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早晨八點， 陽光晴朗得不可思議，幾乎讓半透的窗簾都成了擺設。

而朋友圈發布的時間顯示6：16。

那時候或許天也已經亮了。徐薇想象著當時的場景：小朋友在熹微的晨光中睜開眼睛， 擡起環在她身上的那只手臂，她也許剛剛做完一個夢，還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就只能擡起手臂取過手機，去確認當下夢和現實的落點。

在那時，一切都是如此混沌。

可情緒卻是鮮明的。

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麽徐薇看見這三個單詞會產生有些恍惚，有些顫動，又有些腳落到地面，而心飄到空中的覆雜感受。

徐薇覆雜地盯著這條朋友圈看了好一會。小朋友頭靠在她的脖子邊，貪戀地圈著她，抱得還挺緊，且睡得很沈，鼻息深深，一下一下地打在徐薇的皮膚上，像一陣陣暖熱的風。

這姿勢其實不太舒服。但徐薇還是任她抱著， 沒動，手底下開始翻鄧川的朋友圈。

小朋友發朋友圈的頻率其實不太高。也不怎麽配文， 發的都是照片， 桔子毛茸茸的耳朵和雪白的腳掌，周六一根卷曲的胡子，在英國考試後拋向空中的紅色康乃馨， 恰似鮮紅的雨點， 跟同學笑容燦爛意氣風發的合照，再然後，徐薇翻到了她給自己拍的那張剪影照片， 再然後，就是那張深藍色的夜幕。

她和鄧川的共同好友其實很少，約等於無。所以鄧川的評論區和點讚區在徐薇看來都是一片空白。

這樣也好。徐薇想，就好像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些朋友圈是串聯起來的，是鄧川寫給她看的情書。

室內有一點點的風。肩膀和頭頸裸。露在空氣中有些冷。因為她們昨天晚上沒有關窗戶，也沒有開暖氣，只蓋著厚厚的被子。做到半夜的時候晚風頓起，把薄紗質地的窗簾吹得鼓出大半扇窗戶的形狀，徐薇還記得鄧川抱著自己笑，說這樣的場景好像暴風雨來臨，又好像屋外有什麽迪士尼的怪獸。

啊嗚。她說，要把你搶走啦。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徐薇不聽她這種時候這些幼稚的話，推她一把，要她去關窗戶。小朋友卻不動，抱著她不撒手，重新把她摟過來，黏黏糊糊地湊到她唇邊說：“再來一次……”

她們就又來了一次。

所以到最後誰都沒有去關窗戶。徐薇想到這裏轉過身去掐小朋友的臉，她力氣用得不大，鄧川又睡得很沈，以至於鄧川被她鬧醒的時候，發現徐薇正舉著手機拍她。

被子窸窸窣窣的響，鄧川像只撒嬌的大狗一樣長手長腳地纏過來，徐薇被她壓得往旁邊縮，她還要把手伸長過來：“在拍什麽……給我看看。”

徐薇捏她的耳朵：“睡那麽久都不起來，不給你看。”

鄧川飛快地親一口她的嘴唇：“幾點了？”看清楚時間之後又懶洋洋地在被窩裏打了個滾：“這麽早，你失眠啦？”

徐薇認真地點頭：“睡不著了。你要陪我，不能睡。”

“好吧。”小朋友重新抱著她，好脾氣地挨過來蹭蹭，“我陪你。”

兩個人安靜地抱一會，徐薇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早上怎麽醒那麽早？”

“嗯？”鄧川還想裝傻，“沒多早呀。”

“六點。”徐薇說，“還不夠早？”

“好吧好吧。”鄧川摟著她，“確實是醒了。做了個夢。”

果然是做夢了，徐薇問她：“什麽夢？”

小朋友看樣子不太想說，好一會才猶豫道：“嗯……”

她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徐薇的表情，試探著說：“夢到我們分開了……就嚇醒了。”

徐薇看起來立刻就不太高興，憋著的樣子，還問：“為什麽分開？”

鄧川聞言更委屈了，鼓了鼓嘴巴說：“忘記了。只記得你讓我走。”

徐薇無語，氣呼呼地推她一把，轉過身去 ：“不要你陪了，你睡覺吧。”

小朋友聲音很低落：“你不哄我一下嗎？”

幽幽的，又低又可憐。

徐薇聽著，到底還是沒忍心，重新轉過頭去看她，半晌嘆了口氣：“過來。”

鄧川忙不疊地鉆到她懷裏，摟住她的脖子，

兩個人抱在一塊，被子裏很暖和，徐薇的聲音不知不覺地也柔和下來：“那你怎麽還發那條朋友圈？發完還睡得那麽香，喊都喊不醒。”

小朋友認真地看著她：“因為嚇醒了之後，你就睡在我旁邊，我很快就反應過來那只是一個夢。”

她偏頭想了想：“但那時你在睡覺，房間裏頭靜悄悄的，我心裏還是很難受，我從來沒有做好我們會分開的心理準備，就算是一個夢，也讓我的心情很糟糕。”

徐薇嗯了一聲：“然後呢？”

