑的——”姜祎成真是對他這個邏輯一頭霧水,“得了,您就在這兒歇著吧,我給集團教育部發個郵件——”

“不用了!”雲如旌連忙拉住她,“不用了,姜博士……C131107本來就是這樣的……”

此時二樓又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姜祎成怕那是發瘋的簡佚要出來的前奏,連忙又伸手去扶雲如旌:“先別管那個,您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然而雲如旌這次卻不再配合,擡起手閉上眼睛對她婉拒道:“不必如此,您不用管我。”

姜祎成看他這“視死如歸”的樣子,只覺得“精神病人”被叫這個稱呼的確是有道理的,不光他自己瘋,連帶著“保姆”都瘋了。

看來今天簡佚的狀態不好,見面是見不成了,但姜祎成也不能立刻離開這裏——她倒是想走,可總不能放著雲如旌在這兒等著挨打吧?如果雲如旌身為教師不能還手,那姜祎成至少可以還手,免得這位腦回路異於常人的“保姆”真被打出什麽毛病。

她在沙發旁邊等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幾上的黑糖可可。倒是沒等到簡佚下樓,反而是等到雲如旌緩過了勁兒,而能夠坐起來了①。

“雲老師,您沒事兒了?”姜祎成連忙俯身把他扶起來,“喝點兒水?”

“謝謝,不用了。”雲如旌的語氣仍然維持著平靜,“謝謝您在這裏照顧我。”

他還知道說“謝謝”,看來這腦袋也不是那麽不正常。姜祎成嘆了口氣,覺得她這活兒真是太難辦了,簡佚一個“精神病人”就夠麻煩的,還填了一個不太正常的“保姆”。這位雲如旌老師,潔癖到客人進門都得刷鞋擦手,仿佛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然而他面對簡佚時卻挨打都不還手,甚至連跑都不跑,被打完了還要再去叫他,讓人不禁覺得可憐得奇葩。

“您能跟我講講,這是怎麽回事兒麽?”姜祎成無奈地問道。

“根據病例記錄,C131107自從上次出航回來之後,精神就更加異常了。”雲如旌平靜地向她介紹道,“集團教育部分析,這可能是他在系外行星停留時間過長的緣故。然而因為精神異常的星際探險家不適用於《管教所法》,不能也不應當將C131107送到管教所進行再社會化。因此我得到的任務內容,仍然是對C131107進行一對一輔導,幫助他盡量克服精神上的異常。”

“您是在這兒輔導他,可是也不能任由他打人吧?”姜祎成不讚同地說道。

她其實是對簡佚很有先入為主的好感,“藍珀”上輝煌的卡謝文明和簡佚充滿友善和接納的筆記,也使得姜祎成在心目中把簡佚塑造成了一個脫離社會但善良溫和的普通人形象。所以她根本就沒料到簡佚會動手,甚至在剛聽到聲音時也會默認為是“保姆”在對他實施暴力。

但姜祎成還是理性的,她知道人在發病和不發病的時候完全有可能判若兩人。簡佚在“藍珀”的時候很可能就是那樣友善溫和的樣子,能夠和卡謝人正常地溝通交流甚至結成友誼。但是他在“藍珀”越是和卡謝人相處愉快,回到太陽系文明時受到的打擊恐怕就會越大,而在他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時候,星際開發集團下屬開發公司也不可能再讓他繼續工作。在“保姆”的監管下,他甚至連離開人類社會回到“藍珀”的機會都沒有。這些都是姜祎成可以理解的。

可是就算她能理解發病的原因,簡佚打人就太過分了。雲如旌沒有欠他什麽,他也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簡佚在發病的時候或許不能理解這一點,但無論如何,動手打人了就應該報告集團,讓適當的強制措施控制住“精神病人”。

然而雲如旌卻只是回答她道:“這是我職責的一部分。”

“您在這兒當‘保姆’就是為了挨打?”姜祎成忍不住說道,“不說別的,您這不疼麽?”

聽到她這麽問,雲如旌倒是轉過頭,看著她認真地說:“疼痛是原始動物進化出反映機體受傷的警報,對於意識數字化的人類而言是無意義的。雖然感覺到疼,但我當時並沒有危險,因此這種疼痛也應當可以被忽視。”

姜祎成難以理解這是一種怎樣的想法。雖說有時候造成疼痛的的確也不是真正的危險,但正常人發生身體上的創傷,得是先感覺到疼,再能思考到底有沒有危險。他這被打了知道疼卻不知道還手或者逃開,怕不是感覺神經的傳輸有點兒問題?

而雲如旌緊接著的下一段回應又讓姜祎成更加困惑了:“您可能會覺得我有些奇怪,對此我也非常抱歉。我並沒有以人類的身份接受過常識教育。”

“人類的身份?”姜祎成心想,他不會又是個曾經的逆戟鯨之類的吧?從邏輯上進行分析,非天然人類關註系外智慧生命的概率,確實也應當比天然人類更高一些。因此雖然非天然人類占太陽系公民的比例微乎其微,也會有諸如彭來、北冥這樣兒的OTS會關註到“藍珀”上系外起源的文明。

然而即使曾經是逆戟鯨,也的知道挨打會疼、疼了得跑吧?但凡是個動物,就沒有不本能趨利避害的。別說是逆戟鯨和人類了,就算是個草履蟲,它被戳一下兒也得往反方向游動——那都是單細胞動物呢,基本的反射即使不走神經通路也照樣兒得有。

可是雲如旌的回答卻完美地避開了“動物具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的這一選項:“我是星際開發集團研發的小行星帶‘旗魚’空間站的人工智能管理員。”

緊接著他又糾正了一句:“對不起,應當說我‘曾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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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這不是因為傷處恢覆,機械損傷的恢覆不可能這麽快。機械損傷造成細胞質洩露,使感覺神經高度興奮,突然占用中樞神經系統處理能力過多,表現為疼到眼前發黑。而當神經系統形成新的平衡,短暫的過載被消除,則表現為疼過勁兒了緩緩又可以動[1]。

[1]痛覺的習慣化現象不顯著,這是進化上為了保護動物免受傷害的機制,機體受傷會持續激活“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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