“我心裏一團亂，就隨便翻手機啊，其實本來也想給你發條朋友圈的，翻著翻著就翻到前段時間我們出去玩拍的照片了。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天晚上我抱著你，你在我懷裏沈甸甸的，呼吸又很輕，你沒有看我，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那種感受，好像你會隨著星空飄走一樣。所以後來日出的時候我就和你一起看，我要和你一起看，讓你不要走。”

“我其實很想發的是日出的照片，但是我沒有拍，都留在我腦子裏頭了，那天你特別好看，穿著我的衣服，我發完朋友圈之後其實就釋然了，其實配星空圖也是對的。就像星星都有各自的軌道，我們都有各自的人生，如果再來一次，我不會糾結害怕你會去哪裏，也不害怕你會跟我分開了，我在夢裏也會很堅定地過去牽你的手的，因為你不會跟我分開，就像我抱著你看星星，星空轉瞬即逝，但是你還會陪著我看日出。”

“然後我就又睡著了。”

鄧川小心翼翼地說完這些話，有些話其實她沒打算說，可房間裏這麽安靜，仿佛又重新回到清晨的那一刻。她偷偷去瞧徐薇的表情。徐薇下巴靠在她的鎖骨上，閉著眼睛，神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寶貝，你睡著了嗎？”

“沒睡著。”徐薇說，“聽你說話很開心，閉著眼睛聽。”

但她很快還是睜開眼睛來，因為小朋友已經試探著在吻她的耳根，徐薇睜開眼睛就看見鄧川的眼眶有點紅，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含著薄薄的一層眼淚，睫毛略略垂著，遮住那些孱弱的風情和朦朧的淚眼。

“好啦。”徐薇捧著她的臉，“我沒有怪你。”

“你剛才兇我。”

“好，對不起。”

鄧川抱著她，不說話了。徐薇把她的臉擡起來，安撫地親親被咬得紅通通的嘴唇：“我的寶貝怎麽想那麽多呀，來，抱抱。”

徐薇難得叫鄧川幾句寶貝，鄧川感覺到在她們之間消失了很久的年齡差又回來了，好像她真重新變成了要在講臺底下仰頭看她的學生。鄧川暈乎乎地重新鉆到徐薇懷裏不動，徐薇的鎖骨明晃晃地敞在她眼前，頭發香味直往她鼻子裏鉆。

“鄧川，我希望我給了你足夠的安全感。”徐薇摟著她的後腦勺說。

小朋友悶悶地嗯了一聲。

“在我看來，愛其實是很簡單的，如果你要把情緒變得激烈，就會讓愛把你困住。我愛你，但我們的愛好，我們的朋友圈也不重合，我有時候也會弄不明白你在想些什麽，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知道。”鄧川說，她又重覆了一遍，“我知道的。”

“我們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但愛情跟這些事情無關，我隨時隨地地在愛著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困於一瞬間的感傷裏頭。”徐薇捏住她的耳朵：“做夢也不行。”

“嗯嗯。”小朋友拱在她胸前，使勁點點頭，徐薇把她的下巴擡起來：“我說明白沒有？”

“說明白了。”鄧川說，她又一次擡起頭，吻住了徐薇的嘴唇。

房間裏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重新回歸晴朗悠閑的周末時刻，徐薇把她剛才拍鄧川睡覺的照片翻給她看，小朋友一邊看一邊幫她修圖，修好了就往她手裏一放，也不說話，只睜著眼睛看她。

徐薇假裝不明白：“幹什麽？”

鄧川說：“發給我，我要用我老婆給我拍的照片發朋友圈。”

徐薇心想你為什麽就會覺得我願意給別人看你睡覺的樣子。於是她哼了一聲：“不給。”

怕鄧川還要說些什麽，徐薇快她一步，率先把手機丟到一邊，然後拍拍她的臉，準備起床。

徐薇洗臉的時候鄧川在旁邊看著，徐薇脖子上痕跡太深，遮暇可能遮不住，但好在現在是周末，她們也不用出門。

忽然她就聽見徐薇在跟她說：“你楊靜姐姐結婚了，給我們寄喜糖，快遞今天到。”

鄧川睜大眼睛：“嗯？”

徐薇看著她驚訝的樣子，感到有些釋然又有些意料之中，她忽然也就會很想要跟鄧川傾訴，於是忍不住要嘆口氣說：“她結婚是家裏要求的，她自己可能也覺得到時候了吧，我不能理解，但是鄧川，我只是覺得時間真的太快了……”

徐薇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但鄧川卻聽懂了，她擡起一只手，攬住了徐薇的腰，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我明白的……你別難過，我們過好自己的生活。”

她們擁抱著，彼此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鄧川抱著徐薇，忽然很感謝這段時間內的際遇。星空，日出，噩夢，釋然的朋友圈，清晨的談話，再到此時此刻的擁抱。

這些都變為她人生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提醒著她們對彼此存在的意義。

有人因為愛失掉五感，變得激烈而盲目，有人找不到愛，為生活而屈服。

而她們會在愛裏，過好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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